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负仔细辨认,又嗅了嗅一些种子的气味,眼中也露出惊奇之色:“殿下,此白叠之物,臣于古籍隐闻中似有瞥见,然从未得见实物。若其果真如随先生所言,轻暖胜絮,实乃天赐祥瑞!这些西域菜种,亦多有益生健体之效。若能在我大汉土地上生根结果,必是万民之福。”
“正是!”刘昭抚掌,心中的阴霾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驱散了大半,“立即让农家最可靠的,精通农事之人,在长安附近寻温暖向阳、水土适宜之处,开辟几处秘圃,精心试种这些种子!尤其是这棉花,务必摸清其习性。所需人手、钱粮,从孤的私库和少府拨付,一切保密。”
她又看向那装着种子的木匣,如同看着最珍贵的宝藏。“随何立下大功!传令给刘峯刘沅,让他们在蓟城务必接应好随何送回的马匹,妥善安置于军马苑,专人精心饲养配种。至于随何本人,告诉他在外一切以安全为上,不必急于求成,徐徐图之即可。还有,让他设法给安宁公主带话,孤已知她安好,甚慰,望她保重,静待时机。”
周緤一一记下。
刘昭重新靠回软榻,手轻轻覆上腹部,感受着里面小生命有力的胎动,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真切明亮的笑。
北疆的战马,西域的种子,草原的情报,还有腹中茁壮成长的孩子……希望,正在从各个方向,如同涓涓细流,汇聚到她身边。
虽然前路依旧有荆棘,虽然长安刚刚经历过一场血腥的清洗,但此刻,她心中充满了力量与期待。
这个多事之秋,终于有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好消息。
而这些来自遥远北方的种子,将在不远的将来,在这片土地上,孕育出改变时代的,全新的希望。
汉高帝十年深秋,天高云淡,未央宫外,一座恢宏壮丽的建筑已然拔地而起,静静矗立在长安。
这正是耗时三载、倾注了无数财力、物力与心血的天禄阁。
墨家巨子亲自来到东宫,向正在养胎的太子刘昭禀报工程竣工。刘昭闻此喜讯,难掩激动,不顾周緤等人的劝阻,执意要亲自前往验收。
她在东宫都快待腻了,这清洗过后,谁还敢搞事,她身边的护卫都比老头多了。
车驾在众多护卫的簇拥下,前往天禄阁,刘昭透过车帘,远远望见天禄阁的轮廓时,心中便是一震。
并非一味追求高大巍峨的宫殿式样,反而透着一种古朴厚重的气息。周围有殿宇,中间的藏书阁分三层,飞檐斗拱简洁有力,墙体以巨大的青灰色条石垒砌,缝隙严丝合扣,仿佛天然生成。
阁顶覆盖着特制的深色陶瓦,在秋日阳光下很是厚重。
车驾在阁前广场停下。墨家巨子率领一众墨家弟子与参与工程的匠作官,早已在此恭候。
他们大多衣衫简朴,面带风霜,但眼神明亮,望着眼前这座凝聚了他们无数心血的建筑,充满了自豪。
刘昭在宫娥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走下马车。她今日穿着宽松的常服,外罩厚实的披风,气度雍容。
“臣等,拜见太子殿下!”众人齐声行礼。
“诸位辛苦,平身。”刘昭虚扶一下,目光已迫不及待地投向了天禄阁的正门。那门楣之上,天禄阁三个古朴的篆字,乃是由刘邦亲笔所题,以金粉勾勒,在石质门楣上熠熠生辉。
唯一的败笔就是字。
就像乾隆的收藏,唯一的败笔就是他的印。
“殿下,请。”巨子侧身引路。
