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宋珩着实好奇,虞妙书把中彩头的布帛递给他看,还真是走了狗屎运。
虞妙书红光满面,豪气干云道:“开年第一天就走狗屎运,今年我肯定会发大财!”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那份喜悦感染了所有人,都觉得新年第一天就中彩头,今年肯定是个好兆头。
胡红梅拍马屁,说了好些讨喜的话语,哄得虞妙书开怀。剩下的布帛她让张兰拆,因为拆得手疼。
骡马车出了城,朝最近的乡野走。
官道上不少人来往,男女老少各自挎着篮子去祭祖,路边也有卖香烛纸钱和胡饼饮食的,趁着新年赚点小钱。
虞妙书嫌骡马车颠簸,下来走路。
昨日太阳许是出得太猛,今日偃旗息鼓没了影子,天空阴沉沉的,走路倒不会热,正合适。
远山重叠,勾勒出连绵起伏。
沿途往乡下走,有些地种了冬小麦,此刻进入越冬期已经停止生长,只待天气回暖返青。
路上时不时看到人们在乡间扫墓祭祖,虞妙书背着手,行走于天地间,她其实并不喜欢乡间的寡淡,因为代表着落后,贫穷,与愚昧。
可是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又是她的祖先,脚下的地也是曾经养育过她的地方,只不过中间跨越了上千年的时空。
似有感触,她说道:“光靠种地,想来极难养活家口。”
刘二接茬儿道:“郎君说得是,自己的地还好,若是佃户,那才叫艰难呢。”
沿途每一块田地都有主人精心打理过,绝无半点荒芜。但凡有点空余,多数都种了桑树,因为要养蚕。
村落的房屋自然比不得城里,家庭好点的是茅草房泥巴墙,也有用竹编再糊上一层泥巴盖的,还有则是简陋草棚。
村民们大多数都营养不良,孩童面黄肌瘦,常年缺衣少食,自然养不出好体魄。
虞妙书最直观的感受就是贫穷,她同宋珩道:“往日天天在衙门,哪里知道地里刨食的不易。”
宋珩:“这便是读书人都想科举入仕的因由。”
虞妙书嘲弄道:“入了仕又如何,地方衙门欠了一屁股债,而这些钱款多半又落到了老百姓头上,甭管他们种多少地,永远都没有出头之日。”
宋珩没有吭声。
虞妙书也知道一亩田地的产量很低,就算在华国,杂交水稻没有出来之前,吃不饱仍旧是大多数。
纵观整个历史,上下五千年,吃饱饭的也不过是这三十多年。
宋珩知她所忧,说道:“农事为重,育种尤为重要。”
虞妙书点头。
一路上二人说起田间地里的辛劳,不知不觉到了中午,他们入了一处村落,到一农户家讨了顿饭吃。
张兰给了一百文铜板,让主家随便做点吃食便可。那家的妇人很是大方,特地杀了一只公鸡款待。
户主家中有七口人,三个老人,一对年轻夫妻和一双稚子。
除了公婆外,丈母娘也在这里养老,因着是独女,老丈人去年又病逝了,腿脚也不方便,于是夫妻商量着把岳母接过来一起生活。
平时家里的孩子主要由岳母照看,其余人则忙地里头。他们家勤快,公婆也能干,种的是自己的田地,有近二十亩,还种桑养蚕织布,生活勉强能应付过去,但也不敢生病。
