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能自己解决,再好不过,毕竟她接下来的清洗,才是重点,还真腾不出手管太子的事。
与别处的凝重不同,戚夫人听到心腹汇报宫外那些拥护太子的声音时,先是错愕,随即是更大的愤怒和恐慌。
“怎么可能?!那些贱民,他们懂什么?他们怎么敢?”她气得摔碎了手边的玉如意,“刘昭给了他们什么好处?让他们如此为她卖命?!”
她无法理解,为什么她办事这么困难,但刘昭如此轻而易举就能回击,甚至都不必她出面求谁。
她更恐惧的是,太子声望越高,地位越稳固,她和如意的处境就越危险。
“不行……不能再等了,”戚夫人眼神慌乱,如同困兽,“必须,必须再想办法——”
然而,吕雉编织的罗网,已然开始收紧。
民意的沸腾,如同为这长安城波云诡谲的战场敲响了最响亮的战鼓,吕雉不再有任何犹豫,对付戚家这只儆猴的鸡,必须快准狠!
审食其动作很快,他不再是沛县那单纯的少年,岁月不饶人,他已经牢牢上了吕雉的船,成了她最快的刀。
他动用所有暗中的力量,不过两三日,几份措辞严谨,证据确凿的奏疏,便绕过丞相府,直接递到了御史大夫的案头。
奏疏罗列了戚夫人父兄,戚鳃及其子侄在地方上的累累罪证,强占良田千顷,致使数十农户流离失所,纵容家奴殴杀无辜商贾,夺人财物,地方官吏畏其权势不敢深究。
这些罪证半真半假,但在吕雉的意志下,这些就是铁证如山!
御史大夫周昌那边,关于戚夫人父兄罪证的奏章,呈上御案。
周昌是个认死理的人,可不会惯着谁。
未央宫前殿
早朝五日一开,晨钟敲响,百官肃立,刘昭已经坐在首位,萧何看她犯困的模样,用笏板怼了怼她手臂,上朝呢,怎么回事,一上朝就打哈欠。
刘昭困啊,一到早朝要她命,五点就得起床收拾,六点就得上朝,虽然五天一次,但是平时都是自然醒,偶尔来一次更要命。
谁能像萧何一样,天天见凌晨五点的长安城?
太奋斗了,不适合现代宝宝体质。
她更擅长搞事,不擅长上班,她都羡慕韩信了,他不用上班耶!
一点班都不用上!拿最厚的待遇,还没人有异议。
靠,谁说他傻来着!
不同于刘昭那边的安乐,此时殿内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感。许多人已经风闻戚家之事,目光若有若无扫向一脸坦然的太子,以及坐在武官队列中面色凝重的吕氏兄弟。
刘邦一来,大家起身拱手一礼,便退回坐位了,汉是坐礼,礼仪只有在求人或请罪,或大礼节上才会有跪拜大礼。
此时是跽坐,凳子石凳那些,被认为是庶民无礼的坐法,还有胡人,贵族是不能这么坐的。
刘昭觉得还好,反正就坐一会,她府上除了待客的,她都用椅子,怎么舒服怎么来,等她地位稳得不能再稳了,她要弄懒人沙发。
气死这群强迫症。
御史大夫周昌手持玉笏,起身出列,独自立于殿陛下,他面容刚毅,自带一股人间正气。
当周昌站起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待,来了来了,他来了。
然后周昌开始了他的表演,“臣……臣……臣周……周昌,有,有事启奏!”
刘邦:……
真是够了,本就是看他口吃,让他当御史大夫,能少点事,结果人口吃,事是一点都不少。
尽费他耳朵了。
“爱卿慢点吃,不急。”
他愣了一下,咳了咳,“朕是说慢点说,不着急。”
第129章 秦砖汉瓦(十四) 所有功臣们乖得跟兔……
早朝之上尽是憋笑声, 刘昭也没忍住,口吃是真的很吃亏,韩非就是吃了这亏,他的才华让始皇感叹, 若能与此人游, 死不恨矣!
