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盛无奈,只得去跟老子商议。
床榻上的吴安允脾气暴躁,懊恼道:“她还有脸回来!”
吴盛劝道:“现在赵县尉在外头的,曲氏说怎么都要先取一部分走,爹且把他们打发了再说。”
吴安允没好气道:“家里头都被她掏光了,哪来什么钱银?”
吴盛头痛地揉太阳穴,耐着性子道:“爹,胳膊拧不过大腿,现在衙门来讨要曲氏的嫁妆,合情合理,若是惹急了他们,吴家不过是白丁,拿什么跟官府斗?
“爹啊,你已经吃过大亏,若因此事再挨板子,儿难不成又跑一趟衙门,花钱银再把你赎回来不成?”
面对吴安允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拧巴,吴盛不禁有些恼了。
最终他们还是凑了五十两当着赵永的面交给曲氏,并写下条子,剩余的钱银会在半月内补齐。
曲云河倒也没有为难。
那些现银不可能放在手里,曲云河去柜坊寄存,又给了赵永跑路费。他们这些当差的,光靠衙门那点钱银哪里够养家口,全靠捞油水补贴。
得了好处,赵永豪爽放话,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去衙门找他。
曲云河感激连连。
翌日休沐,衙门里的虞妙书睡了个懒觉。初春万物复苏,天气也日渐暖和起来,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用早食时,胡红梅来报,说曲氏前来拜见。
虞妙书挑眉,应道:“把她领到偏厅候着。”
胡红梅应是。
橘猫在院里闲庭信步,跟随曲云河来的还有赖二娘,她一看到胡红梅就磕头。
胡红梅赶忙把她搀扶起来,笑眯眯把她们引进偏厅。
曲云河多少有点紧张,忐忑问:“不知胡妈妈可知,明府唤民妇来所为何事?”
胡红梅摇头,“我不清楚,等会儿郎君过来,会同你说的。”
见她神情紧张忐忑,又道:“曲娘子无需担忧,我们郎君亲民,和蔼得很,没有官架子,想来不会为难你。”
曲云河稍稍宽心,说道:“明府爱民如子,愿意替民妇讨回公道,可见公允。”
胡红梅备上茶水,曲云河看了一眼身边的赖二娘,赖二娘拍她的手背安抚。
不多时虞妙书进偏厅,一袭月白圆领袍,玉簪束发,身量纤秀挺拔,文质彬彬。
二人起身行礼跪拜。
虞妙书坐到椅子上,言语温和道:“二位请起。”
两人毕恭毕敬起身,垂首站得规矩,不敢看她。
虞妙书道:“曲娘子离开吴家,可有落脚处?”
曲云河恭恭敬敬回答,“回明府,民妇暂且另赁了宅子安置。”
虞妙书轻轻的“嗯”了一声,又问:“你的嫁妆,吴家可归还?”
曲云河:“昨日吴家已许了一半,剩下的会在半月内返还。”
虞妙书点头,“那就好。”
曲云河见她的态度温和,似乎很好说话的样子,鼓起勇气道:“不知明府唤民妇来,所为何事?”
虞妙书并没有立刻回答,只道:“是有一点小事。”
曲云河也机灵,朝赖二娘做了个手势,她默默退了出去。
虞妙书这才说道:“不知曲娘子往后作何打算?”
曲云河愣了愣,回道:“民妇暂且没有什么想法,仅靠嫁妆也能养家口。”
虞妙书:“且坐下说话。”
曲云河心中暗暗揣测,不明白对方的意图,只得规规矩矩坐到椅子上,听到对方说:“既然离开了吴家,为免后患,把吴珍的姓氏改过为好。”
曲云河忙道:“民妇正有此意。”
虞妙书严肃道:“据我所知,你前夫曹家宗亲极难应付,如今知你从吴家脱身出来,多半会上门试探,若要自立门户,还是与他们切割清楚为好。”
此话一出,曲云河心中极其诧异,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又垂下,“还请明府指示。”
虞妙书:“吴珍可随母姓,官府可替你们立女户,这样便可与曹家和吴家彻底分割,两不牵扯。”
听到随母姓,曲云河更是意外了,“这样能行吗?”
虞妙书:“怎么不行,你自己生的女儿,自然可以替她做主。”又道,“如今你跟吴家撕破脸,算是结了仇怨,你以为,吴家可会善罢甘休?”
曲云河沉默。
她跟了吴安允十多年,自然晓得他是什么性子。当初曹家那般能闹,若不是吴安允骨子里的狠劲儿,哪能把他们压下。
而今跟吴安允闹翻了,孤儿寡母的,往后多半会找茬儿。
这时虞妙书给她抛下了诱饵,“衙门可护你母女平安,不受吴家和曹家骚扰。”
话语一落,曲云河猛地抬头,敏感的意识到眼前的人心怀叵测。她强压下心中的恐慌,试探问:“明府……这是何意?”
