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城,守军的士气明显浮动起来。雍齿闻讯,急忙登上城头,看到城外军容整齐的项家军,脸色顿时变得无比难看。
他没想到刘邦真能搬来救兵,更没想到来的似乎是项家的精锐!
城下,刘邦已经完成了部署。他并没有立刻发动总攻,而是按照计划,先让工匠们连夜赶制简单的攻城器械——云梯、撞木等。
翌日,天色刚亮。
刘邦身披铠甲,立于阵前。他目光扫过身后摩拳擦掌的将士们,猛地拔出佩剑,指向丰邑城头:
“将士们!叛贼雍齿,背信弃义,占我城池,囚我家小!今日,我等奉项将军之命,讨逆锄奸!项家军的威风,就在此一战!”
他刻意强调了项将军之命和项家军的威风,既提振士气,也是说给那些项家精锐听的。
“攻城!”
随着刘邦一声令下,战鼓擂响,声震四野!
项家军精锐果然名不虚传,顶着城头射下的箭矢,悍不畏死地推动云梯,猛冲向前。刘邦自己的部队也深受鼓舞,奋勇争先。
樊哙嗷嗷叫着,挥舞着屠刀,带头冲锋,曹参则指挥若定,调度兵力。
城头上,雍齿嘶吼着指挥防守,箭矢、滚木礌石如雨般落下,不断有攻城的士兵惨叫着跌落。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集中兵力,攻击西门!撞木给我上!”刘邦在战场上向来很敏锐,他挥剑挥开射来的箭矢,看准时机,调整部署。
沉重的撞木在士兵们的护卫下,一次次撞击着城门,发出沉闷而骇人的巨响。城头的守军疯狂地向下投掷火把、滚油,试图阻止。
惨烈的攻防战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终于,在项家军不要命的猛攻和撞木持续不断的冲击下,丰邑那并不算特别坚固的西门,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洞开!
“城门破了!杀进去!”樊哙浑身是血,第一个怒吼着冲入城内。
“杀啊!”
无数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城中。
城内顿时陷入一片混战。雍齿的部队见城门已破,项家军如此悍勇,军心瞬间崩溃,纷纷溃逃或投降。
刘邦纵马入城,目标明确,直扑关押家眷和萧何的地方。
“元!萧何!”他高喊着,长剑挥砍,扫清沿途的抵抗。
很快,在一处被看守的院落前,他看到了正被几名亲兵护卫着冲出来的萧何。萧何虽然略显憔悴,但眼神依旧清明。
“沛公!”萧何见到刘邦,大喜过望。
“没事就好!”刘邦来不及多说,“家眷呢?”
“在里面!雍齿并未下毒手!”萧何急忙道。
刘邦闻言,心头巨石轰然落地,他翻身下马,几步跨入院内。
院内一片狼藉,显然刚刚经历过短暂的冲突。吕雉正紧紧搂着吓坏了的盈和元,而一个身影正挡在他们身前——
是审食其。
他手中握着一把染血的短剑,手臂上有一道明显的伤口,正汩汩流血,但他依旧稳稳地站在那里,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几个刚刚被他和刘邦亲兵制服的雍齿守兵。
见到刘邦冲进来,审食其紧绷的身体才微微一松,哑声道:“沛公……”
“阿父!”一个带着哭腔的童音响起,八岁的刘元像只受惊的小鹿,从吕雉身后猛地冲了出来,一头扎进刘邦沾满血污和尘土的铠甲里,紧紧抱住他,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里饱含了这些日子被囚禁的恐惧,对厮杀的惊惶,以及此刻劫后余生的巨大委屈和宣泄。
刘元头一次遇见这事,她吓坏了,她这些天日日恶梦。
她是个幼崽,心里承受能力不足,又突然直面险恶与死亡。
“阿父!阿父你终于回来了!元好怕,他们杀人,卢绾叔派来保护我的人死了……血流了好多……呜呜呜……”
她的小脸埋在冰冷的甲片上,哭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
刘邦只得哄她。
这次是他过于相信内部,导致雍齿内外勾结,成了这祸事。
他大手拍着她的后背,“元不怕,阿父在!阿父回来了!以后再没人敢欺负元了!”
他手掌感受着她的身体因恐惧而颤抖,夺回丰沛后,一种混合着后怕、愤怒和无比庆幸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看向脸色苍白却强自镇定的吕雉,以及护在家眷身前,负伤不退的审食其。
“娥姁,盈,没事了。”他对妻子和儿子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落在审食其身上,尤其是他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食其,辛苦你了。伤得如何?”
