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细嗅蔷薇
那抹绯色着实扎眼,给北方荒芜的冬天里增添出一道亮色。
宋珩克制着心底的欢喜,行拱手礼道:“虞舍人雪中送炭,谢某感激不尽。”
虞妙书屁颠屁颠小跑上前,眨眼道:“我找圣上借贷来的,借了五十贯。”
宋珩愣住。
虞妙书:“你在京中有人脉,能先到哪家混饭吃,总不能就这么去谢宅罢?”
宋珩沉默了阵儿,“想必出了大理寺,外头有车马来接。”
虞妙书咧嘴笑,“那敢情好,今日我告了假,来京这么久,还不曾出去走动过呢。”
说罢把借来的一件袄子给他,说道:“我找方嬷嬷借的,用了得还人家。”
并且还有一个手炉。
宋珩颇觉窝心,抿嘴笑道:“跟了你这个主子十一年,也不算白跟。”
虞妙书拍胸脯,往自己脸上贴金,“那当然,我虞妙书是什么人,义薄云天,慷慨仗义!”
她忒不要脸,一个劲儿给自己戴高帽。
两人边走边说话,宋珩主动问起她在中书省上值的感受。
提起这茬儿,虞妙书忙诉苦道:“那帮同僚,看我是个野路子,瞧不起我。
“宋哥你得空了教我写文书,往日偷懒,这会儿遭了报应,草拟圣旨我文笔不行,被他们看扁了。
“还有,什么时候我约他们跟你见一面,你得好生打他们的脸,免得他们在我跟前耍威风。”
宋珩斜睨她,“能进中书省的通常都有真才实学,别的不说,那笔杆子是过硬的。”
“我知道,他们个个都是状元起家,我什么都不是。”
“我也不曾考过科举。”
“没关系,你连古闻荆都能应付,不至于连这几个毛头都搞不定。”
“……”
她可真会抬举。
不出所料,走出大理寺后,果然有马车候着了,是靖安伯府的马车。
昨日庞正其就跟那边打过招呼,说今日宋珩会出狱,故而靖安伯差人前来接他。
马车宽敞,里头有羊绒毯,还有炭盆。两人上马车后,马夫驭马前往靖安伯府。
宋珩说道:“眼见要过年了,这两日虞伯父他们可进京来与文君团聚。”
虞妙书:“我这会儿住在宫里头,还不知怎么安顿他们呢。”
宋珩:“我替你安排。”
虞妙书:“那敢情好。”当即把钱袋给他,“你先拿去用,明年酒坊那边应该有一笔分成,暂且应付着。”
宋珩不客气打开钱袋,里头是金锭,向皇帝借贷,他是服气的,忍不住道:“当真是从圣人手里借贷,而不是预支俸禄?”
虞妙书点头,理直气壮道:“我日后是要给圣上搞钱的,借这点钱银算得了什么?”
宋珩:“……”
她确实是个人才。
靖安伯府在光化坊,马车过去倒也不算太远,虞妙书说起湖州现状,道:“那张汉清倒是有狗屎运,据说朝廷新派过去的刺史行至魏州那边旧疾复发,病情严重,上报过来没法上任了。”
宋珩挑眉,“你索性举荐了张汉清?”
虞妙书:“圣上说眼下朝廷缺人缺得紧,我便提了议,若要图省事,可差监察御史过去暗访,如无大问题,重启张汉清任湖州长史便可解决。”
宋珩点头,“也确实是个法子。”
虞妙书继续道:“待朝廷稳定下来,明年还得把古闻荆那老儿捞回来,这些人放到地方上大材小用,可惜了。”
宋珩失笑,“你心里头的盘算可不少。”又道,“这次文君能死里逃生,黄郎中可要好生感激一番。”
虞妙书:“他是我的贵人,若不是他说服王尚书联名上书,我只怕没这么快出来。”
宋珩沉吟片刻,方道:“我也曾去找过镇国公,只是没料到王尚书出手了。”
虞妙书“喔唷”一声,“你连国公府都有人脉?”
宋珩笑而不答,虞妙书一脸崇拜的样子。
马车抵达靖安伯府,从角门而进。仆人备了火盆,宋珩从火盆跨过,祛除晦气。
这还是虞妙书第一次进京中的高门大院,规矩许多。
仆人引着他们去见靖安伯史明宗,沿途雕梁画栋,各处景观好不气派。
从抄手游廊去到里头,还备了暖房,据家奴说种的是名贵菊花。
虞妙书好奇,顺道去瞅了一眼。
里头果真比外面暖和许多,菊花特有的清香扑鼻,黄的绿的白的粉的争相绽放,在萧瑟的冬日里别有一番滋味。
她微微张嘴,有的粉菊个头特别大,有碗口那么大一朵,着实叫她开了眼。
宋珩在一旁道:“这里头的冬菊,够买崇义坊的一处两进宅院了。”
听到这话,虞妙书的心梗了一下,半信半疑,“就这?”
