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几个月啊?
“还有吴广呢?”
卢绾摇了摇头:“消息乱得很,有的说早就死了,有的说也败了,总之,张大楚怕是完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艰涩:“现在那章邯,正带着大军,气势汹汹地朝着咱们这边来了,听说一路上的好几股义军,都被他打垮了……”
刘元终于明白为什么军营里的气氛如此压抑了。
陈胜吴广的失败,不仅仅是一支义军的覆灭,更是一个信号的崩塌。
它意味着暴秦依然拥有可怕的碾压力量,意味着反秦事业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重挫,意味着章邯这个名字,将成为所有义军头顶挥之不去的恐怖阴云。
下一个,会轮到谁?项梁?还是他们这支刚刚依附于项家、还没恢复元气的队伍?
恐惧像是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刘元刚才那点小安宁。
她终于切身感受到了历史的残酷和冰冷,它不是书页上枯燥的文字,而是真真切切的生死存亡。
帐外,寒风似乎更加凛冽了。
那天晚上,刘元缩在被子里,久久无法入睡。帐外的巡逻脚步声似乎更加沉重,每一次响起都像是踩在她的心上。
她的小小火炉带来的温暖,再也无法驱散那从广袤战场上弥漫而来的寒意。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章邯大军压境、陈胜覆灭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义军各部中蔓延,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动摇。项梁虽强,但新败的阴影和章邯的凶名依旧让人喘不过气。
沛县的营地中,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刘邦刚刚站稳脚跟,夺回丰邑,实力远未恢复,若章邯主力真的扑来,以他目前的力量,无异于以卵击石。
中军帐内的灯火彻夜未熄。刘邦、萧何、曹参、卢绾、周勃、樊哙等核心人物聚集一堂,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浓重的阴霾。
“撤!”刘邦猛地一拍案几,声音嘶哑却带着决断,“必须撤!退回沛县!据城而守,尚有一线生机!留在此地野战,章邯大军一到,我等皆为齑粉!”
这是无奈之举,也是目前唯一的选择。沛县毕竟是他们的根基,城墙虽不高大,但总好过在野外被秦军的铁蹄踏平。
“立刻拔营!轻装简从,能丢的都丢了!务必抢在章邯之前,退回沛县!”
刘邦的命令一道道发出。
整个营地瞬间动了起来,充满了仓促和慌乱。士兵们匆忙收拾行装,拆卸帐篷,辎重被纷纷抛弃,只带走最重要的粮草和兵器。
刘元的小帐篷也被迅速收起。周緤和亲兵们将她护在中间,卢绾匆忙赶来,往她怀里塞了几个硬邦邦的饼子:“元,路上吃,跟紧周将军,千万别乱跑!”
刘元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吓到了,小手紧紧抓着周緤的衣摆。她看到士兵们脸上不再是往日那种带着希望的躁动,而是充满了对未知强敌的恐惧和逃命的仓皇。
队伍很快集结完毕,刘邦甚至来不及多做动员,只嘶哑地喊了一句:“回沛县!回家!守住我们的家!”
“回家!”士兵们响应着,声音里却带着更多的惶惑。
撤退的队伍如同一条受伤的长蛇,在冬日的寒风中,向着沛县的方向仓促行进。没有了来时的意气风发,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和压抑的沉默。斥候不断来回奔驰,带来后方章邯军步步紧逼的消息,每一次马蹄声都让所有人的心揪紧一分。
刘元被周緤抱在马上,裹在厚厚的斗篷里。她回头望去,只见队伍蜿蜒,尘土飞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对未来的恐惧。
终于,沛县那熟悉的,并不雄伟的城墙再次出现在眼前。但此刻,它不再是温暖的归宿,而是即将被狂风暴雨冲击的最后屏障。
沛县的大门打开,吕雉带着留守的人和百姓,焦急地迎了出来。
看到刘邦和队伍安全返回,她先是松了口气,但随即看到众人脸上的灰败和仓皇,心又沉了下去。
“快!进城!关闭城门!”刘邦甚至来不及和妻子多说,立刻指挥部队入城布防。
接下来的日子,沛县陷入了一种极度的紧张和忙碌之中。
刘邦和萧何等人几乎不眠不休,组织军民加固城墙,搜集滚木礌石,检查武备,清点粮草。沛县的百姓也知道大难临头,在恐惧的驱使下,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全力协助守城。
刘元被严格限制在县衙后院,周緤的护卫则层层守在外面。她再也无法像在军营那样观察到外面的情况,只能从母亲日益憔悴的脸上,从偶尔传来的父亲暴躁的骂声和萧何等人匆匆进出的脚步中,感受到那越来越近的战争阴云。
她常常能听到城墙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加固声和民夫号子声,有时夜深人静,还能隐约听到远方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战马嘶鸣和号角声,那是章邯的先锋游骑已经开始窥探沛县了。
恐惧如同实质的雾气,笼罩着整个沛县。
刘元缩在房间里,连她最宝贝的纸笔都很少拿出来了。这一次,不再是雍齿那样的叛徒,而是真正来自大秦帝国的,能碾碎一切的战争机器。
她有些发愁,沛县她待了好几年,里面都是熟人,她害怕他们死亡,她爹这一次,能守住吗?
