这光足以在冰冷的战场上,带来温暖的希望。
不过,预想中秦军黑云压城,投石机轰鸣,大军蚁附攻城的恐怖场面并未立刻出现。
最先到来的,是秦军的骑兵。
一队队黑衣黑甲的秦军精骑,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沛县郊野。
他们并不急于攻城,而是绕着城池高速奔驰,马蹄声如雷鸣般敲击着每一个守城者的心脏。
他们时而靠近城墙,射出精准而恶毒的箭矢,收割着不小心暴露的守军性命。时而远远掠过,扬起漫天尘土,炫耀着其强大的机动性和威慑力。
骚扰、疲敌、震慑。
这是标准的骑兵战术,目的就是让守军精神高度紧张,疲惫不堪,士气低落。
城头上的守军确实被这搅得苦不堪言。弓弩手疲于奔命,却很难射中那些高速移动的骑兵。
步兵更是只能龟缩在城垛后,被动挨打,恐惧和无力感在蔓延。
刘邦看着城外那些嚣张跋扈的秦骑,眉头紧锁,心中的焦虑和愤怒交织。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
几天下来,他发现了一些东西。
这些秦军骑兵确实精锐,骑术精湛,但他们似乎太过自信了?
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把沛县这支“土鳖”部队放在眼里。
他们的骚扰越来越大胆,有时甚至会为了追击几个溃逃的民兵而过于靠近城墙,队形也变得有些散漫。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刘邦心中滋生。
他立刻召来了曹参、周勃、樊哙等将领。
“兄弟们,”刘邦指着城外的秦骑,眼中是冒险的光,“这些秦狗,以为吃定我们了!我是那么好打的吗?”
曹参眼神一凝:“沛公的意思是……”
“干他娘的一票!”樊哙早已按捺不住,低吼道。
刘邦重重一拳砸在城垛上:“对!我们不能光挨打不还手!他们以为我们不敢出城?老子偏要出去!”
一个埋伏计划迅速成型。
当夜,月黑风高。沛县西门悄悄打开一条缝隙,周勃率领数百名最为精锐,且擅长步战的士卒,悄无声息地潜出城外,埋伏在了一片洼地两侧的灌木丛和土坡之后。他们携带了大量的拒马、铁蒺藜,以及长长的挠钩和砍马刀。
第28章 秦失其鹿(十三) 元虽年幼,却有大功……
第二天, 秦军的骑兵果然又准时前来打卡上班,依旧嚣张地朝着城头射箭叫骂。
城头上,刘邦亲自指挥,故意示弱, 让士兵们显得更加慌乱, 甚至假装被箭矢射中惨叫倒地。
秦军骑兵见状, 更加得意, 为首的骑将一挥手臂, 他们打探得差不多了, 果然如同刘邦所料, 准备进行最终的攻击。
一座小城罢了。
就在他们的战马冲入洼地, 速度因泥泞而稍稍减缓,队形也拉长的瞬间!
“杀!!!”
周勃猛地从埋伏处跃起,一声怒吼如同惊雷!
下一刻,拒马被猛地推出, 铁蒺藜被疯狂抛洒!两侧土坡上箭如雨下,专射人腿马腹!
正在冲锋的秦军骑兵猝不及防,顿时人仰马翻!战马被铁蒺藜刺伤, 惨嘶着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出!冲在前面的骑兵撞上拒马, 瞬间筋断骨折!
“有埋伏!快撤!”秦军骑将惊骇欲绝,慌忙勒马。
但已经晚了!
洼地泥泞, 掉头困难!两侧喊杀声四起, 无数沛县士兵如同从地底钻出,挥舞着挠钩和砍马刀冲了上来!
他们不直接与骑兵对冲,而是专门用挠钩把人钩下马,用砍刀砍马腿!
骑兵一旦失去速度和机动性, 落入步兵的包围圈,下场极其悲惨。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城头上,刘邦看得热血沸腾,猛地拔出剑:“打开城门!樊哙,带所有人,跟我冲出去!抓活的!抢马!”
“杀啊!”憋屈了许久的沛县守军如同开闸的洪水,从城门汹涌而出,扑向已经陷入混乱的秦军骑兵。
战斗很快结束。
这一支嚣张多日的秦军精骑,除了极少数机警的远远逃掉外,几乎被全歼。
沛县守军缴获了上百匹完好无损的优质战马!还有大量的秦军制式铠甲、兵器、弓弩!
这简直是一笔天降横财!
对于极度缺乏骑兵的刘邦来说,这些战马的价值无可估量!
沛县城内,欢声雷动!多日来的压抑和恐惧一扫而空,士气瞬间高涨到了顶点!
士兵们兴高采烈地打扫战场,搬运战利品,看着那些神骏的战马,眼睛都在放光。
刘邦看着这丰厚的收获,笑得合不拢嘴,多日的疲惫一扫而空,用力拍着周勃和樊哙的肩膀:“好!干得漂亮!哈哈哈!章邯送来的这份大礼,老子收下了!”