宋珩点头,“就这。”
虞妙书憋了憋,默默退了出去,打了个喷嚏,感觉三观受到了冲击。
这么值钱啊!
他们接着往里走,去往清辉堂。
沿途家奴见到二人,忍不住偷偷窥探,因为那抹绯色太过扎眼。
这不,内宅里的女郎们实在好奇不已,之前荣安县主闹出来的丑闻她们私下里八卦,纷纷猜测那个虞妙书的模样,竟能让荣安闹出这等丢人之事,而今听家奴说那人进府了,无不蠢蠢欲动想去观猴儿。
清辉堂那边的史明宗看到宋珩平安出狱,欢喜不已。
宋珩介绍虞妙书,虞妙书向他行礼,史明宗颔首,道:“虞舍人巾帼不让须眉,当真是我大周之幸。”
虞妙书忙道:“靖安伯抬举,虞某愧不敢当。”
双方寒暄了会儿,宋珩要先去梳洗换衣裳,整理仪容。
待他下去后,史明宗颇有几分不好意思,艰难开口道:“实不相瞒,家中小女们久仰虞舍人大名,皆想见一见虞舍人风采,不知……”
虞妙书愣了愣,直言道:“是因为荣安县主相中虞某一事吗?”
史明宗有些尴尬。
虞妙书没想那许多,道:“她们是不是想看一看我到底有多像男人?”
史明宗:“……”
好尴尬。
虞妙书没有他们那般含蓄,只道:“府里女郎们好奇,见一见也无妨。”
史明宗还怕她忌讳,见她不在意,当即差人去喊她们。
不一会儿过来好几位女郎,有十多岁的妙龄少女,也有妇人,是史明宗的儿媳妇和孙女们。
双方相互致礼,妇人主动介绍少女们。
虞妙书落落大方,与那群娇生惯养的女郎比起来确实英气干练许多。
常年在官场上浸染,不论是气质还是言行举止,都非常出挑。再加之身段高挑,五官英气,确实有几分雌雄莫辨。
女郎们好奇打量她,眼中无不充满着浓厚的兴致。
更或许,那种兴致是慕强。
一个从小地方走来的人,从县令爬到现在的中书舍人,定然有过人的本事,方才能死里逃生得到圣人赏识。
之前都是听传闻,而今得见真人,无不振奋。
这不,年纪最小的女郎好奇抛出问题,问她是怎么女扮男装的。
史明宗怕冒犯了,忙训斥道:“雉奴休要没轻没重。”
虞妙书不以为意,笑道:“我束了胸,还垫了肩,鞋垫也增高许多,说话故意压低嗓子。”
她毫不避讳说起扮男人的那些过往,女郎们七嘴八舌询问,有些话史明宗没法听,只得自行退了出去。
这群闺中少女到底被保护得太好,也相对天真,对虞妙书的过往充满着崇拜向往,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围着她唠个没完。
另一边的宋珩梳洗穿戴妥当后,史明宗同他说起宁王判定一事,道:“听说永平大长公主曾进宫求过情,圣上软了心肠,没杀宁王。”
宋珩坐在炭盆前,平静道:“先帝夏日才驾崩,若接着杀宁王,不免叫人诟病。”停顿片刻,“想来圣上比我还恨宁王,她自然容不下他,待风头过了,自会许他好果子吃。”
史明宗重重地叹了口气,“不杀宁王,难消心头之恨,这些年先帝纵着他造下多少孽事,罄竹难书。”
宋珩沉默不语。
史明宗看向他,“七郎往后有何打算?”
宋珩淡淡道:“我不想再沾染政事。”
史明宗无奈道:“不沾染也好,待年后我上书奏请圣上恢复你谢家爵位食邑。如今谢家清白,当该昭告天下谢家满门忠烈,方才不负家族众望。”
宋珩伸手到炭盆上方晃了晃,冷不防道:“我乏了。”
猝不及防听到这话,史明宗的心揪了一下,黯然道:“七郎……”
宋珩抬头,喉结滚动,“我知道史伯父想说什么,可是七郎乏了,既不想重振谢家,也不想参与朝堂,倘若圣上能恢复谢家爵位,便做个闲散之人也挺好。”
“唉。”
史明宗叹了口气,无奈道:“我知道你吃了太多苦头,这条路毕竟走了十七年,能重新爬起来回京就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七郎心中抵触厌倦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你还年轻,往后还有数十年光景,我不希望你消沉下去。
“且先不论谢家往后前程,七郎孑然一身也总不是个事儿。正所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总该为谢家延后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