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承礼盯着他许久不说话,王中志后知后觉,“有何不妥之处?”
杨承礼冷笑,都知道老乌龟最会避风头了,主动为一个地方长史开脱,肯定有猫腻。
“难道就没有人怂恿过王尚书?”
王中志不解问:“为何需要怂恿,不能凭良心做事吗?”又道,“不瞒殿下,老臣与那虞氏倒有些渊源。”
当即提起黄远舟在淄州认识此人,后又将其调任到朔州,而后便是先帝钦点到湖州等等。现在爆出她是女郎身份,生出惜才之心想试一试保下来,却也没料到许多人都愿意保释。
听了他的讲解后,杨承礼半信半疑,“仅仅只是这样?”
王中志不解道:“不然呢?”又不客气道,“老臣伺候过两朝帝王,在朝中素来兢兢业业,从不惹是生非,何故要与殿下你结仇怨?”
这话倒是真的,他从不站队,遇到事情就躲,是出了名的不粘锅。
但杨承礼还是没有打消疑虑,试探提起一位官员的名字。
王中志理直气壮道:“殿下得去问圣上才是,老臣也是见圣上对虞氏有惜才之心,这才上书力保,至于其他人掺和,老臣不清楚缘由。
“不过,殿下应该也知道,朝中不仅有老臣这样的人,殿下这样的人,也总有其他立场的人,他们想要顺势而为卖人情,老臣也无法左右。”
言外之意,那些人想拍杨焕的马屁,他也干涉不了。
这个解释似乎也说得通。
知道杨焕想保虞氏,一帮朝臣便拍新帝马屁表忠心。
这是王中志的理解,因为他并不知道谢家要搞事。也确实把杨承礼忽悠了过去,因为压根就想不到隐没十多年的谢氏又出现了。
待把大佛送走后,王中志忍不住腹诽,觉得宁王有大病,一天到晚疑神疑鬼。
在回府的途中,杨承礼到底不放心,索性差人去查查那个虞氏的底细。
实际上虞妙书的身家背景非常简单干净,因为她也不知道啊。
就算推测过宋珩的来历,也万万没料到挂了这么多年的马蜂窝在身上到处晃。
如果她一开始就知道,铁定跑得比谁都快。
王中志同样如此。
那帮为了替谢家翻案的朝臣口风甚紧,蛰伏了十多年,眼见快要熬出头了,自然谨慎又谨慎。
眼见离杨焕生辰越来越近,知晓内情的人们不由得产生了莫名的紧迫感。
这时候宋珩躲藏在靖安伯别院的地窖里,史明宗同他说起圣人生辰那天朝臣告发一事,宋珩内心不免激动。
史明宗亦是如此,捋胡子道:“这一日,竟等了十七年。”
宋珩沉吟道:“大殿下之志能得到传承,是谢家之幸。”
史明宗重重地叹了口气,“七郎这些年受苦了,我原本以为你也……你若早些与京中联络,或许三郎离去时得知你还活着,心中也会慰藉几分。”
史三郎比宋珩大两岁,曾是世家挚友,前几年病逝,当时并不知道宋珩还活着。
提及过往旧事,宋珩久久不语,因为每一段回忆都带着血淋淋的不堪,越是意气风发的美好过往,碎得就越是惨烈。
史明宗也明白那些美好安宁的曾经对于他现在来说,无异于尖刀扎到心上。
时过十多年,谢家的府邸仍旧还在,它保持着当初被查封时的模样,却无人去开启探寻,因为据说会闹鬼。
每当午夜时,便哭声不断。
宋珩自然不信鬼,若这世上真有鬼,他们为什么不去找宁王呢?
不愿提及过往,他转移话题说起吕颂兵来,史明宗皱眉道:“那老儿若骨子里还有一丝血性,当该助我们清理朝纲。”
宋珩道:“他如今还在掌管金吾卫,想来圣上已经把他笼络了,若不然不会把京中巡防交给他。”
史明宗点头,“若要把宁王一击即中,谁都不能出岔子。”
二人各自陷入了沉默中。
大周从初代女王开始,就一直处于血腥内斗。杨家的女儿和父辈们展开了激烈较量,这些年你争我夺,朝廷动荡不安,国力已经经不起继续这么内斗下去了。
似觉感慨,史明宗道:“盼新帝做一个英明的君主,承大殿下之志,把朝廷拧成一股绳,一致对外。”
宋珩沉默了阵儿,方道:“若大殿下还在,或许大周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史明宗“唉”了一声,遗憾道:“她去得太早,若不然,哪有宁王和安阳冒头的机会。”
两人都很怀念杨菁。
曾经宋珩年少轻狂得她赏识,却哪里料到,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他因她而声名鹊起,也因她而极速陨落。
哪怕中间发生过许多不堪,宋珩仍旧对杨菁存有善念。
还记得在牢里时,他辩解自己清白,杨菁没有任何质疑。
只是遗憾,他们败了。
杨尚瑛杀伐决断,宁可错杀,也不愿放过一条漏网之鱼。
