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面有风险,更有机遇。
陆贾率先起身,长揖到地:“陛下深谋远虑,老臣虽愚钝,愿竭尽所能,助陛下成就此事功!”
张苍、许砺、陈平、韩信、许负亦相继起身,郑重行礼:“臣等,愿随陛下,共谋大业!”
刘昭看着他们,心中稍定。真正的艰难还在后面,但至少,她已经向核心团队表明了方向,播下了种子。
接下来,就是依靠科举选拔的新鲜血液,依靠这些重臣的智慧与执行力,一点点地将这蓝图,变为现实。
窗外,天色渐暗,但温室殿内,却仿佛亮起了一簇指向未来的灯火。
刘昭并没有找萧何,一来他年龄实在太大了,他比刘邦还年长,正史上刘邦一去,他也相继走了。
人老了不应该再操心太多事,更别说接受新思想,新的格局。
萧何这后半生,为了大汉鞠躬尽瘁,晚年还是安生一些吧,做个享尽尊荣的老丞相,没什么不好。
至于曹参周勃等人,还真不能找,因为他们就是功勋王侯,人是会第一时间注意到自己受损的利益,而不是大局观。
跟他们一说还有什么前景可言?
还没开始阻力就开始了。
刘昭办完公事,觉得有些累,天晚了,青禾走了过来,“陛下要传膳吗?”
刘昭想了想,“去商夫人那吧,朕去看看他。”
“诺。”
青禾吩咐下去,陛下要摆驾商夫人处,在那摆膳。
商羽正对着一卷乐谱出神,殿内陈设素雅,除了必要的家具,并无过多奢华装饰,只在窗边摆着一盆兰草,显出主人几分清寂的品味。
听得宫人通传陛下驾到,商羽微微一怔,立刻敛容起身,快步迎至殿门。
刘昭的步辇已至阶前,她披着一件红色斗篷,在初冬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挺秀。商羽拱手而拜,“妾身恭迎陛下。”
“起来吧,不必多礼。”她抬步进殿,自然地解下斗篷递给青禾,目光扫过案上的乐谱,“又在研习新曲?”
商羽起身,他示意宫人奉上热茶,垂首答道:“闲来无事,温习旧谱,让陛下见笑了。”
刘昭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暖了暖手,看向商羽。
烛光下,他穿着月白色的深衣,领口袖边绣着极淡的云纹,衬得面容愈发沉静美貌,让她心中微微一动。
“坐吧,这里没有外人。”刘昭示意他在下首坐下,“伤势可都大好了?天气转寒,旧伤处可会不适?”
商羽依言落座,姿态依旧端正:“谢陛下关怀,已无大碍。太医署配的药膏很好,冬日亦不觉酸痛。”
刘昭沉默了片刻,殿内只闻炭火轻微的燃烧声。“商羽,你入宫也有些时日了。这宫墙之内,可还习惯?”
商羽有些紧张道,“陛下恩典,臣衣食无忧,宫人亦恭敬,并无不惯之处。”
第191章 谁主沉浮(一) 这皇帝当得有什么意思……
殿内烛火摇曳, 映着他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只是并无不惯吗?”刘昭看着他,很理解刘彻喜欢的都是身份低微,容貌一绝的人, 毕竟一个美人百依百顺, 绞尽脑汁争宠, 她又不需要顾忌任何心思, 甚至不需要去猜他在想什么。
因为无关痛痒, 可以给予宠爱, 也可以置之不理, 不需要有任何利益权衡, 毕竟朝堂上斗法已经很累了。
后宫里再是一群要费心思的,有句话说得好,不如死了算了。
这皇帝当得有什么意思?
“那日你为朕挡了一剑,后来朕问你, 可要侯爵之封?可要万金之酬?你拒绝了,要这后宫之位,你后悔吗?”
