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现在站的地方楼间距稍微大一点,头顶落下来一段狭窄的月光,如同一片华美的绸缎,刚好洒在秦橼身上。
她轻盈的裙摆、瘦而窄的腰背、被风吹乱的长发,都被这片薄薄的月光笼罩,远看就像一副古典主义的油画。
然而画中人现在咳得晕头转向,好半晌才抬起头来,眼角泛着生理性的泪水。
她泪眼朦胧地仰头问李约:“还有多远能出去?”
不知怎的,总爱观察她的李约此刻并不敢看她的眼睛,转头快速估算了一下,声音也有点哑。
“大概还有一公里多,快到了,坚持一下。”
他话音刚落,不知道哪栋楼后面就响起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还有那群混混的怒骂,问同伴有没有发现目标。
秦橼迅速紧张起来,咬牙忍住双腿的酸痛,再次迈开了步子。
李约这次没再拽着她狂奔,而是让秦橼抓着自己的手臂,紧跟在她身侧,很明显是在迁就她的速度。
他在心里快速回忆盘算着,刚才在夜市的人群中有三四个混混被他们混淆视线,卡在了混乱的人流里,一时半会追不上来。
但剩下的人应该基本都朝居民区追来了,估计还有八九个,身后的不同频率的脚步声也大致符合这个数字。
脚步和怒骂都越来越近,但秦橼的双腿越来越沉重,无论如何都跑不动了。
左手边的形路口处突然闪过一个黄毛人影,李约迅速抓住落后半步的秦橼的手腕,揽过她的肩把她拽到了自己这边,身后的建筑刚好挡住两人身形。
秦橼的额头撞到他肩上,刚擦掉咳嗽的眼泪,现在又被撞了出来,痛得闭上了眼睛。
她完全没意识到这个姿势有多奇怪,半靠在李约肩上,在心里问候那群混混的十九代祖宗。
支撑她继续往前走的完全是反派的意志——
他爹的!别让我抓到今天是谁要害我!等我出去你们全要完蛋!
李约低头看向怀中人的泛白的小脸,她的额角满是汗水,四肢都有些脱力,扶着他的手微微颤抖。
他回头观察了一下身后靠着的这栋楼,迅速做出决断,“去楼上。”
身后追得越来越紧,再这么跑下去,还没到西江路就会被抓到。
不如找个隐蔽的地方暂时躲起来,以争取喘息的机会,好一鼓作气逃出去。
秦橼耳畔嗡鸣,脑子都不太能转过来弯,根本没听清李约说了什么。
见她表情疑惑,李约只好低头靠近她侧脸再重复一遍,“上楼躲起来,跟着我。”
秦橼还是没听清,只能看见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其中盛满担忧。
这片社区里的自建房全是出租用的,管理松散,老房子的楼梯就在外面,连个铁门都没设,就这样随意地可供所有行人往来。
正常情况下除了住户也没人来这片杂乱的出租屋,只有今夜闯入了太多不速之客。
踏上简陋的水泥楼梯前,李约再次靠近她小声提醒:“小心,这里一般都有声控灯。”
这次秦橼终于听清了,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就差踮着脚走路,生怕惊亮声控灯把追兵全引过来。
楼道狭窄,单侧楼梯大约只有一米宽,一次只能供一人通行,如果上下楼相遇都得像会车一样退到转角平台去让路。
李约依然走在她前面,右手伸向身后拉着她,轻而快地踏上陡峭的楼梯。
楼梯又窄又陡也就算了,旁边的铁艺栏杆早就爬满锈迹,漆皮散落,有些地方已经断了一半,似乎受到一点力就会整个散架。
栏杆不止毫无防护作用,碰一下恐怕还得去打破伤风,看得秦橼心惊肉跳,紧靠着墙爬楼,不自觉更用力回握住李约的大手。
李约突然顿住。
即使知道她完全没有别的意思,他的心脏还是会因为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而猛烈跳动,叫嚣着要冲出胸膛,证明他此刻激动的心情。
秦橼还以为李约是停下来等她,拎着裙摆快速跟上。
两人小心地爬上三楼,楼梯入口上方这整面墙壁都是采用的棱形花砖,属于老式居民楼最常见的镂空设计,通风采光,但也大大缩减了两人的躲藏空间。
透过楼梯间的花窗能看到外面的天空,狭窄的空间好像也被放大了一些。
两人停在通往四层的楼梯上,四周突然安静下来,秦橼只能听见自己混乱的呼吸声和隆隆心跳,缓慢把手抽了回来。
她偏头看向旁边的门牌,301,旁边还贴着春联,但已经被撕了一半,剩下的那半截上面也全是积灰。
秦橼思绪胡乱蔓延,难怪这片地方这么黑,大概根本不剩多少住户了。
好尴尬,虽然不是第一次和李约独自相处,但秦橼第一次觉得场面过分尴尬了。
以前仅有的那两回都是高高在上的秦大小姐偶发善心,然而这次情况调转,如此狼狈,居然还被李约遇上了。
秦橼恨不得地球下一秒就爆炸,或者头顶突然出现一艘UFO,把所有人这两个小时的记忆全部洗掉。
即使这里只有两个人,秦橼还是又恢复了在学校时的状态,看花砖,看楼梯,甚至默念墙上密密麻麻的小广告,就是不去看李约。
李约垂眸观察她来回转动的后脑勺,手指微动,在秦橼看不到的地方,指腹恋恋不舍地摩梭过掌心残余的温度。
他绕过秦橼,下两级阶梯,站在了她身前,这样即使有人冲上楼梯,他也是挡在前面的那一个。
两级阶梯补足了两人的身高差,秦橼现在甚至可以俯视他。
很少有人会从这个角度看李约,但物理上的高位并不能弥补她心底的尴尬,秦橼绷着脸快速移开了视线。
其实她想直接坐在地上,但担心自己坐下就站不起来了,只好退而求其次背靠着墙。
秦橼按亮碎成蛛网的手机屏幕,爸爸妈妈都给她打了七八个电话,怕铃声引来身后追兵,手机早就静音,她一个都没接到。
这鬼地方网速还不行,秦橼花了半分钟才把此刻的定位给妈妈发过去,告诉她自己暂时平安。
吴叔在实时给她更新营救进度,紧急调用的人力预计还有五分钟才能到达西江路。
五分钟,好漫长。
怎么不等她走过奈何桥再来,秦橼无可奈何地关掉不剩多少电量的手机,再次陷入了让她窒息的尴尬气氛中。
李约和她一样靠在墙上,偏头假意去看右侧那面镂空的花砖墙,用余光打量呼吸渐渐平稳的秦橼。
月光明亮而慷慨,即使楼梯间内没有其他光源了,李约还是看清了她稍显紧张的表情。
和嘴角一点鲜红的血迹。
他好像突然失去了所有稳重和谨慎,压低的声音里能明显听出紧张,“你受伤了吗?”