第27章 秦失其鹿(十二) 看向刘元的眼神充满……
沛县内外, 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城墙被一次次加固,滚木礌石堆积如山,每一个垛口后面都藏着紧张的眼睛。
萧何、曹参等人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调配物资, 安抚民心, 稳定军心。
章邯的虎狼之师随时可能扑上来, 将沛县撕碎。
沛县的危机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让城中的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力。
毕竟他们是真的在造反, 秦的力量如果攻破, 谁也不敢想后果。
刘元被拘在县衙后院, 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号令与马蹄声, 看着母亲日渐憔悴却强撑镇定的侧脸,她的小心脏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填满。
她知道自己年纪小,不能上阵杀敌,也不能像萧何那样运筹帷幄。
但她不想就这么干等着, 眼睁睁看着父亲和叔叔们苦苦支撑,看着士兵们可能受伤流血而无能为力。
她得做点什么!用她来自未来的,那点可怜的知识做点什么!
她首先想到的是伤药。
冷兵器时代, 战场上直接战死的人或许还不是最多的,更多士兵是死于受伤后的感染和失血!如果能做出点有效的止血消炎的东西……
可是, 她不是学医的!
青霉素什么的想都别想!
她纯粹就是听过,这个不像豆腐, 知道大概流程就可以让人实验, 药的实验是需要人命的,她不想背负。
她努力回忆着看过的古装剧、小说里的土方子,还有偶尔刷到过的科普视频。
“阿母!”她拉住吕雉的衣袖,“我们有没有, 嗯,很干净的布?煮过的?还有草木灰?还有,有没有一种叫三七的草药?或者白芨?艾草也行?”
吕雉疑惑地看着女儿:“元儿,你要这些做什么?草木灰脏得很。”
“有用的!阿母,你信我!”刘元急得话都重音了,“受了伤,用干净的布裹上煮过的草木灰,或者三七粉,能止血!能救命的!”
吕雉将信将疑,但看女儿急得眼圈都红了,又想到如今战事将起,备些伤药总没错。她便吩咐下去,让人找来干净的麻布煮沸晾干,又搜集来细腻的草木灰,用锅炒过权当消毒,还真的从沛县库房和民间找来了一些三七、白芨等止血草药,研磨成粉。
她指挥着侍女们,将处理过的干净布条裁成长短合适的绷带,一部分混合炒过的草木灰包成小包,一部分则蘸上药粉包好。
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示意图,让木匠做了几个简易的夹板,用于固定骨折的肢体。
当她把第一批简易急救包和夹板送到前面时,萧何正好在场。萧何拿起那包着草木灰的布包,仔细闻了闻,又看了看那夹板,眼中露出惊异之色。
“元,此物从何想来?”萧何问道。
草木灰止血民间偶有流传,但如此规范地制备、包装,并强调洁净煮沸,却是闻所未闻。那夹板虽简单,却颇合道理。
刘元眨巴着眼,只能再次祭出万能借口:“书上说的,说用沸水放温后,擦洗伤口后用上,这样能救人……”
没有酒精,只能烧开水了。
萧何与刘邦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惊疑不定。上次是纸,这次是伤药?这天书也太过神奇!但此刻大敌当前,任何能增加生存机会的东西都值得尝试。
刘邦大手一挥:“好!就按元说的办!多准备一些!分发下去!”