审食其忍着痛,他眼睛很亮,“皮肉伤,不碍事。幸不辱命,护得夫人与公子、女郎周全。”
他语气平静,但若非他拼死抵抗,拖延到刘邦破城,后果不堪设想。
“辛苦了。”
城外一阵喧嚣由远及近。
只见樊哙如同一头得胜的熊罴,浑身浴血,却咧着大嘴,拖死狗一般拖着一个人大步走来。他身后跟着一群兴奋的士兵。
“大哥!大哥!你看俺逮着谁了!”樊哙声如洪钟,将手中那人狠狠掼在院中的泥地上。
第24章 秦失其鹿(九) 他完全可以将守城兵力……
那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挣扎着抬起头,不是雍齿又是谁?
他显然是在逃跑途中被樊哙截住,发髻散乱,满脸血污尘土, 甲胄也被剥去, 只余一身脏污的中衣, 狼狈不堪, 早已没了据城反叛时的嚣张气焰。
一看到刘邦, 雍齿眼中很是不服, 但他也没说话, 哼了一声。
周围的将军, 包括刚刚被解救出来的众人,目光瞬间都聚焦在雍齿身上,充满了愤怒与鄙夷。
樊哙更是啐了一口,骂道:“狗贼!还横呢!等会弄死你!”
刘邦脸上的温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推开怀中的女儿, 一步步走向瘫软在地的雍齿。他眼神冷得像冰,周身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刘元被吕雉下意识地护在身后,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她停止了哭泣, 睁大了还挂着泪珠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瘫软在地的身影。
是雍齿!
此刻的他, 像条丧家之犬,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 她想起了那日他挥刀随手在她面前杀人, 每次看见他或想起,都是凶神恶煞样,她梦中也难以平静,她有些应激, 皱眉看着他被樊哙像丢破烂一样掼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抱着阿母的腰,忍不住探出小脑袋告状,“阿父!就是他关我们!还不给我们吃饱饭!坏蛋!”
雍齿很生气,那是因为他没粮食,又没饿死他们!
刘邦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沉默了片刻。
雍齿心里很慌,事到临头,他开始贪生怕死。
然后,刘邦开口了,“雍齿,我待你不薄,你居然据城反叛,欲将我妻儿部下置于死地?”
他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雍齿的胸口!
“呃啊!”雍齿被踹得仰面倒地,痛苦地蜷缩起来。
这一脚仿佛是一个信号,刘邦积压数日的怒火、焦灼、屈辱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不再保持冷静,如同街头打架一般,扑上去对着雍齿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狗贼!安敢叛我!”
“困我家人!囚我手足!”
“险些害我功亏一篑!”
“让你反!让你反!”
刘邦一边打一边骂,每一拳每一脚都结结实实,蕴含着所有的后怕和愤怒。
他打得毫无章法,却狠厉无比。雍齿只能抱着头在地上翻滚,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求饶。
周围的将士们看得解气无比,若非军纪约束,恐怕都要冲上去跟着踹几脚。樊哙抱着胳膊,嘿嘿直笑。萧何和曹参对视一眼,并未阻止。
他们理解刘邦需要发泄。
吕雉捂住了刘盈的眼睛,自己却冷眼看着。刘元则看得目瞪口呆,看着那个恐吓她的人被揍得成了死狗,她心里的害怕就开始消解了。
果然,心理出问题了,最好的办法,就是以牙还牙,这是最直接的解决办法。
直到雍齿被打得鼻青脸肿,嚎叫声都微弱下去,几乎动弹不得,刘邦才喘着粗气停了手,恢复了冷静。
他环视四周,看着所有注视着他的目光,沉声道:“雍齿背信弃义,罪该万死!”
众人屏息,以为刘邦要下令处决。
然而,刘邦话锋一转:“但如今暴秦未灭,天下未定,项梁将军宽厚,项将军豪迈,我刘邦亦非不能容人之人。”
他踢了踢地上死狗般的雍齿:“今日,我便饶你一条狗命!不是因为你该饶,而是要让天下人看看,我刘邦的胸襟!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樊哙!”
“俺在!”
“将他拖下去,重责五十军棍!革除一切职务,没收其家产以犒赏将士!再将这人发配矿山做苦力!”
这个处罚,并不能抵消雍齿的罪,因他的反死了那么多人……
但刘邦还真不能杀了他,雍齿裹胁着丰乡人一起反,杀了他,那些人心中必定惶惶,到时候后方不稳,事情更多。
他活着,是给投降的人吃一颗定心丸。
“诺!”樊哙大声应道,毫不客气地再次拖起瘫软的雍齿。
雍齿听到不杀自己,先是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但听到后面的处罚,脸色又变得惨白如纸。
处理完雍齿,刘邦再次看向家人和部下,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好了,叛徒已惩!收拾城池,犒赏三军!我们,回家了!”
“吼!”将士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而刘元却并不满意,她抿紧了唇,脸上藏不住事,她记得这人杀了她的护卫,血溅到她脸上,让她夜夜恶梦。
雍齿必须死,她不能忍受他活着,但此时她不宜暴露,在那么多人眼皮下干杀人放火的事,她才八岁,杀心那么重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