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的是靖安伯并未阻拦,显然也觉得吕颂兵是最佳人选。
而在宋珩谋划进京途中,黄远舟正愁找不到突破口。那王中志嘴上虽冷漠拒绝,但老儿心中还是有血性。
他已经八十出头啦,从二十九岁入仕,历经两代帝王,为大周干了数十年,是出了名的老乌龟。
他不但能龟速往上爬,还能活得久,命长。
老乌龟自有老乌龟的谋生之道,能被朝廷返聘,总有两把刷子。
宋珩权衡过许多人,唯独把他给忘了,实际上他是最适宜领头联名上书的人。
一来是吏部尚书,所有地方官和京官的升降考课都在他手里掌控,对虞妙书的升任事迹了如指掌。
二来他资历老,又是受先帝返聘,在朝中累积了不少威望。
三来他跟谢家没有任何牵扯,甭管当初谢家案闹得有多大,以他明哲保身的态度,自然剥得一干二净。
黄远舟也想尝试让他出头,但人家态度摆出来的,一颗弃子,怕受连累不想再投入精力进去。
老乌龟虽然怕事,但老乌龟对大周的忠诚不容置疑,深知大周目前的窘境,想了整整一夜,还是决定借着汇报政务的时候探一探杨焕的口风。
吏部嘛,管官员考课,知道冒名顶替案询问一下也在情理之中。
当时杨焕并未多想,只道:“虞氏案倒也不复杂,但影响恶劣,朝廷总归得拿出个态度出来处罚,过几日启用三司会审,再做定论。”
王中志应是,说道:“冒名顶替无视我大周律法,情形确实恶劣,不过……”
杨焕挑眉,“不过什么?”
王中志严肃道:“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焕做“请”的手势。
王中志道:“吏部掌管各地官员升降考课,对那虞氏的政绩倒也清楚。
“还记得当初她从朔州调任至湖州,还是圣人钦点。当时圣人看过此人在朔州的政绩,又问过文御史,不信虞氏有这般能耐,便问老臣哪里有烂摊子就把她扔到那里去。
“湖州大旱陛下也清楚,后来爆出赈灾粮一案,牵连甚广。若单论虞氏在湖州的功绩,也算上得了台面。
“现如今朝廷人员紧缺,虞氏固然该杀,老臣以为,可否暂且留用,推后再杀?”
杨焕缓缓起身,“王爱卿的意思是,此人是个收拾烂摊子的一把好手,用了再杀?”
王中志点头,“纵观朔州和湖州,确实是烂摊子。”
这思路简直有趣。
杨焕忍不住笑了笑,并未说可,也没说不可。
态度模棱两可。
当时王中志心中是有谱的,因为黄远舟曾说过圣人对虞妙书的态度,今日他试探,应该是有回旋的余地。
杨焕也未表明态度,只说让三司会审后再说。
王中志点到为止。
之前跟黄远舟说不想牵连进去,也是想等到三司会审的定案。
却哪里料到,虞妙书背后还藏着宋珩那个坑货。
如果他早知道会牵扯出另一道炸雷来,铁定拍屁股跑得飞快。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活爹,你不能保头不保身啊!!
王中志:保半截就已经不错了。
后来——
王中志:老夫一生纵横官场……
文应江:道友,你也被坑啦?
王中志:……
第101章 集体捞人
所谓三司会审,则是由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共同审理案件,通常都是大案,或具有影响力的案子。
虞妙书冒名顶替案影响力巨大,就算杨焕有心思捞人,也绝不会冒着落下诟病的非议去捞人。
此案也没什么可争议的,案情也不复杂。目前虞家人躲藏了起来,但他们也左右不了案情的走向,该怎么审就怎么审。
在虞妙书受各部会审期间,宋珩进京,伪装成给国公府送菜蔬的雇工进入镇国公府。
这两日吕颂兵旧疾复发,在家中养病,贸然见到宋珩,不禁被吓了一跳。
站在阴影里的男人犹如鬼魅一般,吕颂兵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阴鸷道:“何人在此?”
宋珩道:“昔日故人前来拜见,不知吕公身体康健?”
说罢缓缓从阴影里走出。
一袭不起眼的粗麻布衣,下人装扮,但那张脸却令吕颂兵的瞳孔收缩,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宋珩盯着他打量,方道:“十多年未见,吕公老当益壮,仍旧如当年那般风采依旧。”
此话一出,吕颂兵眯起眼,“你究竟是何人?”
