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别被人当妖孽了。
当对上阿父的眼,她怔了怔,她的眼睛又恢复了往日的晶亮,抱住了阿母的腰。
庆功宴的喧嚣持续到深夜方才渐渐散去。酒肉的香气与将士们的豪言壮语交织,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快意和胜利的喜悦。
刘邦喝了不少酒,脸上带着红晕,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他送走了最后一批前来敬酒的将领,独自一人站在庭院的月色下,方才宴席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夜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意,也让他心中那根始终紧绷的弦再次清晰起来。丰邑是夺回来了,但雍齿的叛变像一记警钟,重重敲在他心头。
根基之地,信任之人,转眼间就能变成囚笼和利刃。这一次是运气好,有项羽的兵可借,那下一次呢?
他想起被围困在城中的焦灼,想起妻儿惊恐的眼神,想起萧何身陷囹圄的无力感,这种将软肋置于后方的感觉,太被动,太危险了!
乱世之中,哪里有什么绝对安全的后方?今日是雍齿,明日又可能是其他什么人。只要他在外征战,他的家眷就是最容易被人拿捏的目标。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不远处,吕雉坚强,能持家,他完全可以将守城兵力给她,让她护住后方。
他们夫妻一体,吕雉不可能对他后背捅刀子,丰沛基本盘,非常重要。
盈还小,元虽然机灵,但终究是个孩子。
想到刘元,刘邦的心中一动。这个女儿,有些不同寻常。那造纸之梦,看似离奇,却实实在在帮了大忙。
这份心性,不像个普通孩童。
将她留在后方,若是再出事,他远水解不了近渴。
若是带在身边,固然随军辛苦,也有危险,但至少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自己能亲自看护。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迅速变得坚定起来。
翌日清晨,刘邦便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吕雉和萧何。
吕雉一听,顿时急了:“不可!军中皆是男子,刀兵无情,元还是个孩子,怎吃得消那般苦楚?太危险了!”
刘元本人却听得眼睛发亮!随军?这意味着可以看见楚汉争霸的现场版啊!危险固然有,但待在后方就不危险了吗?雍齿这次就很可怕。
而且,她一点也不想待在原地了,她就是想解锁新地图。
但她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努力眨巴着眼睛,装出一副既害怕又听话的样子看着母亲。
萧何抚须沉吟片刻,却缓缓点头:“沛公所虑,不无道理。经此一叛,后方确非万全之地。元虽年幼,却聪慧异常,非常理可度之。带在身边,既可保安全,也能为沛公分忧。”
他看向吕雉,语气缓和,“夫人所虑亦是,军中艰苦,我自会妥善安排,务必保证元的安危与起居。”
刘邦见萧何支持,心中一定,对吕雉道:“娥姁,我知你担忧。但如今这世道,哪里又有真正的安稳?跟在我身边,我自会派最可靠的亲兵护卫她,卢绾心思细,可负责照料。她虽年幼,却是我刘家的女儿,见见风浪,未必是坏事。”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感慨:“你看看元儿所造之纸,这孩子……注定不该被困于闺阁之中。”
吕雉看着丈夫坚定的眼神,又看看怀中女儿那虽然努力掩饰却依旧透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小脸,再想到雍齿反叛时被囚禁的惶恐无助,终于幽幽叹了口气,松开了手:“罢了,你既已决定,我也只能听从。只是万万要护好元,她若有半点差池,我唯你是问!”
说着,眼圈便红了。
刘邦揽过妻子的肩膀,郑重道:“娥姁,你放心,我便是自己丢了性命,也不会让元受损!”
事情就此定下。
于是,没过几日,当刘邦整顿兵马,准备离开丰邑,前往薛地正式拜见项梁并归还兵马时,他的队伍里多了一辆特意安排的,铺着厚厚褥垫的小马车。
刘元扒在车窗边,兴奋地朝着母亲吕雉和弟弟刘盈挥手告别。吕雉站在城门口,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马车旁,卢绾骑着马,笑着对刘元说:“元,坐稳喽!这一路,绾叔保准把你照顾得妥妥帖帖!”
刘邦骑在骏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城墙,又看了看女儿那充满好奇与生机的小脸,笑了起来。
带着女儿打天下?这恐怕是古往今来头一遭。
但他刘邦走的,本就不是寻常路。
车轮滚滚,向前而行。刘元的心也随着马车一起飞扬起来。
沛县的小院子彻底成了过去时,她的课堂,变成了这广阔无垠,烽烟四起的华夏大地。她的课本,将是即将上演的是最真实,最波澜壮阔的历史篇章!
“阿父,”她探出头,对着前面马背上的刘邦喊道,“我们接下来要去见那个很厉害的项梁将军吗?”
刘邦闻言,哈哈一笑:“没错!去拜大哥!怎么,元怕不怕?”
“不怕!”刘元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带着孩童特有的无畏和期待,“有阿父在,有萧伯伯、曹叔叔、樊哙叔他们在,元什么都不怕!”
阳光洒在行进队伍的身上,也落在那张稚嫩却已注定不凡的小脸上。
新的征程,开始了。
马车颠簸簸簸地行驶在并不平坦的土路上,但对于第一次正式随军出征的刘元来说,这颠簸都带着新鲜有趣的味道。她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了车窗边,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的一切。
这就是真正的行军啊!