于是,在刘元的“指导”下,沛县开始大规模制备这种简易的止血包和夹板。虽然效果无法与现代医学相比,但在当时,强调清洁和规范处理,已然超越了许多粗放的战场救护方式,在关键时刻真能挽回一些生命。
解决了伤药,刘元又开始琢磨别的。
她看到母亲和城中的妇女日夜不停地纺织,为军队赶制衣袍、鞋袜,手指都磨破了,速度却依然跟不上需求。
效率太低了!
她努力回忆着历史上纺织机的改进。现在的纺织机还是那种最古老的腰机或踏板织机,效率低下。
她找来纸笔,凭着模糊的印象,开始涂涂画画。她画不出黄道婆那种高级的水力大纺车,但她依稀记得似乎有一种改进,可以同时纺更多的纱锭?或者让手脚配合更省力、速度更快?
她再次陷入冥思苦想状态,拿着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试图将记忆碎片拼凑起来。多蹑?踏板?好像可以增加综片数量,用脚踏板来控制提综?这样就能织出更复杂、或许也更快的图案?
她画出来的图纸歪歪扭扭,如同鬼画符,她自己都看不太懂。
但她有嘴啊!
她拿着图纸,找到正在忙碌的萧何,扯着他的衣角:“萧伯伯,萧伯伯!你看这个!”
萧何低头,看着纸上那团不明所以的线条,哭笑不得:“元,这是何物?”
“是……是能让阿母她们织布更快的东西!”刘元努力解释,“你看,这里多几个脚踏板,连着上面……嗯……叫综片的东西,踩不同的板子,就能让经线分开不同的样子,梭子就好穿过去了!可能……还能织出花纹?”
她说得颠三倒四,但织布更快这四个字,瞬间抓住了萧何的注意力!军需后勤是他最核心的工作,对布匹的需求量极大!
他立刻重视起来,仔细端详那鬼画符,结合刘元磕磕绊绊的解释,脑中飞快地思索。
他是何等聪明的人,虽然不精工匠之艺,但逻辑和管理能力极强。他隐约捕捉到了刘元想表达的那种通过机关联动提高效率的思路!
“妙啊!”萧何眼中顿悟,虽然具体结构还需工匠琢磨,但这思路无疑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元你等等,我即刻寻工匠来!”
萧何立刻找来县里最好的木匠和织工,将刘元那图纸和零碎的想法说与他们听。
工匠们起初茫然,但在萧何的引导和刘元在一旁手舞足蹈的解说下,渐渐也明白了过来。
都是手艺人,一点就透!经过几次失败的尝试和调整,一台结构明显复杂了许多,拥有多个脚踏板的新式织机竟然真的被捣鼓出来了!
虽然还很粗糙,但经过织工试用,效率比旧织机果然提升了不少!而且真的能更容易地织出一些简单的花纹!
消息传开,沛县的织妇们惊喜万分!这意味着她们能在同样时间里做出更多的衣物,军需压力能减轻不少!
吕雉看着那台女儿想出来的新奇织机,再看看周围妇人们脸上久违的笑容和希望,看向刘元的眼神充满了骄傲和惊奇。
这个消息让萧何和负责后勤的曹参大喜过望!立刻下令召集全县工匠,仿制和改进这种新式纺车和织机!沛县的后方生产效率,因此而得到了一次小小的飞跃。
当刘邦得知这两件事又是女儿所带来的时,他看着正在院子里笨拙地试图操作新纺车的刘元,眼神复杂无比。
他走过去,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声音有些沙哑:“元,你做的这些,真是,真是帮了阿父大忙了。”
刘元抬起头,看到父亲眼中的血丝和疲惫,以及那深藏的感激,心里又酸又暖。
她拉住父亲的手,眼里是信任的光,“阿父,元只能做这些小事,阿父和叔叔们,一定要打赢!我们都要好好的!”
刘邦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女儿的小手紧紧握在掌心。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沛县,他年幼的女儿,正用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为他支撑着后方,点亮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