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话本塞进装衣裳的箱子里,十三阿哥回身让人搬了几个凳子过来,请嫂嫂们和五姐姐坐下,也是为难十四弟了,房间太小,不分内外间,甚至连道屏风都没有,只能让十四弟就这么躺着待客了。
“劳嫂嫂们和五姐姐费心了,我和十四弟的情况已经好多了,上船这么多天,慢慢就适应了。”
假装不晕船并非十四弟一个人的主意,他也有份儿,好不容易伴驾南巡,他也不想被皇阿玛送回去,只是没想到晕船这病如此磨人,都大半个月了,还整着吃着太医开的药,硬是到现在都没好,以至于皇阿玛一回来就看出了他和十四弟的不对劲。
不过,十四弟的情况也没严重到起不来床,是皇阿玛来看过之后,十四弟怕被皇阿玛训斥,这才又病得‘重’了些。
八福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这就是皇上疼爱的幼子?也不过如此嘛,爷这么大的时候可比他们稳重多了,尤其是十四阿哥,不是说文武双全吗,莫不都是吹出来的名声,怎这般娇气,十三阿哥也是个不学无术的,张氏没读过书不知道,方才十三阿哥念的可不是什么圣贤文章。
“晕船就晕船,瞒着可不行,这多让太后和皇上担心,晕船就好好养病,好好休息。”八福晋叮嘱道,别再念那些不正经的书了,“有什么想吃的,差人跟我们说一声。”
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儿,膳房有什么食材又不可能捂着不给两个阿哥,这好嫂子当的一点都不费劲,偏皇上只指派张氏一人。
什么长嫂,年纪比她还小,一个家世平平的继室,也就运气好点儿,会巴结人,这才三番两次得了皇上封赏,连照看皇阿哥这样的事儿,皇上想起来的都不是太子妃,而是张氏。
也不知道舅舅那边方子寻的怎么样了,爷倒是帮她寻到了一个,是一座在原有基础上改良过的木织机,比寻常木织机省一半的人力,但也仅此而已了,造价要比原来的木织机贵上不少,而人力便宜,省出一半的人力来也赚不了多少,不像玻璃跟烈酒能日进斗金。
这样的方子让她怎么往上孝敬,方子没那么高的价值,皇上未必会封赏于她,比不了张氏,说不定她还因此会被人笑话东施效颦。
十三阿哥乖巧道谢。
淑娴冷眼瞧着,这两位好像还不知道御前的安排,与其等到了四川骤然得知后闹腾,还不如让两位阿哥提前消化一段时间,若是不想离队,也有时间去御前缠磨,或许能让皇上收回成命呢,那最好不过了。
“皇上担心两位阿哥,所以不光安排我们在船上照顾好两位的膳食,还安排安排你们在四川下船,跟着我们王爷小住一段时间,待到御驾返程时,再到四川接上二位阿哥。”
两位若是不想去,就趁早想辙。
太子妃对此早已知情,但其他几位皇子福晋和五公主并不知晓。
五公主立马看向十四弟,用眼神示意对方别闹腾,皇阿玛也是为两个弟弟好,不然整天晕船怎么能行。
五福晋抿了抿唇,百姓之家看重长子长媳,皇家亦然,也难怪直郡王福晋这样傲气,连旁人好心提醒都容不下。
九福晋看向淑娴,两个小阿哥留在直郡王那里,那大嫂呢,不会也要留下吧,夫妻团圆是好事儿,可能跟着南巡也是件难得的事儿,她可是知道大嫂对这一趟江南之行有多期待。
八福晋想明白了,难怪皇上把照看两个小阿哥的差事交给张氏而不是太子妃,原来如此,并不是张氏比太子妃更得皇上看重,而是皇上打算把两个小阿哥托付给直郡王,张氏也是沾了直郡王的光。
十三阿哥眨了眨眼睛,愣了小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皇阿玛不打算带他跟十四去江南了,而是半路把他俩交给大哥。
“大嫂说的是真的吗,皇阿玛真是如此安排的?”十四阿哥中气十足的大声嚷嚷道,听声音全然不像是生了病的人,壮得跟小牛犊子一样。
皇阿玛居然打算把他扔在半路上!