结果始皇帝也是个死颜控, 面基之后幻想破碎了, 白月光就成了白米粒。
周昌被刘邦气到了, 什么话!
他看了看周围, 拉出他下面的张苍, 把奏折递他手上, “你……你,你来说!”
张苍一脸懵逼,怎么他掺和进去了,但没办法, 都被硬扯进来了,他硬着头皮读周昌的奏折。
“臣周昌,弹劾建成侯戚鳃及其子侄, 罪证有三!”
“其一,倚仗外戚, 横行乡里!强占关中良田逾千顷,逼得数百农户流离失所, 鬻儿卖女!此为祸国殃民之罪!”
“其二, 纵奴行凶,目无王法!其家奴于市井之间,因口角殴杀商贩,抢夺财货, 地方官吏摄其威势,不敢依法严办!此为扰乱纲纪之罪!”
每念一条,殿内百官的脸色就变一分,因为这些他们族人正准备办,才开国,乍富,当然想买地。
只是还没有实施,这原来是罪啊!不是刑不上大夫吗?
这些罪名虽不涉及谋逆,却桩桩件件踩中刘邦的逆鳞,他是个很热衷民心民望的皇帝,深知民间疾苦,最恨勋贵欺压百姓,动摇统治根基。
张苍顿了顿,念出最后的一条,“其三,结交诸侯,心怀怨望!戚鳃与燕王臧荼,代王韩信等过往甚密,书信之中,屡有对朝廷赋税等政策不满,言辞之间,怨怼之意甚明!此为大不敬,动摇国本之罪!”
代王韩信,也就是韩王信,撞名了就是不好,不出名的那个就尴尬。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不是,不就抱怨吗?谁不抱怨,上次早朝周勃光明正大吹锁呐哭丧,也没啥事啊!
怎么就成了结交诸侯,心怀怨望?说得跟谋反同伙似的。
戚鳃早已面如死灰,身子像秋风中的落叶,格外萧瑟,走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泗横流:
“陛下!陛下明鉴啊!臣冤枉,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日可表!那些田产是农户自愿售卖,家奴行凶臣并不知情,至于结交诸侯……更是无稽之谈!是有人要害臣!是皇后——”
“放肆!”吕泽厉声打断他,起身出列,须发皆张,“人证物证俱在,岂容你狡辩污蔑!陛下,戚鳃罪证确凿,按律当夺爵下狱,严惩不贷!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御座之上的刘邦身上。
所有人都明白,这绝不是简单的御史风闻奏事,这是来自椒房殿的反击。
刘邦脸色阴沉下去,他偏宠戚夫人,但涉及到底线问题,土地兼并引发民怨,杀人抢掠,这种事放在明面上,他若偏坦揭过,那这些臣子必定有样学样!
他可以对男女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绝不能容忍外戚挑战皇权,肆意妄为动摇国本。
他目光冰冷地扫过戚鳃,又瞥了一眼吕泽,与周昌张苍。
“查!”刘邦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压抑着怒火,“给朕彻查!若情况属实,严惩不贷!”
皇帝金口一开,戚家命运已然注定,廷尉府的人当场摘去了戚鳃的冠戴,将其押入大牢,彻查?不过是走个过场,吕雉既然出手,就绝不会给戚家翻身的机会。
消息传入后宫时,戚夫人正对镜梳妆,准备晚些时候再去刘邦面前哭诉委屈,挑拨是非。
当心腹侍从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语无伦次地禀报其父下狱,家族被查的消息时,她手中玉梳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脸上血色尽褪,浑身冰凉,明明是酷暑天,却如坠冰窟。
“不,不可能,陛下,陛下怎么会这样对我的父亲?”
她声音颤抖,充满了恐惧。
她终于意识到,吕雉的报复来了,以前不屑理她,真来的时候,如此迅猛酷烈,直接抄家灭族式的打击。
不再是后宫争风吃醋的小打小闹,是你死我活的政治清算,而戚夫人对上吕雉,如同以卵击石。
“如意……我的如意,”极度的恐惧让她想起儿子,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疯了一样冲向殿外,“我要去见陛下!我要为父亲申冤,陛下宠我,陛下一定会救戚家的!”
