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公,萧何来迟,还请恕罪。”萧何对他变得异常客气,将竹简放在案上,“这些都是沛县的户籍、田亩、粮储册籍,须尽快清点明白。”
刘邦大笑:“好你个萧何,果然是我的萧何!”
他起身走到案前,随手翻开一册,“这些册子你看便是,我只问一句,县仓粮食,可够百姓度过今冬?”
萧何眼中是赞许之色:“粗略估算,若合理分配,不仅可度今冬,甚至能支撑到来年夏收。”
“好!”刘邦击掌,“明日就开始分粮!先从最穷苦的人家分起,你拟个章程出来。”
邙山跟着他的人在一旁嘟囔:“大哥,弟兄们跟着你拼命,不该先犒劳犒劳吗?”
刘邦瞪了他一眼:“放屁!百姓饿着肚子,咱们大吃大喝,与那秦狗何异?”
他环视众人,沉声道:“记住,咱们不是来当官的,是来救民的。谁要是忘了本,别怪我刘季不讲情面!”
众人凛然称是。
第二天的县衙前,人山人海。乡老、士绅、百姓代表齐聚一堂。
让所有人意外的是,刘季当众推举萧何主持沛县事务。
萧何连忙推辞:“刘公,此举不妥。您众望所归,理应由您……”
刘邦摆手打断:“我刘季有几斤几两自己清楚。打架我在行,治理地方非我所长。萧君熟悉沛县事务,深得民心,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顿了顿,笑道:“至于我嘛,就带着兄弟们守好沛县大门,不让秦军踏进一步!”
这番表态让原本还有些忐忑的乡绅们彻底安心。
最终,萧何被推举主政,曹参辅之,刘季则统管军事。
沛县易主的喧嚣与忙碌稍稍平息后,刘季终于抽出身,在一众弟兄的簇拥下,朝着自家那处熟悉的院落走去。
一路上,不断有胆大的孩童从门缝里偷看这位如今已是沛县的传奇人物,更有许多老人和妇人对着他指指点点,眼神复杂,既有敬畏,也有几分看浪荡子终于出息的感慨。
院门虚掩着,显然里面的人早已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刘邦深吸一口气,近乡情怯,夹杂着些许愧疚和更多的期盼。
他伸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子里,吕雉正背对着门口,在晾晒衣物,刘交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脸上又是激动又是紧张。
刘盈则躲在刘交身后,抱着小叔的腿,怯生生地露出半张脸,好奇地打量着门口这一大群陌生又凶悍的人。
最先反应过来的却是刘元。
她正无聊蹲在墙角看蚂蚁搬家,门开的声响让她抬起头。
当看清那个大步走进来,虽然满面风霜却笑容灿烂的男人时,她那双酷似刘邦的明亮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短暂的愣怔之后,巨大的、纯粹的喜悦如同烟花般在她小小的胸膛里炸开。
“阿父!!!”
刘元像只被惊起的小雀儿,猛地从地上弹起来,甚至顾不上拍掉裙子上的尘土,迈开两条小短腿,跌跌撞撞地,用尽全力地朝着刘邦飞奔过去!
刘邦闻声低头,就看到女儿像只鸟儿似的直冲自己而来,那张粉嫩的小脸上洋溢着毫无保留的璀璨笑容,眼睛里仿佛盛满了星星。
这一刻,什么乱世豪雄的抱负,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刘邦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所有征战杀伐带来的戾气瞬间消散无踪。
他哈哈大笑,声音里充满了真正的、毫不作伪的开怀,猛地弯下腰,张开双臂,一把就将飞扑过来的女儿结结实实地捞进了怀里,顺势高高举了起来!
“哎呦!元!想死阿父了!”
“阿父!阿父!你真的回来了!元好想你!”刘元紧紧搂住父亲的脖子,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
父女俩这般毫无隔阂的亲昵互动,让院子里原本有些凝滞的气氛瞬间融化。
吕雉看着丈夫和女儿,也很欣慰,忙招呼樊哙他们进屋。刘交松了口气,赶紧把还在发懵的刘盈抱起来,小声说:“盈儿看,阿父回来了。”
刘盈此时四岁,他眨眨眼,他与阿父不太熟,不太敢上去。
刘邦抱着女儿,掂了掂分量,“元瘦了!也高了!”
刘元用力点头,“嗯!元八岁了!”
“元长大了。”他抱着女儿走向吕雉,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带着歉意,“娥姁,我回来了。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吕雉看着他,目光在他明显黑瘦了许多的脸上停留片刻,眼中有泪光,“回来就好,一家人客气什么?”
千言万语,都在不言中。
他把刘元放下来,又抱起了刘盈,“盈也长大了。”
院子里,阳光正好,暂时驱散了乱世的阴云,将一家人团聚的温馨画面勾勒得格外清晰。
樊哙、卢绾等人见状,也识趣地走了,明早再来。
第19章 秦失其鹿(四) 我不叫刘季了……
刘太公颤巍巍地出现在门口,老人家显然也是听到了动静急急出来的,花白的胡子气得一翘一翘,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院子里那个正抱着孙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不肖子。
刚才那点温情脉脉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你……你个混账东西!你还知道回来?!”刘太公愤怒指着刘季,气得几乎站不稳。
刘邦一见老父亲这架势,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把刘盈塞回刘交怀里,“阿爹……”
“别叫我阿爹!我没你这样的儿子!”刘太公怒吼一声,左右环顾,一眼瞅见墙根靠着一根平时用来顶门的粗木棍,二话不说,抄起来就朝着刘季冲过去,举起棍子作势要打!
