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大部分长辈对后辈的期许,谢家已经死光了,仅剩一根独苗,怎么都该延续下血脉才是。
如果宋珩不曾经历过那些往事,或许他会像许多世家子弟那样听从父辈之命娶妻生子,但遗憾的是他下过地狱。
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自然不能用常规思维去规劝他。
他对婚姻,对家庭,对后嗣没有任何兴致,甚至连权力都无法激起他的热情。
他的灵魂早已死去,死在那场意气风发里,跟谢家人自戕那天一起离世。
“这些事情往后再议罢,眼下七郎无心想其他。”
史明宗也知道急不得,只道:“也罢,你能平安翻案就已然不错了。”
宋珩岔开话题,“眼下马上就要过年了,虞舍人父母还在白云观,她与他们分别半年,史伯父可否替我安顿他们进京来团聚?”
史明宗道:“崇义坊那边的别院空置着,七郎在府里若嫌不方便,也可暂且到别院安顿下来。”
宋珩点头,“也可。”又道,“这些年我得虞家救助,与他们如同亲人一般,也想跟他们叙叙旧。”
史明宗尊重他的选择。
中午虞妙书在府里用饭,女郎们对她实在热情。
宋珩知道她那张破嘴忒会忽悠,丝毫不见局促,言谈举止随性洒脱,哄得女郎们眼睛发光,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死性不改啊。
饭后小憩,宋珩问她要不要去崇义坊看看别院,打算接虞家二老进京,暂且在别院落脚。
虞妙书欢喜不已,于是史明宗差人带他们走了一趟崇义坊。
崇义坊多为高官居住,一些是自购,一些则是租赁。
二人乘坐马车过去看院子,管事说是二进院儿,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倒座房可供仆人居住。
抵达别院,管事差家奴开门,引着他们进去。
倒座房有七间,屋舍虽小,五脏俱全。
进入正院儿,院里铺着青石地板,西厢房那边有一颗枣树,想是上了年头,树干极粗。
屋里家具器物齐全,陈设雅致。
虞妙书看过正房和厢房后,蠢蠢欲动试探问了问这处二进宅院的房价,管事说得上千贯。
虞妙书“啧”了一声,忽然想起靖安伯府暖房里头养的那些冬菊。
她如果想要在京城买房,刨去吃喝,得干多少年才凑得齐买房钱啊?
宋珩见她郁闷的样子,忍不住道:“想想古刺史发过的牢骚,他曾经是中书侍郎,俸禄可比你多得多,也只能在更远的地段购置宅院,且还极小。”
虞妙书严肃道:“该给朝廷官员涨薪才是硬道理。”
宋珩:“……”
他并未反驳,因为他知道,那家伙真有涨薪的本事。
别院器物俱全,连锅盆碗瓢都有,只需要拎包入住,宋珩决定暂且与虞家人住在这里。
不管怎么说,在靖安伯府出行始终不太方便,有时候他也要接触一些故人,在那边进出恐不太合适。
明日虞妙书还要上值,接二老进京的事就落到宋珩身上。
两人能平安度过这道坎,劫后余生都对未来充满着憧憬。
虞妙书背着手踱官步,信誓旦旦道:“我一定要在京城买大宅子。”
宋珩笑了笑,打趣道:“文君光凭俸禄可不行。”又道,“你若在短时日内购置宅院,恐受人猜忌,说你是贪官。”
虞妙书无语。
宋珩:“你可以忽悠圣上许你官邸。”
虞妙书:“徐舍人就是住的官邸。”又道,“她好生了不得,方嬷嬷说她一生忠于官场,不婚不育,没几个女郎有胆量敢学她。”
宋珩点头,试探问:“那文君呢,可要一生忠于官场?”
虞妙书两眼放光,“官场难道不好吗,有俸禄拿,还体面。”
宋珩想了想,“确实不错。”
虞妙书夸下海口,“我也要像徐舍人那般,一口气干到七十岁致仕。”
宋珩被她滑稽的语气逗笑了,试探她的底线道:“你的阿娘岂能容你不婚嫁?”