步入阁内,光线并不昏暗。
巨大的窗户设计巧妙,采光极佳,且窗格上覆有特制的,几近透明的鱼胶薄片,既能透光,又能防风防尘。地面铺着打磨光滑的方砖,纤尘不染。
第一层最为开阔,按照刘昭最初的设想,设置了大量的固定书架与可移动的轨车式书架。书架皆以上好楠木制成,涂有防虫防潮的秘制漆料,散了一年多的漆味,如今只剩淡淡的木质清香。
此刻,书架上已经按照经、史、子、集、百家、农工、医卜等大类,分门别类地摆放着无数卷册。
这些书籍,有部分是朝廷原有的藏书,刘昭救下来的那些,更多的是去年以来,由刘昭推动的捐书赠爵,从天下各处汇集而来的。
其中不乏珍本、孤本,更有无数寒门学子,民间学者亲手抄录的副本。
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墨香与木头混合的独特气息,那是知识沉淀的味道。
“通风与防潮都已弄好,”巨子在一旁介绍,语气很是笃定,“阁内四角与墙壁夹层中设有通风管道,可随季节调节,保持空气流通干燥。地下亦有排水暗渠,绝不返潮。书架本身亦做了特殊处理,寻常蠹虫无法近身。”
第181章 大风起兮(一) 什么太子妃,他气不死……
刘昭缓缓走过一排排书架, 看着这些整齐的卷轴或简册,心中感慨万千。这里汇集的是一个时代的智慧结晶,是她为这个帝国奠定的,比城墙刀剑更为坚固的文明基石。
顺着宽阔平稳的楼梯登上第二层, 这里布局更加精巧, 设有专门的阅览区域, 摆放着长案与坐席, 供入内抄阅的学子使用。墙壁上还预留了悬挂地图、图样或展示特殊藏品的位置。
第三层则相对私密, 用于存放最为珍贵的原版典籍、皇家秘藏以及一些不宜广泛流传的特殊文献。
这里的防护更为严密, 门窗设有精巧的机关锁, 非特定钥匙与手法不能开启。书架也更为考究, 甚至有些以玉盒或特制漆匣保存。
站在三层回廊,凭栏远眺,长安城尽收眼底。
秋风拂面,很是清爽。
“好!好!好!”刘昭连赞三声, 转过身,面向墨家巨子及众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欣喜, “此阁之坚固、之精巧、之实用,远超孤之预期!墨家技艺, 果然巧夺天工!诸位匠人,辛苦了!”
巨子等人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能为殿下、为大汉文脉尽一份心力, 乃墨家之幸,亦是我等匠人之荣!”
“巨子不必过谦。”刘昭郑重道,“天禄阁成,墨家之功, 当为首功!孤会奏明父皇,予以重赏。此外,孤有意,在此阁旁另辟一区,设立研究院,聘请墨家高人及天下有真才实学的巧匠入驻,专门研习、改进、传承各类工艺技术,出成果有重奖,亦能惠及后世。不知巨子意下如何?”
这不仅是奖赏,更是对墨家技艺的制度性扶持!巨子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一步步来,当天下都离不开墨家,那墨家思想也会生根发芽。
他深深一揖,“殿下知遇之恩,墨家没齿难忘!必竭尽全力,以报殿下!”
刘昭含笑点头。
这座天禄阁,不仅是一座藏书楼,更将成为汇聚人才、激发创新的重要据点。
验收完毕,刘昭心满意足地准备返程。
临上车前,她再次回望那座在秋阳下肃穆而立的巨阁。
三年谋划,无数心血,今日终见其成。
她回府时,张敖正冷眼看着张不疑,这小子听不懂人话,堂堂一个万户侯嫡长子,天天没名没分的往东宫跑,没事吧?