天下没有免费的馅饼,经历过这么多磨难,她自然不信衙门会无端出手庇护孤儿寡母。
虞妙书露出她的爪牙,缓缓道:“你曲氏酿造的西奉酒……”
话还未说完,曲云河便激动打断道:“官府难道也想要配方?”
虞妙书摇食指,“衙门不要那个。”顿了顿,“但衙门想把西奉酒推出去,它可以出现在如意楼、金凤楼、陈记和丰源粮行,乃至隔壁县,甚至淄州。”
曲云河一脸发懵,有些不明所以。
虞妙书一本正经道:“我是希望你曲氏的西奉酒能继续做下去,不仅要做下去,还得把它做大做强,走出奉县,甚至淄州,你明白吗?”
曲云河听着这番话,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内心翻涌道:“民妇愚钝,不明白明府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虞妙书笑了笑,再次给她抛下诱饵,“陈记质铺的福彩,由衙门与陈记合作。你曲氏的西奉酒,衙门同样想与你合作,不过是以我个人的名义,懂了吗?”
曲云河更是惊讶,“明府是想入伙?”
虞妙书:“对,入伙。”
曲云河一时心情复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暗暗掐了一把大腿,疼!
这世道简直疯了,士农工商,她一个当垆卖酒的妇人,竟然能攀上官府的交情去卖酒,简直匪夷所思。
曲云河情绪激动,脑门子都开始冒汗。
对于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来说,跟衙门打交道几乎都会脱一层皮,哪能给她好处捞,当即便吓得跪到地上。
“明、明府有什么话可直说,民妇都听得懂。”又道,“吴家还剩下一半嫁妆民妇没取,可归明府取用,民妇绝无半点怨言。”
虞妙书失笑,连连摆手道:“我不要你的嫁妆,非但不要你的嫁妆,还会给你五十贯,用于开档口,把酒铺兴起来。”
曲云河愣住。
虞妙书:“方才我已经说过,想入伙,初期可投入五十贯给你用,至于你要怎么用,我不管。
“日后酒坊的酿造买卖我也不插手,全凭你自己做主,但每个季度我要求查账,衙门的商税你得按时缴纳。
“我投五十贯,要求净利三七分账,我三,你七,年底分账。
“至于我分的这三成利的原因,其一,衙门可做你们母女的靠山,震慑住吴曹两家,使其不敢进犯;
“其二,你的西奉酒可借官府的渠道推出去,我可以让西奉酒进如意楼、金凤楼、丰源粮行这些档口,甚至通过它们推到其他县去;
“其三,我想把你曲氏这个招牌做起来,成为当地的一项特色,走出淄州。一来能带动当地的劳力,二来能给官府带来商税,你也能挣钱,双赢。”
那时她说话的语速不疾不徐,仿佛带着煽动人心的力量。
曲云河原本忐忑的内心因她的言语一点点冷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不可思议。
她从未想过,她还能再次依靠一双手崛起,而现在,眼前的人给了她希望。
甚至给她画下一块超大的馅饼,会发光的那种!
曲云河一边难以置信,一边又热血沸腾。她本就是个不甘于命运欺压的人,而今忽然天降金大腿,愈发感到不真实。
以往总被命运捉弄,一下子厚待,反而不太习惯了。
望着这个男生女相的年轻人,曲云河又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好疼!
“明府……可莫要诓我。”
虞妙书温和道:“不诓你。”又道,“我欣赏你骨子里的坚韧,经历过这许多,仍旧蓬勃向上,积极寻求自救的勇气着实难得。这样的妇人,就该挣脱泥泞抬头挺胸,干出一番事业来,好叫世人看看,谁说女子不如男。”
这番话说得曲云河心中温暖,鼻头泛酸,“可是民妇只是一介……”
“莫要轻看自己,你靠一双手养家糊口,不靠任何人施舍,就已然值得敬佩。”
曲云河抑制着心绪翻涌,读书人真会说话,心中暖暖的。
“且让民妇回去与女儿商议,再作答复,可行?”
“当然可以,毕竟以后你的女儿是要传承祖辈手艺的。”
曲云河毕恭毕敬磕头,“多谢明府体恤。”
虞妙书提醒道:“勿要对外说起此事,有些事情说透了对你而言没有益处。”
曲云河忙道:“民妇明白。”
虞妙书:“去罢,考虑清楚了后续你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曲云河起身告辞。
走出偏厅,外头阳光正盛,身影笼罩在和煦日光里,仿佛看到了苦尽甘来。
坎坷半生,原来是为后半生累积福祉。
赖二娘见她出来,忙迎了上前。曲云河看着她笑了,轻声道:“走吧。”
那时她昂首挺胸,曾被压弯的脊梁因屋里的年轻人而重新扶正。
三十四岁,正是拼的时候!
待主仆离开院子,虞妙书才出来。
院墙上的橘猫见到她的身影,轻敏地跳下,跑到她脚边亲昵地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