商羽闻言, 缓缓抬起头,烛光映着他清俊的眉眼, 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惶恐, 只有一片诚挚。
“陛下, ”他的声音好听,配上那含情目,更是柔肠百结。“那一剑,臣并未多想, 只是看到寒光冲着陛下来,便觉得,若陛下有失,这天地都要塌了。”
说着话,紧张感如潮水般退去,既然陛下问到了这里,那些辗转反侧的心事,那些深藏肺腑的话语,似乎也有了宣之于口的契机。
他的目光不再闪避,坦然地迎上刘昭的视线,声音如同溪流叩击着石头,“那日陛下问臣要何赏赐,侯爵万金,自是常人梦寐以求。可对臣而言……”
他略一停顿,“侯爵之尊,万金之富,固然令人心动。可那些东西,放在臣身上,不过是锦上添花的虚名浮财。臣一介乐籍,侥幸救驾,得蒙天恩骤登高位,纵使封侯拜爵,又能如何?不过是长安城中多一个战战兢兢,无所适从的新贵,依旧是浮萍无根,与这繁华帝都格格不入。
“但入宫不一样。”他看向刘昭,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她的身影,“陛下可还记得,臣第一次为陛下奏琴,那夜风雨飘摇,心悦君兮,臣所唱亦发出肺腑。”
“后来,臣有幸再为陛下抚琴,得见日思夜想之人,”商羽的眼神变得温柔而专注,“再后来便是那场惊变。”
提及遇刺,他的声音微微发紧,“若能以此残躯,换得陛下周全,便是值得。后来重伤昏迷,朦胧间,听到陛下焦急的声音,感到陛下握住臣的手……那时便想,若能活下来,真好。”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稍稍平复,“醒来后,陛下问臣要何赏赐。臣拒绝侯爵万金,并非清高,也非不慕荣华。而是因为臣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些。”
商羽的目光牢牢锁住刘昭,那里面沉淀着长久以来的倾慕追随,以及近乎信仰的诚挚,“臣想要的,是能离陛下近一些。不是以功臣、外臣的身份远远仰望,而是能在这重重宫阙之中,有一方天地,可以偶尔见到陛下,听到陛下的声音,知道陛下安好。陛下政务繁忙,殚精竭虑,臣无力为陛下分忧前朝之事。但可以在陛下疲惫之时,为陛下奏一曲清心之音,在陛下烦闷之际,为陛下备一盏安神之茶。”
他的声音愈发低柔,带着真切,“这后宫之位,于臣而言,却是陛下给予的一个归处。在这里,臣不必再忧虑明日漂泊何方,不必再思量如何应对权贵眼色。臣只需做好一件事,安分守己,不惹是非,静静等待陛下偶尔的驾临。哪怕十日半月,乃至更久才能见陛下一面,但只要知道,这宫里有一盏灯是为陛下而留,臣这颗心便是安定的。”
“陛下问臣是否习惯宫中生活,”商羽微微垂下眼帘,复又抬起,眼中水光潋滟,却并非哀伤,“宫中规矩森严,言行需谨慎,确是拘束了许多。可这些拘束,与能留在陛下身边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臣所学音律,本是悦人之技。从前悦的是四方宾客,如今只悦陛下一人,足矣。”
“陛下是天子,胸怀四海,肩负万钧。臣微末,不敢妄言懂得陛下肩上的重担。只愿以这微末之身,在这深宫一隅,做陛下片刻的闲适与安宁。这便是臣所求,亦是臣之幸。如何会后悔?”