淑娴点头,要闹腾就赶紧的,十四阿哥还是可以上蹿下跳撒娇卖乖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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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拉上了妯娌们一块去看望两个小阿哥, 但在康熙那里接了任务的淑娴次日还是又传了一遍太医和膳房的人,询问两位阿哥的身体和饮食情况,如此才在膳房那里知道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都跟着皇上下船了。
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群山, 波光粼粼的水面, 淑娴低头喝了一口茶盏里的玫瑰饮,到底是小儿子。
她昨日在宜妃那里见到康熙,虽然没太敢直视康熙的脸, 但用余光也瞧得真真的,坐船赶路,巡视河提,都是辛苦差事, 从康熙的肤色和气色上就能瞧出来,昨天才刚上御舟, 不好好歇歇, 这又带着两个小阿哥下去了。
宁可辛苦一些,也要哄儿子,淑娴头一次觉得康熙这个阿玛当的也不容易。
淑娴不知道的是,康熙这次不光带上了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还带了五贝勒和八贝勒, 先下船换成小舟,行到岸上, 再换马匹走陆路, 巡视的不再是堤坝,而是各地驻兵。
一路巡视过去,她阿玛的徐州镇绿营是最后一站。
“这竟是绿营兵?”五贝勒喃喃感慨道,怪不得皇阿玛会指这位总兵官的女儿做大哥福晋,原来是有能人。
如此整齐划一的军队, 跟京城的八旗兵比起来也不差什么了,可问题是这是绿营兵,还是远离京城不靠近边境也不临海的绿营兵。
八贝勒紧紧盯着面前的军队,看着这些士兵摆阵、射箭、对打、在马背上交手……他头皮都是发麻的。
徐州镇绿营不过两千人,便是都拉到战场上去,两千人也顶不了什么作用,可一个能练好兵的总兵官,还做了皇阿玛的亲家,这几乎推翻了他之前对皇阿玛态度的判断。
他不知徐州镇练出了这样一支强兵,恐怕太子,恐怕朝中诸公也不知晓此事,但皇阿玛一定是知道的,在给大哥指婚之前便知。
如此将领,又出身干净,身份纯粹,皇阿玛没有不重用的道理,把打算要重用的将军的女儿指给大哥做福晋,这跟他从前的认知相悖,他还以为皇阿玛是刻意给大哥安排一个平庸孱弱的妻族。
如今这算什么,皇长子和未来朝中新贵的联合?还是皇阿玛促成的,皇阿玛将太子置于何处,又将他这个舍大哥奔着太子而去的儿子置于何地。
不同于两个年长的皇子,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压根就不知道这里的总兵官跟皇阿玛是亲家,心潮澎湃,跃跃欲试。
“看了这么多地方驻兵,可算有个像样的了。”十四阿哥边说着边望向皇阿玛,“儿子能不能下场一试?”
他定然不比这些人差。
康熙看着都快瘦成麻杆的小儿子,因为瘦,所以显得胳膊长腿长,可头顶也才只到他肩膀处,就这还想下场跟这些士兵比拼,再多吃几年的饭吧。
“朕带你来,可不是让你当小兵来了,去把张总兵,朕的亲家请过来。”康熙乐呵呵的开口道,他今日所见到的比密折上描述的更加震撼,这是他此次要带回京城的大将。
十四阿哥一头雾水,还转头看了十三哥一眼,什么亲家?
皇阿玛是打算将哪个皇姐嫁给这位将军的儿子,还是打算让他哪个哥哥娶这将军的女儿,十二哥?十哥的婚事已经定下,还未婚娶的哥哥只剩两个了,而十三哥年纪还小,如此便只能是十二哥了。
“张总兵,皇阿玛有请,您跟我来。”
既是皇阿玛的未来亲家,十四阿哥自然要客气些,打量这位将军面容的目光都有所克制,长得还行,脸上收拾的干干净净,虽是武将,但也有几分斯文气,不像隆科多似的,看着就凶悍讨人嫌。
“张总兵家里几口人?孩子得不小了吧?”
