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边很静,静得仿佛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所有房间都空荡荡的。
院里的柿子树年复一年,熬过了风霜雨露,熬过了大雪欺身,仍旧昂扬生长。
回顾一路走来的过往,她一时心血来潮,进屋研墨,满怀激情写下自己犯下的欺君之罪。
从如何冒名顶替,到奉县上任经历,以及朔州看到的民情,和湖州百姓的惨烈,洋洋洒洒写下近千字罪状。
无需荣安审问,她主动写下这份认罪书,签字画押,一气呵成。
虞妙书没什么文采,却认为这份认罪书简直文采斐然,是她一生中写得最好的文章。
她细细读了一遍又一遍,愈发欣赏自己的好才干。也难怪荣安会相中她,她这么优秀的人,被人相中也在情理之中。
到了约定期限那日,虞妙书带着那份认罪书,跟往常一样去往州府。先把日常事务处理妥当,而后差人把认罪书送往别院,交给荣安县主。
差役离开后,虞妙书自顾前往州府大牢,官吏们还以为她要提审犯人,并未当回事。
去到牢房,狱卒王老六忙迎了上前,虞妙书道:“女牢那边可有干净些的牢房?”
王老六愣了愣,不解道:“长史问牢房做什么?”
虞妙书:“我有个熟人,要来坐牢,想给她挑条件好点的。”顿了顿,“最好是单间那种。”
王老六:“……”
见她一脸严肃,王老六的脑子登时卡壳了,有些转不过弯来。
虞妙书背着手,往女牢的方向走去,王老六赶忙跟上,舌头打结道:“长史可莫要开玩笑。”
虞妙书边走边道:“你看我像开玩笑的吗?”
王老六缩了缩脖子,被她的操作搞懵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老老实实引着她去关押女囚的牢房。
女牢这边是陈二娘在负责管理,她膀大腰圆,脾气暴躁,看到虞妙书过来,立马点头哈腰迎上前,讨好道:
“地牢晦气,虞长史怎么亲自下来了,你若有什么吩咐,差人下来便是,何必来这等腌臜地方。”
虞妙书笑眯眯拍了拍她的肩膀,客气道:“陈娘子,往后就有劳你关照了。”
陈二娘:“???”
虞妙书严肃道:“我今日,是下来坐牢的,你替我寻一间干净点的牢房。”
听到此话,陈二娘的眼睛瞪得铜铃般大,一脸懵看向王老六。
王老六显然也被唬住了,哆嗦道:“虞长史可莫要逗我们这些狱卒取乐。”
陈二娘正要接茬儿,虞妙书往里头走,说道:“就那间好了,有点光线。”
说罢径自走入进去,看了看木板床。地牢阴暗潮湿,霉味儿也重,但也不是不能忍受。
见到她荒诞的举动,陈二娘差点哭了,一个劲“哎哟”连连,嘴里念叨道:“祖宗,我的活祖宗!你这般金贵的人儿,哪能开这等玩笑啊!”
虞妙书坐到木板床上,和颜悦色道:“我没开玩笑,是正儿八经来坐牢的。”又道,“我犯了欺君之罪,死罪难逃。”
听到这些言语,陈二娘只觉得她大抵是魔怔了,尽胡言乱语。
王老六也意识到不对劲,赶忙让她把祖宗看好了,当即去寻赖宣等人。
上头的官吏们听说长史去坐牢了,全都炸开了锅。
州府就只有那么一个主事的,跑去坐什么牢?
人们纷纷放下手上活计,去地牢探情形。
没一会儿女牢这边就来了五六个官,引得牢里的女囚们好奇不已,个个探头张望。
见到虞妙书端坐在床板上,赖宣整个脑子都嗡嗡作响,连忙问道:“虞长史,你这是作甚?”
虞妙书一本正经道:“从今天起,我已经不是你们的长史了,我犯了欺君之罪,是囚犯,不是什么长史。”
赖宣一脸懵。
户曹官吏忙道:“虞长史可莫要开玩笑,地牢晦气,有什么话还请到上头去说。”
虞妙书摆手,“不必,等会儿你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她说得玄乎,人们你看我我看你,个个都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而另一边的荣安县主并未等来答复,而是等来差役送达的信函。
杨承华笃定对方不敢耍花招糊弄她,结果看过那份“认罪书”后,不禁被气笑了。
她一掌拍到桌案上,手掌被震得生疼,咬牙切齿道:“好你个虞妙允,竟这般戏耍我!”
孙嬷嬷忙道:“那虞长史难不成回拒娘子了?”
杨承华目眦欲裂,愤恨道:“那厮竟说他是个女人!”
孙嬷嬷:“???”
杨承华愈发觉得荒唐,被人戏耍的滋味令她颜面尽失,大声道:“来人,备车!”
