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官吏有七日假期,这期间差役们要值班,维持治安稳定。
内衙里的张兰早已备齐年货,过年宋珩又可以去蹭饭,他极其大方请虞妙书吃了一回水盆羊肉,虞妙书诧异不已,问他哪来的钱银。
宋珩说是赵永给的。
先前虞妙书还觉得他有点文人的小清高,结果眨眼就同流合污了。不过徐家的水盆羊肉是真的好吃!
陈记质铺送年礼上门孝敬,金凤楼、丰源粮行、如意楼,城中但凡有名号的商户都主动送年礼上门。
张兰原本不敢收,虞妙书让她照收不误,反正都没打算做清官。
那些年礼也着实丰厚,有布匹、鹿茸山参、燕窝美酒,也有糕点和牲畜等,值不少钱银。
张兰特地腾一间房用于存放年礼,美滋滋看了又看,原来当官这么容易赚钱!
虞妙书大方,把肥羊和鸡鸭送至公厨给人们打牙祭,说是商贾们犒劳大家的辛劳不易。
此举引得官吏杂役们欢喜,个个都觉得跟着她有盼头。
肥羊炖萝卜,鸭子炖酸笋,猪肉烧成坨坨,饭都要多干两碗。
平时衙门穷,公厨的饭食可想而知,好不容易有顿油水,个个都吃得油光满面。
晚上入睡前虞妙书同张兰说起那两支山参,让她得空了换成钱银补贴家用。
张兰点头,欢喜道:“那些山货可值不少银子。”
虞妙书贪婪道:“这点物什算不得什么,以后还有更多的礼送上门来。”
张兰两眼放光,“咱们都收吗?”
虞妙书笑眯眯道:“收,只要是逢年过节送的礼,都收。”顿了顿,“若涉及到案子走后门,娘子就要斟酌斟酌了。”
张兰点头,“我知晓分寸,绝不给郎君拖后腿。”
陈记送得有两匹布,料子还不错,虞妙书让她开年了做身新衣。
张兰问要不要给宋珩留些,虞妙书摆手,“你甭管他,他自有门路。”
之后两人唠了许久才入睡。
过年的头一天内衙里贴了窗花,迎新的对联则要等到除夕早上才贴。
这两日张兰和胡红梅夫妻把院子里里外外清扫一番,盼着开年了能接双亲儿女过来团聚。
除夕那天衙门放假,虞妙书睡了个懒觉。上午刘二把迎春的对联贴上,又去菜市买新鲜的食材回来。
虞妙书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净面漱口用完早食,宋珩过来,说今日陈记质铺的生意好得很。
虞妙书乐了,问:“是不是都去买福彩求祖宗保佑中彩头了?”
宋珩哭笑不得,应道:“明日初一,当地有扫墓祭祖的习俗,有许多人图乐子,买了好几枚福彩,说要留着在祖宗的坟头前拆,万一祖宗显灵了,说不定就能中彩头。”
这话把院里的几人逗笑了。
中午的伙食是胡红梅主厨,宋珩也帮忙杀鱼。
今日难得出了太阳,虞妙书懒洋洋瘫在摇椅上晃晃悠悠。
张兰养的橘猫跳到她的腿上亲昵,虞妙书撸了两把,已经许久不曾像今日这般惬意过了。
回想大学时虽然课程紧张,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操劳。
南方没有下雪,绿植随处可见,偶有鸟雀嘈杂,给冬日增添出几许生机。虞妙书眯起眼看院里忙碌的人们,内心无比安宁。
算起来穿到这里也快一年了,她已经逐步融入进周边,习惯了油灯,习惯了毛笔,习惯了车马很慢,书信很远的慢节奏。
就目前为止,她对这样的生活状态是满意的。亦或许是因为她扮演的是男性角色,故而并不能感受到世道对女性的恶意。
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张兰给她摆了一盏茶,笑着道:“郎君难得清闲,这些日可要好生歇一歇。”
虞妙书道:“来奉县这么久,还不曾出去走过,明儿出城转一转,看看当地的世情。”
宋珩接茬儿道:“合着明府还要下乡微服私访?”