和他急切的问句一同响起的是楼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起来有好几个人,大概是那群混混正好在这栋楼下集合。
秦橼吓得一把捂住了李约的嘴。
她动作太快太顺手,李约根本没反应过来,秦橼的巴掌就按在了自己下半张脸上,发出轻响。
这声短促而清脆的“啪”后紧跟着一声沉闷的“咚”,毫不设防的李约和他毫不设防的后脑勺都磕在了身后墙壁上。
秦橼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紧咬下唇,右手还捂在李约脸上,缓慢而僵硬地埋下脑袋,死死闭上眼,有种掩耳盗铃的心虚感。
李约摒住了呼吸。
他怕呼吸会把停留在自己身上的这只蝴蝶惊走。
他能感受到柔软的掌心,甚至能感受到她手腕处的脉搏,隔着薄薄的皮肉,一下一下贴着他的侧脸跳动。
随她低头动作而垂落的长发扫过李约僵在半空的手臂,他才被唤醒似的眨了眨眼。
可能过了半个世纪,秦橼终于敢睁开眼面对现实。
头顶老旧的声控灯对这点小动静并无反应,恢复寂静的楼梯间内还是只有无言的月光。
楼下响起近在咫尺的暴怒喊话声,应该是混混中领头的,听声音像是被秦橼咬了一口那个。
“x了个x的,那俩人跑到哪里去了?!”
他边骂还边用手上的不锈钢水管猛敲那本就脆弱的楼梯扶手,一下惊亮了整栋楼的声控灯。
原本藏于黑暗中的秦橼突然被照亮,还没放下去的心又被猛地提起来,大气都不敢出,唯恐楼下几人突然改变注意要上楼搜查。
混混中有人还没搞清楚状况,“两个人?不是只让我们追一个女的吗?”
领头的怒火冲天,很明显对此局面非常不满,“x的,那个男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还把人带跑了,跟他x的私奔一样!”
他继续敲击扶手,指挥手下人再去搜查,“那小丫头片子跑不了多远,再仔细找!肯定还在这一片!”
脚步声散开,混混老大便走边骂的声音也渐渐远去,秦橼这才僵硬地移开右手,强装镇定地走下一层阶梯,试图从楼梯缝隙间去看楼下的情况。
可惜什么也看不见,秦橼只好慢慢转过身,脸色冷得像千年寒冰。
她是越尴尬表情越冷漠的人,看起来是在生气,实则是已经想上吊了。
李约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靠在墙上,声控灯熄灭的前一秒,借着昏黄的灯光,秦橼发现他眼里居然藏着一点笑意。
秦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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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李约:(在回味)
明日双更,及时来看(严肃
第27章
确认楼下声音消失, 李约才谨慎地下了半层楼,贴着墙透过镂空花砖观察外界形势。
人都走了,他给还站在301门口的秦橼打手势, 示意她跟上自己。
秦橼恢复了一些力气,也不那么紧张了,下楼没再要李约牵着,动作小心翼翼的。
交错的巷子里依然一片漆黑, 两人快速穿过剩下的一半楼房,偶尔能听到几个混混给同伴报点的喊声。
李约的感官相当敏锐,如此复杂的地形中, 他仅凭声音就能判断出对方的大概位置和距离, 带着秦橼卡着对方视野七拐八拐地绕了好几栋楼, 终于绕到了这片迷宫的出口。
望着西江路上的明亮路灯,秦橼感觉自己就像逃难者突然来到了现代文明社会。
大约是一直悬着的心骤然放松,走出窄巷没两步, 秦橼就差点被一块翘起的石砖绊倒。
李约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这一路上他都快扶出经验了。
一只手先拉住秦橼因重心失衡而在空中挥舞的手臂,另一只手托住她不知道会朝哪个方向倒下去的肩背,像扶起一尊精贵的洋娃娃。
到了安全地带,李约终于有空隙关心一下这场事故的原因。
“他们为什么要追你?”李约确认她站稳了才松开扶住她的手, 状似不经意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