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又听到刘沅吩咐另一人:“王书佐,前往云中郡询问匈奴使团动向的回文到了吗?还有,催促代郡关于降卒安置点春耕准备情况的文书,一并取来给我。另外,将今日收到的关于官窑陶管定价有商户质疑的诉状也拿来,我要亲自看看。”
她的声音条理清晰,事务琐碎繁杂,不见慌乱。
刘昭不再停留偷听,示意盖聂上前轻轻叩响了门扉。
“进来。”刘沅头也未抬,仍在翻阅手中的简牍。
门被推开,刘沅下意识抬眼,当看清走进来的三人时,她先是愣住,她猛地站起身,脸上瞬间惊喜,因为起身太急,带倒了身后的凭几。
“殿下?!”她失声叫道,随即意识到当着外人失态了,慌忙绕过案几,疾步上前便要行礼,“臣刘沅,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殿下恕罪!”
刘昭快走两步,在她行礼之前扶住了她的手臂,笑道:“好了,不必多礼。是孤来得突然,未先通传,吓着你了。”
触手所及,刘沅手臂肌肉都强壮了,她的脸庞也褪去了稚气,肤色也晒黑了,眉眼间的神采却更加明媚,此刻激动得眼角微微泛红。
“殿下……您怎么来了?边地苦寒,您……”刘沅语无伦次,目光急切地在刘昭身上打量,看到她气色尚好,只是眉宇间有些疲惫,才稍稍安心,随即又注意到刘昭身后的韩信和盖聂,连忙也向韩信行礼,“见过太尉,老师。”
韩信微微颔首算给面子了。
“来看看你们做得如何。”刘昭拉着刘沅的手,走到主位坐下,也示意其他人起身,“方才在门外听了一会儿,刘太守御下有方,处置得当,孤心甚慰。”
刘沅被这句刘太守叫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被认可的激动。她稳了稳心神,请韩信盖聂也落座,又命属官速去备茶,并通知后堂的刘峯。
“殿下过奖了,沅……臣只是遵照殿下平日教诲,勉力为之,尚有许多不足之处。”刘沅在侧首坐下,眼中掩不住的雀跃,殿下特意来看她耶。
“不必过谦。”刘昭摆摆手,“孤方才在街上随意走了走,问了问民情。百姓对你这太守可是赞不绝口,分田、轻徭、盘炕、惩贪,桩桩件件都做到了实处。尤其不夺农时这一条,抓到了根本。你做得很好,刘峯想必也出力不少。”
正说着,门被猛地推开,刘峯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他见到刘昭,惊喜万分,连忙行礼:“臣刘峯,参见殿下!”
“起来吧。”刘昭看着他,刘峯也比以前黑瘦了些,但精神头十足,眼神沉稳,“看来你们俩,一个主外安防,一个主内民政,配合得不错。”
刘昭心中满是欣慰。她端起茶盏,温热的茶水驱散了寒意。
“好了,公事稍后再议。”刘昭放下茶盏,看向刘沅,“孤这次来,带了些东西,队伍还在后面,明日才能到。主要是些药材、布匹、还有从匈奴那边缴获的一些皮毛,算是给蓟城的补充。另外,还有几位擅长水利和农事的匠人,一并留给你用。”
刘沅闻言,眼睛更亮了,起身又是一礼:“多谢殿下厚赐!这些东西正是郡中所急,尤其是擅长水利农事的匠人,千金难求!”
刘昭摆摆手,随即揉了揉眉心,露出倦色。连日奔波,又吹了冷风,确实有些乏了。
刘沅察觉到了,忙道:“殿下远来劳顿,又在这寒气里走了半天,想必乏了。臣这就让人收拾房间,请殿下早些歇息。”
“不急。”刘昭叫住她,“随便收拾一间干净暖和的屋子就行,不必兴师动众。倒是你,”
她看着刘沅眼下淡淡的青影,“这些日子怕是也没睡过几个好觉。今日孤来了,你也早些把手头的事放一放,好好休息一晚。”
刘沅心中一暖,却摇头道:“臣不累。能为殿下分忧,为百姓做事,心里踏实,睡得好。倒是殿下,看着清减了些,定是北疆战事操劳过度。臣这就去准备。”
她不由分说,快步走了出去,亲自去张罗。
刘峯也识趣地道:“殿下先歇着,臣去看看给太尉,还有老师准备的住处收拾得如何,再去看看晚膳。”
他们一起用过晚食,刘峯告退,盖聂跟着一块,他向来只在出门的时候,跟着护一护,毕竟刘昭太招恨了。
刘沅忙道,“殿下,房间已收拾好了。就在官署后院的东厢,最是安静暖和,地龙也烧得好。臣已让人换了全新的被褥,炭盆也加足了。只是简陋了些,委屈殿下了。”
“战场待了几个月,我还会嫌你这简陋不成,就这样吧。”
“是。”刘沅欢喜应下,引着刘昭往后院走去。
东厢房果然收拾得十分整洁温暖,房间不大,但陈设雅致,书架上摆着书籍,房中弥漫着淡淡的炭火气,床榻上铺着厚实的新褥,锦被松软。
又说了几句,刘沅便告退,让刘昭好好休息。
刘昭确实累了,简单洗漱后,便躺到了床上。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和地龙烘烤后的干爽暖意,将她包裹。
窗外北风呼啸,屋内却温暖如春。身心放松下来,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她来蓟城这边有要事,好生休息,今年过年估计都得在这过了。
韩信倒是挺兴奋,这是他与殿下头一回一起过年,还只有他们两人。
至于刘沅等闲杂人等,已经被他忽略了,一点眼色也没有,他房间离殿下的那么远。
明天他必得睡过去!