孙嬷嬷隔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也觉得那人没有把自家主子放在眼里,脱口道:“此人可恶至极,胆敢这般戏耍娘子,他还要不要命了?”
杨承华着实被气得不轻,又再把认罪书看了一遍,气得差点把它给撕毁了。
稍后车马备好,杨承华满面怒容去往州府,对方这般挑衅,简直是作死!
沿途她想过很多种情况,唯独没有想过虞妙允竟然说他是女人,简直匪夷所思。
但一想到整出柳氏来糊弄她的情形,似乎也没什么好诧异的。那狗男人狡猾如狸,今日非要叫他认栽!
马车去到州府,孙嬷嬷差人去通报,说要见虞长史。
官吏们听说县主过来了,正发愁呢,赖宣赶忙去接迎县主。
杨承华冷着一张脸下车,赖宣卑躬屈膝把她引进府衙。
这尊大佛他们可得罪不起。
去到接待室,杨承华坐到椅子上,冷声道:“去把你们的长史叫来,本县主有话要问他。”
赖宣面露难色,嗫嚅道:“启禀县主,我们的虞长史他、他……”
杨承华不耐打断道:“他难不成跑了?”
赖宣连忙摆手,“没、没有,他、他这会儿在地牢里。”
听到这话,杨承华不由得愣住,诧异问:“他在地牢做什么?”
赖宣发愁道:“虞长史不知怎么回事,一大早忽然说自己犯了欺君之罪,自个儿跑去女牢那边蹲着去了,任凭我们怎么劝说,始终不为所动,非得要蹲那大牢。”
这下杨承华彻底懵了,似觉不可思议,忍不住问:“你说他蹲到女牢里去了?”
赖宣点头,“是啊,卑职也是摸不着头脑。”
不知怎么的,杨承华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孙嬷嬷也意识到哪里不对劲,看向她道:“娘子,此人奸猾至极。”
杨承华心中不痛快,愤恨道:“去地牢。”
赖宣赶忙带主仆去地牢。
狱卒们听说县主来了,纷纷让路,毕恭毕敬排开。
杨承华顾不得地牢阴暗晦气,非要亲自把那个奸猾的男人揪出来。
不一会儿狱卒前来通报,说县主来了,陈二娘“哎哟”一声,念叨:“今儿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贵人一个个都往牢里钻!”
坐在木板床上的虞妙书一脸平静,很快杨承华就出现在她面前。
看到牢里的人,杨承华指着她道:“虞妙允,你给我出来!”
虞妙书冷冷地看着她,回道:“县主恐认错人了,罪臣已把认罪书给了你,我阿兄早已身亡,现在坐在你面前的人是虞妙书,是虞妙允一母同胞的妹妹。”
此话一出,周边的狱卒和官吏们全都被震得找不着北。
杨承华亦是一脸懵。
虞妙书继续道:“承蒙县主抬举,相中我虞某,只是我本是女儿身,无福消受县主的厚爱,只怕要叫县主失望了。”
在场的人们再次呆若木鸡。
杨承华受不了这等戏耍,恼羞成怒道:“来人,验身!”
打死她都不信对方是女人。
孙嬷嬷亦是惊掉了下巴,一个五品长史,竟然是女人冒名顶替,简直匪夷所思!
她实在惊诧,自告奋勇去验虞妙书的身。
虞妙书倒是配合,立马站起身,背对着他们。
男人的第一性征一摸就知道,孙嬷嬷成过婚,不会觉得羞耻,走上前去摸,结果真的什么都没有。
孙嬷嬷只觉得天都塌了,似觉得不可思议,再摸了摸,真的没有那玩意儿!
看到她一脸发白的模样,众人只觉得眼睛都瞎了。
孙嬷嬷似被惊吓得不轻,哆嗦道:“娘子,此人真的、真的不是男人。”
杨承华面色铁青,只觉三观受到了剧烈冲击,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她失态后退两步,指着虞妙书,颤声道:“你、你……”
许是被气得心梗,两眼一翻,竟被活活气晕过去。
众人大骇,纷纷喊“县主”等语,当即把她抱到上面去请大夫看诊。
州府官吏们乱成了一锅粥,地牢里的狱卒们亦是惊掉了下巴,一时不知该用什么态度去面对虞妙书。
陈二娘跟见鬼似的看了她好几眼,怎么都不信那人能干出这么荒唐的事。
倒是虞妙书泰然自若,重新坐回木板床上,一副爱咋咋地的表情。
周边的狱卒们受到的冲击不亚于杨承华,全都跑了。
女囚们围了过来,个个趴着栅栏看虞妙书,跟看猴儿似的,眼里带着窥探的意味。
陈二娘想说什么,却害怕不已,好似她是洪水猛兽,老老实实退得远远的。
倒是有一个女囚的胆子大,好奇问:“喂,那个什么长史,你真是女人啊?”
听到她的声音,虞妙书扭头,应道:“如假包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