谢家被查抄,杨菁被幽禁,给当时的朝臣与世家带来了极大的冲击。后来谢家集体以死明志,更令杨菁陷入愧疚中再也走不出来。
她所追求的傲骨丹心不该这般陨落,曾经坚定不移追随杨尚瑛,却因谢家对她产生了质疑。
母女立场不一,发生了分歧。
若是其他人,或许就忍下去了,毕竟皇太女的继承更重要。但她是杨菁,在朝中颇具威望,且清正严明的杨菁。
而今回首那段往事,不论是谢家的覆灭,还是杨菁的抑郁而终,都让人惋惜。
一个信仰崩塌,明明失望,却不得不去面对的人。
杨菁不敢忤逆,因为那是她的母亲。她曾经视她为信仰,视她为一切的明灯,就这么坍塌了。
没有人知道那段被幽禁的不堪是多么的绝望,但杨焕知道。
那时她还幼弱,虽然什么都不懂,但知道她的阿娘很痛苦,几乎快要活不下去。
杨菁时常抱着她说后悔,如果能从回过去,一定会叮嘱谢七郎藏拙。
小孩子是没有什么记忆的,但曾经种下的绝望却刻入进了骨子里,哪怕不记得前因后果,也能回忆起那种痛苦。
晚风微凉,站在窗边的杨焕陷入了久远的记忆中。如果外祖母还在的话,知道她想杀宁王,不知是何心情。
如果杨承岚知道她想诛灭宁王,一定会对她失望吧,她终归还是走上了杀戮的道路。
杨焕垂首看手上的护身符,是杨承岚给她求的。
现在仅存的亲人里,她唯一在意的就是三姨母,因为维系她们的,是纯粹的亲情,没有掺杂任何利益。
可是往后这段亲情应该也会消失吧,毕竟姨母和舅舅都是一母同胞。
更或许,她的外祖母也会对她失望,才把权力交接给她,就杀了她的儿子。
皇室的亲情,淡薄得不值一提。
待到生辰的头一天,杨承岚带着贺礼回京。
这是杨焕登基后的第一个生辰宴,意义非凡,怎么都要回来参加的。
京中皇亲贵族和朝臣都备了贺礼,不论贵贱,总要表示祝贺。
杨承岚给杨焕带来走马灯,里头镶嵌的是夜明珠,很讨她喜欢。
翌日的生辰宴设的是夜宴,朝中五品以上的京官大部分会进宫参加。
当时王中志等人没有多想,还以为只是单纯的生辰宴请。他颇费心思备上贺礼,进宫贺拜。
靖安伯等世家贵族也携家眷去了的。
除了上回的葬礼,宫里已经许久未曾这般热闹过了。聚集在皇城的贵人们相互寒暄,宋珩装扮成家奴混杂在其中,顺利入宫。
宴饮设在长乐殿,正殿能容纳上百人,场面极其气派。
负责皇城巡防的冯归冲不免紧张,因为知道今晚意味着什么。
内侍一一唱报人们送上的贺礼。
杨焕一袭帝王常服,心情甚为高兴,同前来祝礼的宗室亲眷叙话。
荣安县主杨承华也来了的,拜见过后,便退到杨栎那边去了。
当时杨栎正同杨承岚说话,她酸溜溜看向春风得意的杨焕,说道:“如今的阿菟已经是大人了,想必三妹欣慰不已。”
杨承岚无视她的酸,淡淡道:“若长姐还在的话,看到我们这般爱护她,定会感激我们这些妹妹的,二姐说是吗?”
杨栎很想翻白眼,看到杨承华过来,同她打招呼。
没过多时,宁王杨承礼携家眷前来。
徐长月一直都在暗暗观察,就怕宁王不来,因为这场鸿门宴,就是为他而设。
杨承礼跟世家贵族们寒暄,纵使他对联名上书生疑,但因没有察觉到风声,这才入了圈套。
也幸亏王中志不知内情。
他年纪大了,拄着拐杖前来,尽管不想来凑热闹,还是得给新帝面子。
宫中前阵子才孝期,自然不能歌舞娱乐。待到开席时辰到了,正殿这边安排的是王公贵族和朝廷官员,偏殿那边则是家眷们。
没有乐舞助兴,整个殿内都是酒席,人们陆续入坐。
秋冬天气黑得早些,到宫门禁闭前官员们得回家,故而开席时还不到傍晚。
杨焕高坐于正殿上首,秦嬷嬷在一旁伺候,而后两侧依次排下,按品级就坐。
她举起酒杯,说了一番祝词,无非是祝福大周海晏河清,国力昌盛等等,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话。
底下的宁王见她如此光鲜,心中不是滋味,想着若不是杨尚瑛太狠,留了密旨牵制,他决计不是今日这般灰头土脸。
下头的庞正其偶尔瞟了一眼宁王,心情好,忍不住喝了两杯。
俗话说酒壮怂人胆,想到即将发生的事情,整个人的血液都沸腾了。
宴席正式开场,御膳房那边备下了十八道菜肴,有冷盘,热菜,汤饮,也有甜品。
虽然没有歌舞助兴,但有舞剑等节目观赏,还有大面舞。
所谓大面舞,也就是军中充满阳刚之气的舞蹈,而非靡靡之音。
王中志牙口不好,杨焕早就考虑到有些官员年纪大了牙口和肠胃衰弱,备下的菜肴特别讲究。
四道冷盘,一道鱼冻、卤制鹅肝、糟鸭舌和脆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