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在榻上,一点冷风都见不得。孙嬷嬷取来药膏涂抹到太阳穴上,轻轻按揉缓解头痛。
杨承华觉得心里头烦,说道:“差人去州府,下通缉令,我就不信那虞家老小全都跑出了湖州。”
孙嬷嬷应是。
等会儿杨承华还要书信送往京城,上报虞妙书冒名顶替一事。
鉴于昨日州府发生的事情太过荒唐,尽管官吏们警告过知晓的差役,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这事实在劲爆。
荣安县主相中有妇之夫,结果把对方逼急了,自爆是女人,主动坐牢,且对方还是长史,着实吸睛。
市井里开始传言,因着事情太过荒谬,起初没有人相信,因为前一阵子才闹出虞长史的婚外情,结果这会儿又传他是个女人,简直牛头不对马嘴。
猪肉摊前的一位干瘦妇人却说得信誓旦旦,说她侄儿在牢里当差,亲眼所见县主去地牢验身,被气晕过去的场景。
人们听她说得笃定,全都围拢过去,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那妇人唾沫星子横飞,说道:“你们还别不信,我侄儿说了,当时有好些官吏都在场,那位什么长史就在牢里,亲口对县主说她是冒名顶替的。”
一中年男人半信半疑,插话道:“冒名顶替朝廷命官可是欺君之罪,是要砍头的,那长史疯了才会自掘坟墓。”
“对啊,况且前阵子长史夫人还去抓奸大闹,据说是婆母去把长史夫人劝说回去的,怎么就变成了女人?”
“我觉得多半是造谣,一会儿女人,一会儿男人的,也不想想,那长史若真是个女人,不藏着掖着也就罢了,还当面抖了出来,不是脑子有问题吗?”
“对对对,我也这么认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抱着怀疑的态度,却听那位妇人道:“知道为什么前阵子闹出抓奸的闹剧吗,我就清楚!”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着她。
妇人继续道:“那是因为长史被县主给看上了,怕暴露了身份,这才闹出婚外情的戏码,想以此来打消县主的念头。”
她这一说,好像有点逻辑了,旁边背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兴致勃勃问:“后来呢?”
所有人都望着她,眼里写满了好奇的探索欲。
那妇人露出打听到一手小道消息的得意,口若悬河道:“刚开始我也不大信,可我侄儿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说县主相中了长史,非要把她带到京城去。
“长史没有办法,人家县主是权贵,哪能轻易糊弄过去呢,这才爆出真身,说自己是女人,可把县主给气坏了,叫人去验身,结果怎么着,还真是女人!”
众人听后觉得不可思议。
忽听铜锣声响,有差役在菜市口张贴通缉令,自然是虞家老小的画像。
不少人前去围观,纷纷指指点点。
方才在猪肉摊前热议的人们看到通缉令,才真的信了那妇人说的话。
这件事情虞妙书自然有过错,但杨承华相中有妇之夫,逼得人家走投无路也挺那啥的。
有人说虞妙书胆大包天,有人说杨承华欺人太甚,各种说法都有,一时间市井闹得沸沸扬扬。
去年查贪官出了岔子,今年又出岔子,湖州这几年的破事简直层出不穷。
虞妙书入狱,导致州府许多事情都受影响,堆积在那没人处理。
徐家听到传言后,恐慌不已,因为事情是县主捅出来的。
徐家人倒是精明,知道其中的厉害之处。这些年湖州接连出岔子,现在刺史长史都出了事,群龙无首,恐地方上出现动荡,眼瞅着好不容易才太平下来,可经不起折腾了。
徐家那边差人去往别院,劝说荣安以大局为重,若是处理不慎闹出动荡,圣人怪罪下来,只怕谁都担当不起。
前来劝言的是徐家的大嫂,万氏。她苦口婆心,语重心长道:“纵使那虞妙书犯了欺君之罪,可是眼下湖州刺史落马,长史也入了狱,可谓群龙无首。
“州府里无人主事,迟早得出岔子,一旦乱了套,湖州必当生出动荡来,到那时,县主只怕难逃其责啊。”
这话杨承华不爱听,皱眉道:“嫂嫂莫要唬我。”
万氏着急道:“县主且听我一句劝,就算你现在上报到朝廷,等那边处理下来,至少也得一两个月了。
“这期间湖州若有个什么好歹,你能完全推脱干净吗?
“当务之急,是要稳住湖州的局势莫要生变。前些年旱灾死了不少人,闹出多少事情来,而今州府一个主事的都没有,若是那些官吏在下头胡作非为,谁能镇压得住?
“县主啊,且听我一言,就算你再生气,也得先把湖州的局势稳住等到朝廷来人才行,若真闹出什么岔子来,圣人定不会轻饶你。”
她说得极其恳切,杨承华本想发火,但念在旧情上,硬生生忍下了。
孙嬷嬷也后知后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跟着劝说道:“娘子,万娘子说得甚有道理,就算那虞妙书难逃死罪,可是事情却是因你而起,若期间湖州生乱,圣人只怕会问罪于你。”
杨承华没好气道:“我冤不冤呐!明明是那姓虞的犯了死罪,反倒要让我去背锅?!”
万氏无奈道:“话虽如此,可是湖州没有刺史主事,且虞妙书又是湖州的二把手,如今被县主送进大牢,湖州的政务靠谁来主事?”