大汉也就七个万户侯。
刘昭刚踏进来,就想退出去,有点回来得不是时候啊。
张敖忙去扶着她,“殿下如今身子重,当万事小心,怎么出府那般久。”
刘昭握住了他的手,“没事,月份大了才稳当,许珂说要多动动,没事,孤心里有数。”
然后她又对上了张不疑清澈的美目,水汪汪的,这就有点犯规了,张不疑不说话的时候,实在惹人怜爱。
张不疑见刘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非但没有垂眸退避,反而微微抬起了脸,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将她锁住。
他今日穿了件烟青色的深衣,领口微松,露出一截白玉似的脖颈,在渐暗的天光里,有种惊心动魄的易碎感。
“殿下,”他开口,“你回来了。”
这一声,让张敖扶在刘昭臂上的手倏地收紧。他侧身,将刘昭更完全地挡在自己身形之后,语气是尽力克制,但依旧带着冰碴:“张公子,殿下累了,需要歇息。”
张不疑仿佛没听见张敖的话,目光只凝在刘昭脸上,往前轻轻踏了半步。他声音像羽毛搔刮在人心上,“殿下,我听闻近日殿下睡不好,特意备了安神的蜜露,用秋梨和桂花熬的,最是温润。想着殿下或许用得上,便在此等一等。”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掌心大小的玉色瓷瓶,双手捧着。那姿态,恭敬里透着说不出的亲昵与委屈,仿佛被主人冷落许久、好不容易觑见空子便忙不迭献宝的小兽。
刘昭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一颤。
她并非铁石心肠,何况张不疑这般颜色,这般情态,确实难以招架。不过她能感觉到身侧张敖瞬间绷紧的身体,以及要实质化的低气压。
张不疑有点搞事啊,东宫这么大,从哪进来不是进来,还非就从太子妃的眼皮底下,还非当着人的面。
她暗自吸了口气,先轻轻捏了捏张敖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才将目光重新投向张不疑,“你有心了。蜜露留下吧。青禾,收下。”
侍立一旁的青禾连忙上前,接过那小小的瓷瓶,只觉得入手冰凉,却重似千钧。
张不疑见刘昭收下,眼中光亮了起来,那苍白的面颊也仿佛染上些微血色。“殿下不嫌粗陋便好。”
他声音里有些雀跃,但随即又黯下去,睫毛轻颤,“只是…只是殿下如今身子贵重,出入可否让不疑随行护卫?不疑虽不才,也略通些剑术,必当竭尽……”
“张公子。”张敖终于忍不住,沉声打断,他上前一步,身形将刘昭彻底遮在身后,面对张不疑,目光如刀,“殿下出行,自有东宫卫率、宫中郎卫护持周全,岂敢劳动留侯公子?公子此言,是觉得陛下与太子安排的护卫不力,还是东宫无人?”
这话几乎是指着鼻子说张不疑逾越本分,心怀叵测。
张不疑脸色白了白,却倔强地不肯退让,只拿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眼睛,越过张敖的肩膀,执拗地望着刘昭,嘴唇微微动了动,“殿下……”
那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刘昭只觉得头疼。
一边是名正言顺,沉稳持重却此刻濒临爆发的太子妃。
一边是容貌绝丽、情深缱绻且懂得如何示弱惹人心疼的少年郎。
两人目光如有实质,在她身上交锋,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她抚了抚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倦意,“不疑,你的好意,孤心领了。然东宫护卫之事,自有规制,非儿戏。你且回去,安心读书,莫要再做此想。”
她随即转向张敖,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安抚:“张君,扶孤进去吧,站久了,确是有些乏。”
张敖听得刘昭回绝了张不疑,心头那口闷气总算散了些,他小心搀扶着刘昭,再不看张不疑一眼,转身便往殿内走去。
张不疑僵立在原地,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那烟青色的衣袖在晚风中轻轻飘动,衬得他身影愈发孤寂。
他久久未动,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内,才缓缓垂下头,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嘴角却弯了一下。
太子收下了他的蜜露。
什么太子妃,来日方长,他气不死他。
殿内,灯火已燃起,驱散了秋暮的寒意。
张敖扶着刘昭在软榻上坐下,半跪下来,替她脱下略沾尘土的丝履,换上柔软的室内便鞋。
他动作细致,沉默着。
刘昭看着他低垂的侧脸,伸出手抚着他紧抿的唇角。
“还生气?”她问。
张敖动作一顿,抬起眼,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将脸埋在她膝上:“我并非生气,只是见不得他那样看着你。” 他声音闷闷的,“我也知道,你对他并非全无情意。”
这话直白得让刘昭心尖一颤。
她抚着他浓密的黑发,没有否认,只是低声道:“张君,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是我腹中孩儿的父亲,是我选定要并肩走过一生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张敖手臂收紧,环住她的腰身,将耳朵贴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听着里面隐约的,强有力的生命律动,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才渐渐沉淀下来。
“我信你。”他闷声道,“只是……殿下,我也会怕。”
怕你目光被更鲜艳的颜色吸引,怕这深宫之中,情爱终究要让位于算计与权衡。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刘昭却懂了。她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我们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