妇人们在灶膛前忙碌,胡红梅也去帮忙。张兰看到那双稚子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儿女,给他们几块饴糖吃,哄得孩子们高兴。
几人坐在院里闲谈,虞妙书问起这两年的收成,户主钱老儿用方言道:“嘞两年还算好。”
提起庄稼地,钱老儿打开了话匣子,说他们家的条件在村里算好的,精打细算勉强能糊口,就是一天到晚都要在地里头劳作,收成才好点。
虞妙书问起种粮,大多数都是自己留种子,来年耕作,一亩肥沃些的田至多三石粮顶天了。
也有秋收后就把水田放干变成地,再种冬小麦,不让它空闲的。还有套种,一块地玩的花样多得很,只为多产点粮。
这些话题虞妙书听得津津有味。
中途长子钱兵插话说隔壁县的种子更好,据说那边由衙门牵头,请人专门做了育种卖种子钱,产量也比寻常种子高三成。
虞妙书一下子来了兴致,就隔壁县的情形打听了一番,也生了心思引进。
钱老儿他们已经吃过饭,张兰把两只鸡腿留给孩子,说他们个头小要多补补。
杂粮饼就着鸡汤下肚着实熨帖,冬日里没什么菜蔬,腌萝卜爽脆,虞妙书吃了不少。
用过饭已经很晚了,之后他们又走了一处村子,打听的都是农事。
回城途中虞妙书惦记上了隔壁县的种粮,觉得很有必要引进奉县,改进当地的种子问题。
宋珩也觉得可行。
进城后天色已晚,路过陈记时,虞妙书让刘二去兑中了彩头的布帛。
哪晓得铺子里热闹不已,因为白日有人抽中了十贯钱的彩头。
据说那人花了三百多文钱买布帛,挨着一个个在祖宗的坟前拆,把特级彩头给拆了出来,引起了轰动。
之前人们还以为是噱头,不料真有这样的彩头。
花三百六十枚铜板抽中十贯钱,也就是一万枚铜板,那得翻多少倍啊。
不少人眼红不已,刘二也听得热血沸腾,还特地去看过十贯钱的布帛是什么样的,就跟寻常布帛一样,不过内容简单粗暴,只有四个字:特级,十贯。
他兑了一匹素绢出来,回到内衙同虞妙书他们讲起陈记质铺的情形。
胡红梅连连拍大腿,就像是自己错失了机会一样,她嘴里一个劲念叨:“十贯钱呐,花三百六十文赚十贯钱,运气真真是好!”
虞妙书也听得欢乐,她巴不得那份特级被抽出来博人眼球,因为会刺激人们的赌徒心理,促使他们以小博大。
这不,这些日陈记的福彩确实脱手得极快,已经成为了人们最寻常的乐子,甚至连窘困的百姓都会尝试买两回。
生活已经够艰难了,那福彩不需要门槛就能够到,偶尔报点希望,万一走狗屎运了呢?
初二初三当地人忙着走亲戚,而虞妙书和宋珩则专门往乡下跑,考察当地的粮食产量和目前遇到的问题。
原本是休假放松,结果反倒折腾得劳累,每每回来都疲惫不已。
张兰觉得他们太过折腾,给虞妙书捏腿道:“这些事让下头的人去跑就行了,郎君好歹是父母官,哪能处处都操劳呢。”
虞妙书:“娘子都说是父母官了,总得亲自走到地里头,才晓得实情。”
她格外重视农事,因为见证过华国粮食是怎么发展起来的。
待到年后开工的第一天,曲氏的案子由宋珩和法曹朱熊远处理,进行传讯调查。
陈记质铺在隔壁吉安县也设得有档口,虞妙书差人把廖正东寻来,问起吉安县那边的粮食情况。
廖正东好奇道:“明府是有什么打算吗?”