第25章 秦失其鹿(十) 刘元看着项羽
刘元看着他们, 没有电视里演的那么整齐划一,盔明甲亮到反光,但那种扑面而来的粗粝和鲜活感,是任何影像都无法比拟的。
士兵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 有的甚至打着补丁, 武器也并非统一制式, 但他们大多步履矫健, 脸上带着一种经历过战火后的坚韧, 以及对前路的茫然和对主将的信任交织在一起的复杂神情。
队伍中不时传来军官的吆喝声、车轮的吱呀声、马蹄嘚嘚声, 还有士兵们低声的交谈和偶尔爆发出的粗犷笑声。
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水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刘元看得津津有味, 她以后也是从军行的人了。
“元, 看什么呢?小心吃一嘴土。”卢绾骑着马靠近车窗,笑着递过来一个水囊,“喝点水,路还长着呢。”
“谢谢绾叔!”刘元接过水囊, 小口抿着,眼睛还是没离开外面,“绾叔, 那些哥哥们走路都不累吗?”
“累?当然累!”卢绾笑道,“但当兵吃粮, 就是这个命。跟着你阿父,好歹有奔头!”
刘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看到有士兵注意到她这个趴在车窗边的小不点, 投来好奇的目光, 她也不怕生,咧嘴朝他们笑了笑,倒让那几个士兵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转开了视线。
队伍一路向薛地进发。
几天后,前方探马来报, 已经进入项梁势力范围,很快就要到了。
气氛明显变得不同了,刘邦下令队伍整肃军容,放缓速度。
沿途开始出现项家军的巡逻队,他们的装备明显比刘邦的部队精良许多,旗帜鲜明,士兵眼神也更加锐利,带着一股主力精锐的傲气。
刘元能感觉到,连卢绾和阿父他们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
终于,一座规模宏大的军营出现在地平线上。
营寨连绵,旌旗招展,尤其是那巨大的“项”字帅旗,迎风猎猎作响,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霸气。营门外甲士林立,枪戟如林,戒备森严。
“哇……”刘元忍不住小声惊叹。这排场,这气势,果然是大BOSS的根据地!
刘邦的队伍在营门外停下,通传之后,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被允许进入。
军营内部更是庞大,一队队士兵操练的呼喝声震天动地,运送粮草辎重的车辆川流不息。
刘元的小马车跟在刘邦马后,引得不少项家军的士兵侧目,大概是从没见过出征还带个小女娃的。
最终,他们在一座最大的营帐前停下。这就是项梁的中军大帐了。
刘邦下马,整理了一下衣甲,对马车里的刘元低声道:“元,待会儿跟在萧伯伯身边,不要乱跑,不要乱说话,知道吗?”
“嗯!”刘元用力点头,心里既紧张又兴奋。
要见到西楚霸王了吗?
萧何牵着她的小手。
刘元牵着萧何的手,好奇地打量着那顶如同巨兽般匍匐在地的帅帐。
帐帘掀开,一名军士出来引他们进去。
帐内光线稍暗,空间极大。两侧站着不少披甲持锐的将领,个个气息彪悍。
而在正中央的主位上,端坐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威仪、目光沉静如渊的中年男子。
他并未着全甲,只穿了一身锦袍,但那股压迫感,却比帐内任何一位猛将都要强烈。
刘元的小心脏怦怦直跳,这就是项梁啊!项羽的叔叔,现在反秦义军实际上的盟主!
刘邦上前几步,恭敬地拱手行礼:“沛县刘邦,拜见项将军!承蒙项将军遣侄项羽将军借兵,助邦收复丰邑,特来拜谢将军!并将所借兵马、工匠,如数奉还!”
项梁的目光落在刘邦身上,带着审视,并未立刻说话。帐内的气氛有些凝滞。
刘元感觉到萧何握着自己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项梁的目光越过刘邦,落在了他身后,准确地说,是落在了被萧何牵着的,正睁着大眼睛好奇打量他的刘元身上。
他威严的脸上露出诧异,带孩童入军帐,这可是闻所未闻。
“沛公,”项梁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自带威势,“这位是?”
刘邦连忙侧身,将刘元稍稍让出来些,解释道:“回将军,此乃小女刘元。军中简陋,无人照料,故带在身边,惊扰将军,还望恕罪。”
项梁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有些有趣,语气缓和了些许:“无妨。小小年纪,便随父奔波,倒也不易。”他随口问刘元,“女娃,你不怕这军营重地吗?”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小不点身上。
刘元心里有点慌,但想到这是在大佬面前露脸的机会,可不能给阿父丢人。
她深吸一口气,学着大人样子,像模像样地福了一礼,声音清脆地回答:“回项将军,元不怕。阿父和叔叔们都在这里,军营里很安全。而且,项将军是打暴秦的大英雄,英雄的军营,有什么好怕的?”
童言稚语,却逻辑清晰,还顺带捧了项梁一句。
帐内不少将领脸上都露出了些许笑意,凝滞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
项梁也难得地露出真正的笑容,点了点头:“好个伶俐的女娃。沛公,你倒是养了个好女儿。”
刘邦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连忙谦逊道:“将军过奖了,小孩子家不懂规矩。”
项梁似乎对刘元的印象不错,不再多问,转而与刘邦谈起正事,询问丰邑之战的具体情况,以及刘邦日后打算。
刘元乖乖站在萧何身边,竖着小耳朵听着大人们讨论天下大势,虽然很多听不懂,但她还是努力记着那些地名和人名。
最后,刘邦表示愿听从项梁号令,共同反秦。
项梁对刘邦的态度颇为满意,正式接纳了他,并给予了部分粮草补给,让他暂驻丰沛一带,休整人马,听候调遣。
退出中军大帐后,刘邦才发现自己手心都有点汗。他低头看了看正仰头看他的女儿,忍不住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这丫头,刚才胆子倒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