虞妙书挑眉,“他们已经有子孙后辈了,我去挣功名给他们光宗耀祖不好吗?”顿了顿,“当初我走这条路,他们应该就知道意味着什么,不能看着我翻身了,又用相夫教子那套来规劝我,我爹没这么死脑筋。”
这话宋珩倒是信的,虞正宏是什么性子,他倒也了解几分。毕竟他们看着虞妙书是怎么爬上来的,断然不会做她上进的绊脚石。
宋珩许久都没有说话,心里头盘算着日后要怎么给虞妙书下套,给虞家人下套。
他千辛万苦扶着她一步步走来,哪能把她放出去便宜了他人呢,怎么都要捂在自己手里。
先前史明宗规劝他娶妻成家,不愿看到他孑然一身。
或许在外人眼里他是孤独的,但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虞家人。
他是不幸的,曾跌入深渊。
他同时又是幸运的,因为虞妙书闯入他的生命,治愈了曾经的千疮百孔。
她如同一道暖阳,他想永远把她留在身边,不仅仅是十一年,而是二十一年,三十一年,甚至更久。
用她喜欢的方式。
第112章 咱俩太熟
晚些时候虞妙书回宫,宋珩送她回去,抵达皇城时,她还念念不忘什么时候要打同僚的脸。
宋珩颇有几分无奈。
翌日一早城里传信到白云观,李秀泽送虞家老小进京团聚,沿途下起雪来,一家子欢喜不已。
瑞雪兆丰年,明年的庄稼地里可有个好收成了。
一行人抵达京城是在年三十的头一天上午,靖安伯府那边差了家仆过来照料,还给备了年货。
马车到了别院,宋珩前去接迎。
虞正宏看到他,激动得热泪盈眶。
这一路走来着实不容易,他上下打量他,说道:“昭瑾出来就好,出来就好!”
宋珩的身份背景他们已经从李秀泽嘴里了解,更多的还是心疼他的苦难。
虞家到底待他不薄,能跨过这道坎,宋珩也很激动,握住他的手道:“我一切安好,下午文君从宫里回来,有几天年假,可陪二老叙旧团聚。”
虞正宏用袖子拭眼角,“我欢喜,欢喜得很!”
老老小小进院子,黄翠英“啧啧”两声,道:“这院子可气派着呢。”
张兰搀扶她,好奇上下打量,胡红梅他们亦是觉得稀奇。
宋珩说道:“这是靖安伯府的别院,我们暂且住在这里,待日后谢家宅院整修过,可搬到那边去,也方便文君上值。”
虞正宏忙摆手道:“那可使不得,使不得。”
宋珩知道他忌讳什么,只道:“十多年没住人的破落户,还不知烂成什么样子。”
虞正宏一个劲摆手,知道谢家翻案了朝廷肯定会恢复爵位,定远侯府,他可没那个胆子去住。
人们陆续进屋,室内烧得有炭盆,比外头暖和许多。
前两天雪下个没完,今天才消停了,宋珩说倒座房那边有房间,家奴们可自行安置,床铺都铺好的。
室内家具陈设样样考究,张兰生怕磕坏了碰坏了,叮嘱胡红梅他们小心些。
这群人跟着主家一路高升,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了。从奉县东奔西走,哪里想过会有进京的那一天,无不觉得脸上有面儿。
妇人们看房间院子,虞正宏则跟宋珩叙话。这会儿李秀泽去见靖安伯了,要下午才过来。
宋珩粗粗讲起宁王案,虞正宏感慨道:“也难怪当初昭瑾执着说服我让文君替兄上任,想来那时候你就在谋算进京翻案了。”
宋珩并未反驳,只道:“昭瑾存有私心,还望虞伯父勿要怪罪。”
虞正宏叹道:“这或许就是命,你最初应该是盼着重明能进京的,怎奈他英年早逝,阴差阳错的让文君替了他。
“如今回看过往,或许重明还不如文君呢,他德行清正,没有文君那般通透狡猾,这条路到处都是坑,只怕到半路就停滞不前了。”
宋珩也说不出个中滋味,“重明兄与文君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他正直严明,倘若还在的话,也会大有作为。”
虞正宏无奈道:“世事没有圆满,哪能一门双星呢。”又道,“现在文君能名正言顺做官,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我虞家也算祖坟冒青烟了,明年回去把重明的骸骨迁回乡去入祖坟,流落在外十一年也难为他了。”
两人提起死去的虞妙允,都不禁有几分伤感。
万幸他们这一路过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一双儿女已经养大,仕途也光明,老老小小都俱全,劫后余生便是崭新的开始。
从今往后再也不用担惊受怕,虞妙书也有了自己的名字,做了十一年的替身也算是熬出头了。
下午宋珩去接虞妙书下值,她一上马车就欢喜问二老,宋珩笑着道:“老老小小都安好。”
虞妙书活泼不已,像闹山麻雀那般欢愉。算起来跟家人分别已经半年多了,着实想念。
有时候她无比庆幸能遇到这群人,不论是事业还是亲情,大体上都是顺遂和睦的。
“过年了,宋哥什么时候也得祭拜一下谢家祖宗们。”
宋珩道:“明日回老宅去看看。”顿了顿,“文君可愿同我一起过去瞧瞧?”
虞妙书好奇问:“你家以前跟靖安伯府比起来又如何?”
宋珩知她是个俗气人,道:“好那么一丢丢。”
虞妙书瞪大眼睛,“是不是贼有钱?”
宋珩回答道:“你素来知道我穷酸。”
虞妙书打断道:“你莫要装穷,倘若年后恢复爵位,朝廷供养你谢家,食邑肯定不少。”
宋珩:“……”
虞妙书又问:“你家府邸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