虞妙书当即提起过年期间到乡下听到的传闻,廖正东“哦”了一声,严肃道:“吉安县衙确实设有育种的农官,好像在仓曹部下。”
廖正东把他了解到的情形细细讲述一番,那边县有专门的种子铺,是官府直接买卖,甚至有些村专门培育种子,有粮食,也有菜蔬,农官会亲自下地教当地村民耕作。
虞妙书听后大为诧异,看来基层还是有好官。
廖正东对吉安县的裴县令印象不错,夸赞一番,更加坚定了虞妙书的想法,想把那边的种粮模式引进奉县。
她召集六曹议会,结果所有人都不太赞同搞育种,因为衙门很穷,根本没有钱银来支出这部分开销。
虞妙书来回踱步,说道:“先别提钱的事,我自会想法子弄钱。”
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她都说会想法子搞钱了,似乎也没什么好反对的,于是仓曹举荐了一人前往吉安县谈种子引进问题。
而宋珩则亲自督促曲氏的案子,这些日赵永等人来回跑,现在曲氏的伤还未痊愈,虽能下地,但行走起来多有不便。
吴珍亲自去衙门,录口供指控吴家人虐待她,身上的割伤和曾经留下来的痕迹可以作证,又说成衣铺的赵大娘也曾见过她的伤。
差役跑了一趟曾经跟吴珍量身定做衣裳的成衣铺。
这样来来回回折腾,因着有虞妙书施加压力,故而赵永他们不敢懈怠,办事无比麻利。
在传问期间,吴安允到底有几分忐忑,私下里走县丞付九绪的门路探听。
付九绪得了钱银,跟他交了实话,觉得他这个案子有点麻烦,因为闹的动静太大了,且曲氏又击了鸣冤鼓,闹得人尽皆知。
倘若曲氏是走的正常流程,衙门多半不会受理,只会私下里调解。但现在不同,已经引起了百姓热议,更何况新官上任三把火,肯定会抓典型。
听他这般分析,吴安允心都凉了半截,试探问:“那位年轻的宋主簿……”
付九绪摆手,“在他手里只怕会碰壁。”顿了顿,“吴掌柜可寻机会见一见曲氏,毕竟是十几年的夫妻,万一她回心转意撤了诉状,也不无可能。”
吴安允没有吭声,心想那疯女人挨了五十大板子,岂会轻易服软?
从付九绪这里离开后,吴安允心事重重。有那么一刻,他无比后悔跟曲氏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闹翻的代价实在太大了,让他难以承受。
若是往年,逢年过节生意是最好的,但今年格外惨淡,因为名声搞臭了,多少还是会影响营生。
回到吴家,长子吴盛上前询问情况,吴安允只说疲倦,便去了吴珍住的厢房。
他独自坐到床沿,看着室内的一切,复盘自己到底错在何处。他原本可以利用吴珍牵制曲氏的,结果鸡飞蛋打。
千不该万不该听信林氏的话,荒唐到与张家结亲,逼得曲氏狗急跳墙,若不然以她往日的性子,定还能继续忍耐。
吴安允失悔不已,悔的并不是对曲氏母女的苛刻,而是没能好好掌控她们,以至于被母女反咬。
相较于老大的担忧,老二吴勇则并不觉得有什么好惧怕的,说道:“不过是个妾,像疯狗一样乱咬主人,就算告到衙门,吴家也无需惧她。”
坐在上首的林晓兰沉默不语,这阵子她跟吴安允生出隔阂,正因曲氏闹心。
长女吴静香接茬儿道:“我们吴家待曲姨娘也算不错的了,当初若不是爹出面护母女,她们哪里还有今天?说到底,还是二人藏了私心,不是自己的人,怎么都养不熟。”
二女儿吴静月也道:“是啊,三娘打小就不与人亲,甭管你如何对她好,她都是表面上客气,实则根本就没把吴家当亲人看待。
“还亏爹对她疼宠,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她,小时候病痛多,请大夫跑上跑下,权当养了一只白眼狼。”
几人对曲氏母女一顿数落,都觉得她们不知好歹,没有良心。
吴盛倒是一直不语,他年长些,已经从过年这阵子的生意中窥出了利害。酒铺生意断崖式下跌,又官司缠身,着实叫人心烦。
殊不知衙门里的虞妙书早就蠢蠢欲动等着宰吴家这头肥羊了。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她来奉县还没正儿八经审过案,自要趁着曲氏的案子出出风头。
堂审的消息很快就放了出去,是元宵节后,正月十九。
没几日了。
市井百姓听闻曲氏案的堂审,无不翘首以待。
到了正月十九那天,张兰伺候虞妙书穿官袍。发髻被规矩束起,为了显得肩宽,还稍稍垫了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