萧何和曹参也满脸喜色,立刻开始清点物资,有马就可以安排人手学习骑术,组建属于他们自己的骑兵队伍。
刘元在县衙里也听到了外面的欢呼声,得知父亲打了个大胜仗,还缴获了很多战马,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她心里充满了自豪,之前的恐惧也被冲淡了不少。
这一场漂亮的伏击战,不仅极大地鼓舞了士气,缓解了沛县的直接压力,更重要的是,它为刘邦带来了第一桶至关重要的骑兵资本。
刘邦用他的观察力,冒险精神和一点运气,在绝境中,硬生生地从强大的秦军身上,撕下了一块肥肉。
沛县县衙内外,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白日大胜的狂喜依旧在空气中激荡,浓郁的酒肉香气取代了多日来的紧张与恐惧。
一场规模空前的庆功宴正在举行。
刘邦高坐主位,满面红光,连日来的疲惫憔悴被胜利的喜悦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举着酒碗,声音洪亮,与麾下将领,城中父老开怀畅饮,每一次举杯都引来震天的欢呼。
萧何、曹参等人亦是笑意盈盈举杯同庆。
樊哙更是喝得兴起,脱了半边膀子,挥舞着一条烤熟的羊腿,唾沫横飞地讲述着白日里如何砍翻秦骑,引得周围人阵阵叫好。
就连一向沉默严肃的周緤,他负责护卫县衙安全,虽未参与冲锋,但主公大胜,他与有荣焉。
而在这场盛宴中,一个小小的身影也受到了格外的关注。
刘元坐在母亲吕雉下首,面前摆着特意为她准备的软烂肉羹和果脯。她正小口吃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这热闹的场面。
刘邦注意到了女儿,哈哈大笑,用筷子敲了敲酒碗,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今日之大胜,缴获颇丰!”他声音洪亮,带着酒意,更带着无比的畅快,“那些秦狗送来的好马,正好装备我军!我已下令,优先配给有功将士与斥候!”
众人纷纷叫好。
刘邦话锋一转,目光落向刘元,笑意更深:“除了冲锋陷阵的勇士,咱们军中还有个小福星呢!周緤!”
周緤立刻起身抱拳:“末将在!”
“给你分战马四匹,往后元出行护卫,也给我摆出骑兵的架势来!”
刘邦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四匹战马!这在如今战马金贵的当下,是非常不一样的。
周緤古铜色的脸上很是激动,深吸一口气,深深一揖:“谢沛公赏!末将必誓死护卫女郎周全!”
众人的目光顿时都聚焦到了刘元身上,充满了善意和好奇。
卢绾立刻凑趣道:“沛公说的是!咱们元可是大功臣!要不是元弄出那好用的织机,婆娘们哪能这么快赶出那么多结实衣裳?弟兄们打仗也更有劲头不是?”
曹参也抚须微笑,补充道:“还有元前几日送来的那些止血包,军中医官看了,虽手法稚嫩,却暗合清洁止血之理,甚是难得。今日已有伤兵用上,效果颇佳。”
萧何点头,“元虽年幼,却心系军旅,屡有奇思妙想,于细微处见大功。实乃沛公之福,我军之幸也。”
这一连串的夸赞,直接把刘元捧成了在后勤线上的小功臣。
刘元被夸得小脸通红,又是高兴又是害羞,她只是做了点力所能及,觉得该做的事,没想到会被这样郑重其事地拿出来论功,她坐在阿母身边有些不自在。
樊哙看得有趣,哈哈大笑着端起酒碗:“来来来!俺老樊不会说漂亮话,就敬咱们的小福星一碗!”
“敬元!”众人哄笑着举杯,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就连坐在一旁的吕雉,看着女儿被众人真心夸赞,眼中也充满了骄傲和欣慰,之前的忧惧被冲散了不少。
刘邦看着这一幕,心中更是快慰,当父母的,总是望子成龙的,女儿带来的不仅仅是那些实用的小发明,有天人赠书在前,这是一种无形的士气,一种在绝境中依然能生出希望和惊喜的韧性。
他大手一挥:“说得好!元就是我刘家的福星!等咱们打跑了章邯,阿父给你找最好的小马驹!”
刘元看着周围一张张真诚的笑脸,听着那些粗糙却温暖的夸赞,心里暖洋洋的。
她悄悄握紧了小拳头。
「也许我真的可以做得更多一些。」
庆功宴的喧嚣过后几日,沛县依旧保持着警惕,但气氛已不似先前那般绝望。
缴获的战马被精心照料,挑选出的机灵士卒开始在马背上跌跌撞撞地学习骑术,空气中除了紧张,更多了一丝蓬勃的朝气。
这日天气晴好,刘邦处理完军务,心情颇佳,忽起兴致。他命周緤牵来那匹最为神骏的战马,亲自骑上,来到县衙后院。
“元,走!阿父带你出去遛遛马!”刘邦笑着,一把将惊喜的刘元抱上马背,搂着她骑马,周緤带着两名骑兵亲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终于能走出沉闷的县衙,刘元兴奋极了。她小心地抓着马鞍前的凸起,感受着身下马匹温热的体温,寒风拂过脸颊,带来田野的气息。
他们没有走远,只是在沛县周围缓行。经过前几日的战场洼地时,痕迹已被清理,但依稀还能感受到当时的惊心动魄。刘邦指着那地方,语气带着几分得意:“瞧见没,元儿,就在那儿,阿父和你周勃叔、樊哙叔,把秦狗揍得屁滚尿流!”
刘元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阿父最厉害了!”
刘邦哈哈大笑,用马鞭遥指四方:
“元儿,你看,这沛县,是我们的家。但天下,可大着呢!”他的声音变得悠远,“往东去,是大海,无边无际,据说有仙山,有鲛人,吐的珠子都亮闪闪的,始皇派三千童男童女去海外求长生药。”
刘元顺着他的方向望去,仿佛能看到碧波万顷,她是看见过海的,但是没有见过两千年前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