“我……”
“县主啊,忠言逆耳,我们徐家都是为了县主别受牵连才来劝言的。甭管圣人有多疼宠你,一旦牵扯到朝廷政事,她的铁血手腕,县主也是经历过的,不得不防。”
一番话说得杨承华忐忑起来,因为她也明白自家姑母的狠辣。若湖州太平还好,若是再生出事端,她确实会受到牵连。
杨承华不甘心的来回踱步,明明想把虞妙书大卸八块以泄心头之恨,却不得不暂且稳住局势。
最终迫于大局,她咬牙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嫂嫂只管放心。”
万氏见她想通了,双手合一道:“谢天谢地,县主英明。”
之后二人又说了些其他,晚些时候万氏才离去。
待她走后,杨承华到底不痛快,发牢骚道:“那个虞妙书,把我戏耍得这般惨,反过来还要我去求着她办事,简直荒唐!”
孙嬷嬷无奈道:“可是娘子不会处理公务,湖州这么大一个州,州府有多少繁杂事需要处理,确实需得一个主事的人领头啊。”
杨承华看着她,憋了好半晌才道:“烦死了,我拉不下脸去求她。”
孙嬷嬷:“……”
还记得当初虞妙书曾对宋珩说过,杨承华会主动把她捞出来求着她办事。
她是凭实力坐的牢,现在,要凭实力做杨承华的祖宗!
第92章 风雨欲来
徐家的劝言,令杨承华里外不是人。
她的自尊不允许向虞妙书低头,可是现实却让她不得不低头。
万氏说得不错,湖州群龙无首,鬼知道底下的官员是什么玩意儿,若是再出岔子,她荣安是有一定责任的。
杨承华背负不起这份责任。
如果仅仅只是谋求一个男人或没有实权的官职,圣人完全可以满足她,一旦牵涉到地方动荡,势必翻脸无情。
作为一名看惯政斗的贵人,杨承华脑子还不算太蠢,对时局也拎得清,为保后半生荣华,只得捏着鼻子走了一趟州府。
这几日虞妙书坐牢坐得很舒坦,不用每天上值。陈二娘关照得很周到,每日洗漱备好,她甚至还能在牢里洗澡。
就算是坐牢,也力求达到宾至如归。
白日睡大觉,有时候上头的官吏遇到公务问题还得下来询问差事。但见她不起,也只得老老实实等着祖宗起床。
集体牢房的女囚们全都趴在栅栏前看热闹,这辈子也算开了眼界,坐个牢居然还有这等待遇。
虞妙书的个人魅力是相当有影响力的,闲着无聊的时候同她们吹牛唠嗑,讲做官的经历,唬得女囚们钦佩不已。
原本有女囚觉得她忒会吹牛,后来见到官吏下来问她怎么处理公务时挨了一顿臭骂,顿时深信她有两把刷子。
去年州府被查,有能力的官基本都落马,又未及时填补上,故而剩下的都是不怎么出挑的,全靠虞妙书行政经验丰富撑着。
这会儿她又落马,以至于那些官吏跟无头苍蝇似的,些许事情能处理,但涉及到大一点的就拿不定主意。
就像万氏所言那般,群龙无首,没有人拍板,都怕担责,相互推诿,以至于事情轻易就摆在那,任凭堆积。
虞妙书太清楚这帮官吏的脾性,所以才会同宋珩说她不怕坐牢,因为州府离不开她。
事情确实如她所料,杨承华硬着头皮来了。她端坐在椅子上,冷眉冷眼命人去把虞妙书提上来,说要问话。
差役下去请人。
得知杨承华过来,虞妙书做出惋惜的表情,看向女囚们,说道:“诸位,我要先走了。”
女囚好奇询问:“虞长史不坐牢啦?”
虞妙书指了指上头,“县主不让我坐牢。”
女囚们纷纷笑了起来,愈发觉得她有意思,陈二娘也笑道:“祖宗,这腌臜地儿可不是你待的地方,上去也好。”
虞妙书挑眉,朝她行礼道:“这些日多谢陈娘子关照。”
陈二娘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虞长史可是湖州的父母官,能照料你,是我陈二娘的荣幸。”
虞妙书是个讲究人,怕坐了几天牢冲撞了县主晦气,特地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整洁。
由差役领着去往接待室,杨承华见到她的身影,嫌弃地别过脸,仿佛看到她就脏了眼睛。
虞妙书倒是好脾气,知道她心里头不痛快,甚至还有点小贱小贱的,朝她行礼道:“罪臣虞妙书,拜见县主。”
杨承华冷声道:“别以为你心里头想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你莫要在我跟前装。”
虞妙书露出困惑的表情,故意道:“罪臣愚钝,还请县主明示。”
“你!”
杨承华一掌拍到椅子扶手上,就要开骂,旁边的孙嬷嬷赶忙干咳,硬生生把她的怒火压了下来。
瞅着对方那副贱兮兮的模样,杨承华气得吐血,却又不能拿她怎样,只得恨声道:“今日我来,是要免除你的牢狱之苦。”
虞妙书做出诧异的表情,“县主何出此言?”
杨承华到底被人捧惯了,就算是求人,也要高昂着头颅,一派威仪。
“你是听不懂话吗,本县主怜你为湖州百姓操劳不易,要免除你的牢狱之灾。”
虞妙书“哦哟”一声,连忙摆手,“万万使不得,使不得。”又道,“罪臣犯了欺君之罪,当该诛杀以振朝纲,不敢连累县主开罪。”
杨承华梗着脖子道:“开什么罪,你想得到挺美。
“你冒名顶替一事我已经上报到朝廷,是杀是剐,姑母自会做决断。
“现在朝廷是否要提审你,是朝廷的事,你吃的牢饭可不是白养的,别想着坐牢就不用干活了,哪有这等便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