张浩尚没觉得十四阿哥问这些话奇怪,他已经紧张到分不出心思来体会这些了,十四阿哥问什么,他便答什么,甚至答完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臣家中五口人,长子康熙十七年生人……”
十四阿哥在心里默算着,看来皇阿玛的打算要落空了,跟这位总兵官做不上亲家,大的太大,小的太小,张总兵的长子长女都已经过了婚嫁的年纪,幼子才跟他一般大。
看着激动到脸色涨红的将军,十四阿哥在心中替对方哀叹,孩子生的忒少了,儿女加起来才三个,生生错过了跟皇室联姻的机会。
待把人领到皇阿玛跟前,十四阿哥提醒道:“儿子在路上跟张总兵聊了聊,才知道他的长子长女都不在徐州,幼子跟儿子是同一年出生的,若是早几年,便能让张总官的幼子做儿子的哈哈珠子了,不过也没关系,将来等儿子出宫开府,便让张总官的幼子做儿子的侍卫好了。”
十四阿哥的意思是,张总兵的长子已经出去奔前程了,长女也已经外嫁,都不是未婚之人,最小的儿子才跟他一般大,所以皇阿玛就别指望跟张总兵做儿女亲家了。
他这边倒是可以提前预定张总兵的幼子做府里侍卫,至于是几等侍卫,那得看个人本事。
康熙听明白了,他这小儿子显然并不知道张总兵是保清福晋的阿玛,也真是够糊涂的,不过孩子嘛,还是正在读书尚未入朝的孩子。
五贝勒抽了抽嘴角,这么短的一段路,十四能跟人家聊这么多,不愧是老四的弟弟,老四小时候话就特别多。
八贝勒舌尖抵住上颚,十四想预定老大的小舅子做未来皇子府的侍卫,是不是太心急了点,皇阿玛会同意吗?
“想要张总兵的幼子,你得跟你大哥商量了,毕竟是他的小舅子嘛。”康熙笑道,“这趟南巡,保清福晋也在……”
君臣先是唠家常,后又谈练兵,待在原地的十四阿哥愣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合着张总兵是大嫂的阿玛,不是都说大哥的妻族实力一般且一任不如一任嘛。
“八哥怎么也不提醒我。”十四阿哥走到八贝勒边上小声埋怨道,旁人不知道那是大哥的岳丈,八哥肯定知晓,大哥娶亲可是在八哥弃大哥投奔太子之前。
八贝勒好脾气的解释着:“我以为你知道的。”
他还以为十四是打算奔着大哥去了,谁能想到是十四闹了个乌龙呢,这要是堂兄弟的姻亲不知道也就算了,亲大哥的姻亲都不知道,果真如福晋所说的那般……娇惯坏了,他方才真是高看十四了。
*
张浩尚像是在做梦一样,皇上看了他练的兵,询问他的练兵之道,还留他用了午膳,返程回御舟还把他也带上了。
一直到临近御舟之时,张浩尚才从这种如梦似幻的情绪里清醒过来,不再是皇上问什么他便答什么的状态,而是主动开口问起自家女儿。
“臣只一个女儿,打小娇惯,未曾想过她会嫁入皇家,蒙皇上隆恩,这才做了皇子福晋,徐州和京城隔了上千里,这孩子写信又总是报喜不报忧,臣一直担心她,怕她受欺负……”
康熙成了亲的儿子有八个,但这样面对面见儿子岳丈的机会却不多。
保清的第一个岳丈,十多年前便以原职解任了。
保成的岳丈死在跟太子妃大婚前。
老四的岳丈死的也早。
老五的岳丈他见都没见过,依稀记得是个六七品的小官,不类其父。
老八的岳丈死了应该都快有二十年了,还是被他亲自判下的监斩候。