宋珩倒也没有跟他兜圈子,回答道:“定远侯府谢临安拜见吕公。”
说罢行大礼拜见。
听到“定远侯”三个字,吕颂兵的脸色都变了,似觉不可思议,他眼皮子狂跳道:“你是谢家七郎?”
宋珩平静道:“只怕要叫吕公失望了,谢家唯一苟活于世的人,是我谢七郎。”
吕颂兵跟见鬼似的看着他,一时竟然忘了说话。
谢家人已经销声匿迹了十多年,全家都死绝了的,而今竟然又出现了。
他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不是在做梦。
吕颂兵血气上涌,想说什么,终是止住了。
他自然也记得曾经的谢家七郎,那时京中流传着生子当如谢临安的美誉。
谢七郎犹如一颗耀眼的新星璀璨而夺目,可是陨落得也迅速。
十二岁声名鹊起,十三岁受命出使乌达尔,十五岁满门查抄陨落。
而今那个本该在地狱里做鬼的人回来了。
吕颂兵脸上的皮肉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努力压制着内心的恐惧,试探问:“你回来做什么?”
宋珩沉默着往前走了一步,缓缓道:“谢家冤魂,回来讨公道了。”
吕颂兵抿嘴不语。
宋珩继续道:“吕公害怕吗?”
吕颂兵硬着头皮道:“老夫害怕什么?”
宋珩幽幽道:“当年撕毁大周与乌达尔协议,被突厥人残杀的百姓和将士们,吕公可曾梦到过他们?”
吕颂兵瞪着他,默默拽紧了拳头。
宋珩继续刺痛他,一字一句道:“为了把大殿下拉下马来,不惜以大周边境百姓和将士的性命做赌注。
“吕公啊,不知你午夜梦回时,可曾见到过他们哭喊求饶的模样?你钟爱的将士被突厥人割下头颅时,又是什么感受?”
似听不得这些,吕颂兵失态道:“你闭嘴。”
他不愿去回想那些惨痛的过往,大周与突厥缠斗了上百年,眼见那场与乌达尔的议和能共同抵御突厥侵袭,却因谢家通敌案撕毁了协议。
不仅跟乌达尔交恶,突厥更是猖狂至极,此后大周边境陷入了长年累月的侵袭中。
突厥是游牧民族,来无影去无踪,随打随跑,随抢随杀,难以周旋。
甚至可以在国力虚弱之时占据北方领土,算是大周的牛皮癣了。
吕颂兵征战沙场数十年,可以说对突厥头痛至极,而今听宋珩提起,更是恨得牙痒。
眼前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是一场灾难,他视他为瘟疫,驱逐道:“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不妨明说。 ”
宋珩平静道:“不知吕公可曾听说过湖州冒名顶替案?”
吕颂兵皱眉,“老夫知道,湖州长史女扮男装冒名顶替,现在正在三司会审。”
宋珩行拱手礼,“谢某有一事相求,还请吕公应允。”
吕颂兵:“???”
宋珩:“据说圣人对虞氏颇为欣赏,但因其犯下欺君之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吕颂兵不耐烦道:“你直说想让老夫如何?”
“联名上书保虞妙书性命。”
此话一出,吕颂兵被气笑了,没好气道:“小子,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让老夫作死,老夫虽年纪大了,但还没糊涂。”
宋珩卑鄙道:“若宁王知晓吕公曾私下与谢某见过面,不知他作何感想?”
“你!”
“只要吕公愿意出面牵头,朝中自有人会站到你身边,他们会与你一并上书保虞氏。”
这话把吕颂兵唬住了,心想那厮难不成已经把朝廷渗透成了筛子?
他的眼皮子又跳了跳,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狐疑,“一个小小的长史罢了,何至于惊动满朝文武?”
宋珩并未回答,只道:“那是因为朝中还有清流砥柱,知晓大周的病症在何处。”
吕颂兵闭嘴不语。
宋珩根本就不是来商量的,而是威胁,说道:“谢某会一直在京中,吕公最好乞求谢某别被宁王抓到,若不然,谢某这张破嘴,指不定什么话都乱说。”
吕颂兵指了指他,想破口大骂,又怕招惹其他人暴露了对方的行踪,只得硬生生忍了下去,阴森森道:“老夫的后花园倒是缺不少花肥。”
宋珩并未被吓着,而是反常的笑,“是吗,那谢某这身硬骨头倒是可以拿去补补。”顿了顿,“只不过外头的人一旦没有等到谢某出去,第一个找上门来的人当属宁王,那时候吕公可要仔细应付才好。”
吕颂兵抽了抽嘴角,拳头拽紧又松,只得捏着鼻子道:“狗杂种,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