然而她刚出自己宫门,就被吕雉派来的,面无表情的宫中守卫给拦住了。“皇后陛下有旨,戚夫人散播谣言诋毁国母,禁足宫中,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出!”
冰冷的话语将戚夫人所有的希望彻底击碎,吕雉怎么可能再让她去刘邦那一哭二闹三上吊,她从不给敌人留后路。
戚夫人瘫坐在门内,看见宫人们皆被拿下,那些人言着死罪当诛,她看着有人挣扎而被一刀除之,终于发出了绝望而凄厉的哭嚎。
她完了,戚家也完了,吕雉要彻底斩断她所有的羽翼与依靠,血洗未央宫,用她的死来立她的威。
一夜之间,曾因美貌和宠爱风光无限的戚夫人,转眼间就成了囚鸟,吕雉用戚家的鲜血和覆灭,再次向所有人宣告了她无可动摇的权威和狠辣无情的手段。
招惹太子,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但若敢将脏水泼到皇后身上,就做好三族一起死的准备。
灌婴与樊哙觉得后怕,灌婴咬了咬牙,第二天便拉着满脸不情愿的樊哙一同入宫求见刘邦。
两人在偏殿等了约莫一柱香的功夫,才见刘邦慢悠悠地踱步出来,身上还带着点酒气,斜睨了他俩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这两脑子不好,没看见跟他们同一地位的,根本没说话,就他俩,被下面的人一拱火,还当上出头鸟了!
长个不长脑,但是自家兄弟,再恨铁不成钢,刘邦也是护着的。
“两位大功臣怎么有空到朕这儿来了?不在家好好琢磨怎么编童谣,怎么堵天下学子的路了?”
这话夹枪带棒,臊得灌婴老脸一红,樊哙更是梗着脖子,瓮声瓮气地辩解:“陛下!我们,我们也是一时糊涂,都是为了……”
“为了个屁!”刘邦毫不客气地打断,随手抓起一个软垫砸了过去,软垫没力,但侮辱性极强,“为了你们那点小心思,当朕是瞎子聋子?你们撅什么屁股朕就知道你们拉什么屎!还散布谣言,能耐了啊!跟戚氏那蠢妇搅和到一块去了,你们是嫌朕这江山太稳当了是不是?!”
他越说越气,指着两人鼻子骂,“看看你们干的好事!现在满长安都在骂你们是蛀虫,是拦路虎!”
“老子跟项羽打得你死我活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这么足智多谋?现在天下太平了,倒学会窝里斗了,还斗不过,丢不丢人?!”
樊哙被骂得抬不起头,灌婴更是深深长跪不起:“臣等知罪,一时昏聩,请陛下责罚!”
“责罚你们顶个屁用!”刘邦骂累了,喘了口气,“现在知道怕了?你们得罪的是太子,不是朕,你们以为朕还能护你们一辈子不成?”
他叹了口气,“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们得罪了谁,就去向谁请罪,朕这儿,没空听你们哭诉!”
他后宫乱着呢,还来烦他!
灌婴和樊哙都是一愣,向太子请罪?
樊哙有些迟疑,“陛下,这……太子殿下她……”
“她怎么了?”刘邦眼睛一瞪,“她是监国太子,是大汉未来的君主!你们给她使绊子,不该去请罪?难道还要她来给你们赔礼道歉不成?!”
他看着两人犹犹豫豫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滚滚滚!少在朕面前碍眼!”
“臣等明白!”灌婴忙连着还有些懵的樊哙叩首。
刘邦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们。
灌婴与樊哙没办法,形势比人强,他们只能认栽。
虽然他们是叔伯,但如刘邦所说,要想以后还有安稳日子过,就得向太子负荆请罪去,这是唯一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