“我打死你个不省心的玩意儿!让你当亭长你不好好当!让你安生过日子你偏要惹是生非!释放刑徒,逃亡山林,如今还敢……还敢造反?!你是要把我们全家老小都害死才甘心吗?!我刘家祖辈老实本分,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祸害!”
老爷子虽然年迈,但盛怒之下,动作竟出乎意料地敏捷,那棍子带着风声就挥了过来!
“阿爹!使不得!使不得啊!”刘交吓得想去拦又不敢。
还是三哥受着吧!
吕雉也一旁劝,只刮风不下雨,“阿爹!您消消气!”
刘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哇一声哭起来。刘元也惊呆了,她被刘邦推开。
刘邦哪会真让老父亲打到?他一边狼狈地躲着棍子,一边绕着院子里的石磨跑,嘴里还不忘讨饶:
“爹!爹!您听我说!别气坏了身子!”
“哎呦!爹!轻点!我现在好歹也是个头领了,给留点面子……”
“我不是祸害!我这是为了咱沛县百姓……”
“那皇帝老儿不干人事,咱不能等着被欺负死啊!”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刘太公更气了:“头领?!面子?!我让你要面子!我让你当头领!老子今天就要执行家法,打死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逆子!”
刘邦被追得实在没办法,眼看就要被堵在墙角,情急之下,猛地跳到石磨后面,伸出脑袋喊道:“爹!我现在可是沛公了!萧何曹参他们都听我的!您不能这么打!”
“沛公?!老子打的就是沛公!”刘太公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你就是当了皇帝,我也是你爹!老子照样揍你!”
“好好好,二哥四弟,拦着点啊,看什么戏呢?”
刘太公终究是年纪大了,追打了几圈便气喘吁吁,被闻讯赶来的刘仲好说歹说地劝住了。老爷子扔了棍子,兀自坐在门槛上生闷气,吹胡子瞪眼。
一场鸡飞狗跳的家法执行最终以刘邦的战略性撤退告终。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看向吕雉,眼神里带着点求助的意味。
吕雉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有几分酸楚。她上前扶住刘太公,温声劝道:“阿爹,您消消气。刘季一路奔波也累了,先让他洗漱歇息,有什么事,晚些再说,好不好?”
劉媼也在一旁帮腔,总算把老爷子劝回了屋里。
院子里暂时恢复了平静。
吕雉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去灶房,默默烧起了热水。她动作麻利地搬出大木盆,兑好温水,又找出干净的衣服和布巾。
“一路风尘,先洗洗吧。”她的语气平静,仿佛刚才那场追打从未发生过。
逃亡的艰辛,山林的潮湿,厮杀的血污,此刻都被这盆热气腾腾的洗澡水驱散了。他乖乖地脱掉那身又脏又破的衣裳,坐进木盆里。
吕雉挽起袖子,拿起皂角,仔细地替他搓洗头发和身体。
吕雉拿过剃刀,让刘季仰起头,靠在盆沿。她一手固定,一手执刀,小心翼翼地替他修剪那很久没打理乱蓬蓬的胡子。锋利的刀刃贴着皮肤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刘季闭着眼,感受着妻子指尖的温度和刀刃的冰凉,心中一片难得的安宁。
洗去污垢,剃掉虬结的胡须,换上干净的里衣,再套上吕雉早已备好的一件新深衣,整个人焕然一新。
那股逃亡已久的落魄潦倒之气已然尽去,让他恢复了往日的精神头,他本就长得极好,岁月厚待他,只让眉宇间更添了几分历经风霜后的威势。
不过在动辄骂人又厚脸皮的流氓劲面前,是很难让人察觉到长相的。
他无论当世还是后世,都是斩男不斩女,狂热粉都是男人,狂热到改姓都非要强调改刘邦的刘姓,这很难评。
吕雉退后两步,仔细端详着丈夫,眼中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才是她吕雉的丈夫该有的样子。
吃晚饭的时候他们出来,刘元看见了就夸夸阿父帅,刘邦对着水缸照了照,也咧嘴笑了,那得意劲儿又回来了,“那是!你阿父我底子好!”
他转身,看向吕雉,目光深深:“娥姁,辛苦了。”
这一句,包含了太多。谢她此刻的照料,更谢她这些时日的坚守。
吕雉微微别开脸,她不是个会表达的人,“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灶上温着粥,我去给你盛。”
一顿简单的接风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终于真正缓和下来。刘太公虽然还是板着脸,但也没再说什么。
夜色渐深,孩子们睡下后,刘邦和吕雉才有机会真正说会儿话。
烛火摇曳,刘邦简单说了些山中的情况和如今的局势,吕雉也低声将家中情况,包括大嫂的刁难和萧何等人的维护,一一告知。
听着妻子的叙述,刘邦的眼神几度变幻,最终化为一声沉沉的叹息。他握住吕雉的手:“往后,不会让你们再受这种委屈了。”
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交织又分开,如同他们聚少离多的命运。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沉默中悄然滋生,膨胀,几乎要撑破这小小的屋子。
刘邦的目光落在吕雉的侧脸上,烛光柔和了她白日里过于清晰冷静的线条,他看着她说话时轻抿的嘴唇,看着那截在衣领间若隐若现的,白皙的脖颈。
他忽然收紧了手指。
吕雉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感到他掌心的温度陡然升高,那热度几乎有些烫人,透过皮肤,直直烙进她的血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