他将一番肺腑之言,娓娓道来,没有华丽辞藻,没有虚与委蛇,只有最质朴的倾慕。
殿内炭火温暖,将他真挚的神情映照得格外清晰。
刘昭静静地听着,他说话时,眼中时而明亮时而氤氲着水光,以及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毫无保留的真诚,都清晰落入她眼中。
朝堂上的言语交锋,往往言在此而意在彼,字字句句都要掂量揣摩。而眼前这人,将一颗心捧得如此坦然直白,甚至有些笨拙地,将所有的依赖与仰慕都摊开在她面前。
这种被全然信任,纯粹爱慕的感觉,对她而言,陌生而又熨帖。
它不带来任何压力,反而像冬日里捧着的一盏热茶,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底。
待商羽话音落下,殿内有一瞬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燃烧声。
刘昭并未说话,伸出手拂过他方才因激动而微红的眼角。
这触碰极轻,却让商羽身体微微一颤,连呼吸都屏住了。
“朕知道了。”刘昭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喟叹,“你的心意,朕收下了,朕会记得常来看看。”
他眼中的水光终于凝聚,顺着眼角滑下,被他迅速抬手拭去,脸上却绽开一个如释重负又满是欣喜的笑容,纯净得如同雨后的晴空。
“谢陛下。”他再次行礼,这一次,姿态里充满了被接纳的松快。
恰在此时,青禾带着宫人鱼贯而入,打破了殿内过于浓稠的情感氛围。
精致的食盒被一一打开,热腾腾的菜肴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摆膳吧。”刘昭收回手,恢复了平常的从容,率先在膳桌主位坐下。
“是。”商羽连忙跟着起身,脸上的红晕未消,却多了几分生动。他下意识想上前服侍布菜,刘昭却摆摆手,“坐下,一起吃。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两人相对而坐,青禾亲自为刘昭布了几样她平日爱吃的,又为商羽也夹了些。商羽初时还有些拘谨,但见刘昭神色如常,姿态放松,也渐渐放开了些,偶尔低声介绍某道菜的滋味或来历,气氛逐渐缓和温馨。
大汉的吃食是真难吃,刘昭每次吃饭的时候都很吐槽,她要早点打过去,弄点调料。
膳后宫人撤去残席,又奉上清口的热茶和几样精致果点。
见刘昭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商羽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喜悦和紧张。
“今日写东西,肩颈有些僵。”她写了老长的计划书。
商羽立刻道,“臣略通推拿之法,粗浅手艺,或可为陛下稍解疲乏。”
刘昭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也好。”
于是移步至内室,刘昭斜倚在榻上,商羽洗净了手,跪坐于她身后。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带着抚琴人的灵活与稳定,力道不轻不重,准确地按揉着穴位。
起初还有些生涩,但很快便找到了节奏。他没有多话,只是专注地揉按着,室内只余下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刘昭闭上眼,紧绷了一日的神经在这恰到好处的力道下渐渐松弛。
商羽的手法确实不错,更重要的是,这份沉默而细致的服侍,不带任何功利目的,只源于纯粹的关切。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小心翼翼的触碰下,那竭力克制的温柔。
按得她昏昏欲睡,刘昭觉得松快不少,便示意他可以了。商羽停下手,轻声问:“陛下可觉得好些了?”
“嗯,好多了。”刘昭转过身,看着他额间渗出的细汗,目光柔和,“按了这么久你也累了。去沐浴吧,朕也有些乏了,今夜便歇在此处。”
商羽闻言,耳根瞬间又红透了,他连忙起身:“是,臣这便去准备。”
待商羽沐浴更衣毕,刘昭也已在内侍的服侍下简单梳洗过,换上了轻便的常服。殿内烛火调暗了些,只留床榻边几盏,光线朦胧而暧昧。
商羽穿着素白的中衣,长发半干,散在肩头,更添了几分平日不见的柔和。
他走到榻边,看着已经倚在床头的刘昭,脚步有些迟疑。
刘昭拍了拍身侧的空位:“上来吧,站着做什么?”
商羽这才小心翼翼地挨着床边坐下,然后慢慢躺下,身体有些僵硬,与刘昭保持着一点距离。
他能闻到身侧传来的、属于陛下的淡淡馨香,混合着寝殿内安神的熏香,让他心跳如鼓。
陛下温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放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
“还在紧张?”刘昭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倦意,也带着安抚。
“……有一点。”商羽老实承认,侧过身,在昏暗中看向刘昭的轮廓,“陛下……”
“睡吧。”刘昭打断他,将他的手拉过来,枕在自己颈下,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他腰间,形成一个亲近却并不狎昵的姿势,“明日还有早朝。”
今天事太多太累了,她不要做其他事,按了解了乏就想好好睡一觉。
这个动作让商羽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他感受到陛下平稳的呼吸,温暖的体温,还有那份不言而喻的接纳。
所有的不安、惶恐、激动,都在这静谧的相拥中渐渐沉淀。
他将脸轻轻靠在她肩头,鼻尖萦绕着令他心安的气息。没有更多言语,也没有更进一步的亲密动作,只是这样静静地依偎着。
窗外寒风掠过殿宇,发出呜呜的轻响。而室内,炭火温暖,被衾柔软,两人相拥而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