虞妙书挑眉,“成日里在衙门能看到什么,得走到地里去,看看乡野民生,方才知百姓疾苦。”
宋珩笑了。
有时候觉得她不正经,满脑子邪门歪道,有时候又觉得她很正经,愿意替曲氏那样的苦命人出头。
一个亦正亦邪的人。
也很有点意思。
中午胡红梅做了一桌子好菜,他们按当地习俗摆饭祭祖,祭的自然是虞妙允,因着不敢给他立牌位,也只能用这种方式偷偷悼念。
几人一一跪拜,各自的表情都很肃穆。倘若虞妙允还在,一家子早就团聚到一起了。
人们默契不发一语,张兰心中到底伤感,虞妙书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祭拜完后,众人不分主仆围到桌前吃午饭。动筷之前,刘二还去放了鞭炮,增添点过年的气氛。
胡红梅地道的禹州菜牵起了人们的思乡之情,张兰想念一双儿女,虞妙书道:“年后就书信回去,让爹娘把他们送过来团聚。”
张兰点头。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异乡团年,五人守着秘密在内衙放松唠家常。
饭后胡红梅备了柿饼和橙子等物,张兰煮了茶水,人们吃茶小憩。
虞妙书提起曲氏的案子,宋珩道:“她的案子不复杂,至多半月就能理清。”
虞妙书点了点头,她关心的倒不是案情进展问题,而是曲氏脱离吴家后要给她抛下的诱饵。
宋珩知道她心里头打着鬼主意,想问,却又忍下了。
太阳暖烘烘的,橘猫像蛋饼似的摊在地上晒太阳,虞妙书则在阴凉处闲谈。
院里一派温馨和睦,人们吃茶的吃茶,唠嗑的唠嗑,对新年充满着期待,期待明年的团聚。
当天晚上宋珩歇在内衙,按地方习俗要守岁,几人闲着无聊玩叶子牌消遣。
接近子夜时分,鞭炮四处响起,辞旧迎新,驱除年兽。
宋珩站在屋檐下,看刘二放鞭炮。
一旁的虞妙书捂住耳朵,爆炸声响起时,她像鹌鹑似的朝他那边躲。
宋珩笑了笑,忽然想起死去的亲人们。
曾几何时,一家子几十口热热闹闹过新年。他记得守岁那晚所有人都会聚到寿安堂陪伴祖母,还记得初一早上小辈给长辈拜年拿红封。
一根红绳串几枚铜板,讨个吉利。
也有金锞子。
过年就能攒下不少私房。
而今整个家族只剩他一人,仅剩他一人苟且偷生。宋珩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有。
见他的神色里有几分落寞,虞妙书试探问:“宋郎君怎么了?”
宋珩回过神儿,隐藏情绪道:“今日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宋某不免有几分思乡之情。”
虞妙书挑眉,望着外头的黑夜,“你的家人呢?”
宋珩:“死了。”
虞妙书试探问:“全死了?”
宋珩轻轻的“嗯”了一声,虞妙书没再多问,只道:“若有朝一日我运气不好入了大狱,还请宋郎君务必护住虞家老小。”
宋珩沉默了阵儿,“你不会有事,当初宋某曾应允过虞伯父,我在,你在。”
虞妙书歪着头看他,半信半疑道:“人若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你有这本事护我?”
宋珩没有吭声。
虞妙书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对于她来说,就当是旅游体验好了,反正来都来了。她打了个哈欠,有些犯困,先去睡了。
翌日初一,新年的第一天。
宋珩是被鞭炮声吵醒的,一睁眼便看到床头上挂着一根红绳,上头串了十枚铜板。
在某一刻,他的内心颇有几分触动。披头散发坐起身,取下那串铜板,在眼前晃了晃,仿佛又回到了父母还在的时候。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虞妙书是个妙人儿,想来是昨晚他无意间流露出来的思乡之情令她细心落下此举。
宋珩的内心五味杂陈,更多的是充满人情味的暖意。
这边初一早上要吃汤圆,意喻团团圆圆,虞妙书起得比他们要迟,几人先吃。
等她起床后,得到了惊喜。
宋珩给了一串红绳铜板,有十九枚,意喻新年又长了一岁。
他像长辈那般,言语温柔祝她余生被命运善待,顺风顺水。
张兰和胡红梅夫妇也给了十枚铜板,因为她年龄最小。如果说昨日她扮演的是兄长虞妙允,那今日的这一刻,则是她虞妙书。
那十九枚铜板仿佛在告诉她,他们知道她是虞妙书,记得的也是虞妙书。
一下子得了四十九枚铜板,虞妙书欢喜不已。甭管她平时装得有多老沉稳重,也始终不过是年轻女孩,多少还是有点孩子心性,等会出门定要去买福彩试试手气!
用过早食,收拾妥当,一行人出门。
今日初一街道上的商铺几乎都关完的,只有陈记质铺开着,因为许多人跑去买福彩,要在祖宗的坟头上蹭好运气。
街道上也有卖香烛纸钱的,生意也不错。虞妙书让刘二把四十九枚铜板全拿去买福彩,众人哭笑不得。
骡马车慢慢悠悠往城外去了,路上虞妙书兴致勃勃拆那些布帛。出门之前她就带了剪子,拆了一枚又一枚,结果都没中。
张兰觉得多半是打了水漂,但又不好打击她的积极性,只抿嘴笑。
途中遇到衙门里的杂役,有人打招呼,是宋珩回应,因为虞妙书没空。
本以为四十九枚铜板打了水漂,结果拆到第三十七枚布帛时,居然中了一匹素绢。
虞妙书高兴坏了,笑得合不拢嘴。
张兰不识字,探头问:“真中了?”
虞妙书指着布帛上的内容念给她听,她也跟着乐了起来,一匹素绢得卖几百文,血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