这可不是边关了。
第169章 守土开疆(九) 第一个五年计划……
第二天清晨, 用过简单的早膳,刘沅便兴致勃勃地要带刘昭逛逛蓟城,她要炫耀炫耀这一年的成果,与殿下贴贴, “殿下, 您昨日是微服, 看的都是边角。今日臣带您看看咱们蓟城!”
刘昭欣然应允。
她穿着一身厚实棉袍, 与刘沅并肩走在蓟城的街道上。刘沅时不时就看一下韩信, 这不对啊, 她排头这么大吗?太尉也要一起巡视?
这对吗?
就是皇帝也不一定有这待遇吧?
况且太尉才不久打跑了匈奴, 威风正旺呢, 天下谁人不知?
也就刘邦不在这,在这肯定得骂上来,什么意思?
韩信什么意思?
跟他一起吃个饭都得他亲自倒酒,说话专往他心上扎, 怎么跟太子一起,还特么当上拎东西的了?
啊,这就是差别对待吗?
刘沅又撞上盖聂的眼神, 以前被训的记忆又涌了上来,算了算了, 她当做没有看到这两。
殿下不愧是殿下,这排面, 让她这个太子党都不敢多看。
冬日的阳光稀薄而清冷, 洒在新修葺过的屋舍和街道上,倒也显得明亮。
刘沅边走边介绍,这边是已经改善过了的,刚开始来的时候都太破了。
“殿下您看, 这条主街,去年这时候还坑坑洼洼,一下雨就成了泥塘。开春后我们组织民夫重修,下面垫了碎石,上面夯了黄土,现在走起来稳当多了。两边的排水沟也重新挖过,虽然简陋,但至少不会污水横流了。”
“那边是新建的市集区,”刘沅指向城东一片较为开阔,搭着不少简易棚架的地方,“以前交易都在街边,杂乱无章,还容易生事端。我们划了这片地,平整了,搭了棚子,规定所有买卖都得到这里来,由市吏管理,收取少量市税,但也负责维持秩序,校验度量衡。如今逢五逢十开市,附近乡民都会来,热闹得很。”
刘昭望去,虽然时辰尚早,但已有零星的摊贩在整理货物,秩序井然,并无混乱。
“做得不错。”刘昭点头,“市集乃一城活力所在,管好了,能生财,也能安民。”
经过几处仍在施工的工地,有的是在修缮破损的城墙段,民夫们喊着号子,将巨大的条石垒砌上去,有的则是在开挖地基,看样子是要建新的屋舍。
“这些是?”刘昭问。
“修城墙的是以工代赈,招募冬日闲散的青壮,管饭还给工钱。”刘沅解释,“那些新建的,一部分是给新迁来的流民和安置的降卒的家宅,按户分配,虽然不大,但至少能遮风挡雨。另一部分是规划的官营工坊,比如那边,”她指向靠近城墙根一处已经建起围墙,里面传来叮当打铁声的院子,“就是新建的冶铁坊和农具作坊,从内地请了老师傅,还有本地懂点铁匠活的,都在里头。”
“还有那边,”刘沅带着刘昭又指向城南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几栋较大的屋舍已经建起了框架,“是按阿姐之前提过的想法,筹建的官学堂和蒙学。地方是征用了一处抄没的豪强别院改建的,夫子正在物色,教材也在编,蓟城太偏远,识字的实在太少,只得慢慢招,看能不能碰巧遇到,实在没有的话,让官吏加班,补发奖金。”
刘昭点点头,能理解,现在朝廷选人都矮子里面拔高子,符合要求的太少,以前的旧贵族都有家底,怎么可能来苦寒之地。
逛了小半日,几乎走遍了蓟城主要区域。刘沅如数家珍,将每一处的规划,现状,遇到的困难,解决的办法都娓娓道来。她今年才二十岁,少年得志,也年少有为。
刘昭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她看得出,刘沅是真正下了苦功,摸透了蓟城的脉络,并且已经开始有意识地进行长远布局,不仅仅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晌午时分,她们几人一起用了午食,方回到官署,刘昭请人带韩信与盖聂去转转,她与刘沅来到后堂一处暖阁。
这里被刘沅布置成了一个小书房兼会客室,安静雅致。
屏退左右,只留下她们二人,炉火上温着茶水,氤氲着暖香。
刘沅给刘昭斟茶,脸上还带着方才叙说的兴奋:“殿下,您觉得……臣做得可还行?”
刘昭接过茶盏,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温声道:“很好,远超孤的预期。你能想到修路、设市、建工坊、办学堂,已经不是在简单地守成,而是在建设了。这很好,说明你真正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责任,在用心经营。”
得到殿下如此明确的肯定,刘沅心中忐忑也消散了,只剩下满满的干劲,“殿下,我还有很多想法!比如,我想把官道再往北修,连通更多散居的村落和烽燧。想扩大官窑的规模,不仅能烧砖瓦陶管,还能像江南地一样,烧制更精美的瓷器,说不定能卖到南方去。”
“还想在城外河边试行水力,看看能不能带动碾磨或者打铁,就是,就是钱粮人手不够用,事情一件件排着队,恨不得一天有二十四个时辰!”
看着她掰着手指头数计划,又为资源发愁的模样,刘昭笑了。
她放下茶盏,拉过刘沅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这个巴地的女孩,比她想得更加出色,假以时日,必能独当一面,成为她的贤臣。
“沅儿,你的想法都很好,有锐气,有闯劲,这是好事。但孤认为,治理地方,不急于一时,要谋长远。”
刘沅认真地看着刘昭。
“你看这蓟城,乃至整个燕代北疆,是什么?”刘昭问。
刘沅想了想,“是边境。”
刘昭点点头,“在很多人眼里,这里是边陲苦寒之地,是流放罪囚之所,是防御胡虏的屏障,是消耗钱粮的无底洞。但孤看到的,是未来的北方中心,经济的枢纽,军事的重镇,文化的熔炉。”
刘沅呼吸一滞,被这个宏大的定义所震撼。
“而要成就这样一个中心,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数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持续投入和建设。”刘昭缓缓道,“你现在做的,修路、设市、建工坊、办学堂,都是打基础。基础要打牢,不能求快。路修得急了,可能偷工减料,过两年又坏了。市设得急了,管理跟不上,容易滋生混乱和盘剥。工坊建得急了,技术不成熟,产出的可能是废品。学堂办得急了,找不到好老师,教不出真人才,反而浪费资源,挫伤百姓信心。”
刘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所以,孤教你一个办法,长远规划,分步实施,重点突破,稳扎稳打。”
刘昭开始教她更深的东西,毕竟现代人,谁不知道五年计划?
“首先,你要有一个长远的图景,在心里画出来,在纸上写出来,设想五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的蓟城应该是什么样子?人口多少?城池多大?有哪些产业?防御如何?文教如何?把这个图景想清楚,但不是一成不变,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其次,将这个蓝图分解成一个个阶段性的目标。比如,未来三年,首要目标是稳固民生,恢复元气。”
“那么所有资源就要向这个目标倾斜,确保春耕秋收,推广火炕等御寒措施,清理户口分田,打击豪强稳定秩序。其他的,比如大规模修路、建大型工坊、办完备的官学,可以列为次要目标,量力而行,或者只做试点。”
“等第一阶段目标基本达成,民生安定,府库略有盈余,再进入第二阶段,比如发展产业,疏通商贸。这时,你可以重点扶持有潜力的产业,比如你提到的陶瓷或皮毛加工,砸钱给予政策扶持,引进技术人才,打通销售渠道。同时,下大力气修缮连接主要城镇和关隘的官道,规范并扩大互市。”
“强化防御,兴办文教,是得同步进行的。在边民基本脱贫,商贸活跃之时,用更充裕的资源来加固城防,更新军备,训练精兵。富裕了以后,官学堂和蒙学体系进一步完善,选拔优秀子弟,培养属于边地自己的人才。”
刘昭看着听得入神的刘沅,继续道:“记住,每一步都要走得稳,不要看别人一时发展快就着急。北疆基础差,底子薄,又有边防压力,你的路注定更艰难,也得更扎实。每做好一件事,就要让它真正发挥作用,深入人心,成为下一步的基石。”
“至于钱粮人手的困难,这是常态,也是对你的考验。”刘昭笑道,“要学会借力。朝廷的支持是一部分,但要争取更多,你需要拿出实实在在的政绩。本地豪强的力量,也可以借用,不要搞针对,要互赢。这个比较复杂,这经济投资我慢慢与你说,今年我在蓟城过年,可以慢慢教你。”
“未来的边贸利润,也可以反哺建设。最重要的是,要爱惜民力,让百姓看到希望,自愿跟着你干。人心齐,泰山移。”
刘沅久久没有说话,细细消化着殿下的每一句话。她感觉眼前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之前的焦虑和急迫被更宏大的视野所取代。
“殿下,我明白了。”良久,刘沅抬起头,她眼神清澈,映着刘昭的模样,“我不求一日千里,但求跬步千里。我会为蓟城画一个长远的图景,然后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下去。也许我看不到它完全成为北方中心的那一天,但只要方向对了,路走稳了,后来人总能接着走下去。”
刘昭笑着拍拍她的手,看着这得力干将,“你能这么想,很好,你是这里的开拓者。你的名字,会跟这座城市未来的荣光联系在一起。好好干,孤在长安,也会尽力为你争取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