这么多亲家,也就跟老三、老七和老九这几个人的岳丈还在朝中,可见面说的也都是朝事,而不是儿女之事。
张浩尚不是亲家里官职最低的,但起点肯定是最低的,所以在徐州一待就是十一年,每三年一次的朝廷大计,次次都能评一等,可还是十一年都没挪过位置。
康熙久没有与人有过这样接地气的对话了,就好像天底下最寻常的亲家一般,女方的父亲担心自己的女儿嫁进婆家受委屈。
作为男方的父亲,康熙自觉他对张氏可谓十分厚待了,那些过户到张氏名下的产业不好由他自己来提,他只说了给张氏的两次封赏。
“朕前段时间刚给保清福晋加了封号‘娴’,之前又因为她献方有功,让她领双俸,享亲王福晋的待遇,整个京城谁敢欺负直郡王的福晋,你且放心吧。”
皇上说的这些,张浩尚都知道,但这并不能打消他的担忧。
刚知道皇上赐婚那会儿,他怕女儿进了郡王府不被待见,怕上头的婆婆不好伺候,怕中间的妯娌不好相处,怕府里的宠妾给女儿气受……这大半年,女儿的信纷纷的送过来,上面清一色的好消息,可他的心跟悬在半空里一样。
皇家福晋哪有这么好做的,哪有这么顺顺当当的,接二连三受皇上封赏,自家女儿那脾气可是随了夫人,而且比夫人还爆,当年七岁就敢冲到青楼里当着他和同僚的面掀桌子,他那会儿心跳都要吓停了。
这性子,即便是他的亲女儿,他也不得不承认,性子稍硬一些的男人都受不了这个,直郡王作为皇长子,还曾两次随军出征,那能是个软性子的人吗。
不过,他的女儿除了脾气烈了点,旁的样样都好。
张浩尚过去那些年一直觉得祖坟上冒的青烟都堆在他女儿这儿了。
“臣不敢欺瞒皇上,徐州镇的这两千兵马是臣练的,但这一套练兵之道并不是臣自己琢磨出来的,是臣的女儿,她天生就知道怎么练兵,怎么练好兵。
臣一个大老粗,年少时就没有读好书,不然也不会去考武举而不是文举,实在愧对先祖,但臣的女儿钟灵毓秀,读书很有灵性,年纪轻轻便写得一手好字,不是臣自夸,徐州府知府的字臣也见过,跟臣女儿的字比起来,只能说各有千秋。
臣的女儿还擅长经营之道……”
张浩尚在皇上面前细数着女儿的优点,家世上,他女儿是高攀了直郡王,可如果抛开家世,谁高攀谁还不一定呢。
这又是双俸,又是封号的,自家女儿在京城也没消停,既如此,他这个做阿玛的也不能拖后腿,得叫皇上知道,他女儿配直郡王福晋绰绰有余,皇家也当惜福。
康熙曾经派人到江南查过张氏的底细,有些事情张浩尚不说他也是知道的,但张浩尚这样说出来,又实在让人哭笑不得。
不是没有人在他面前显摆过女儿,舅舅当年就在他面前显摆过表妹,蒙古的几个王爷也在他面前显摆过号称草原明珠的女儿,也不知道草原上哪来这么多明珠。
但旁人显摆女儿,无非就是貌美,有才情,知书达理,性情温顺。
张浩尚显摆的不像是女儿,倒像是在跟他举荐儿子。
张氏再会练兵,字写得再好,再擅长经营指导,也做不了他的将军,当不了他的翰林学士,入不了户部,也进不去内务府。
“爱卿说话倒是老实。”什么都交代的明明白白。
张浩尚挠了挠头,不太好意思的道:“臣不会说话,让皇上见笑了。”
是挺不会说话的,能把绿营兵练成这样,还在总兵官的位置上窝十一年,可见不光是出身的原因,也和这张老实人的嘴有关。
“行了,等上船见了保清福晋,你便能把心放到肚子里了。”
康熙对这一点很放心,张氏是聪明人,不会把保清未来十几年都不打算要孩子的事往外透露的。
想到这里,康熙心中的可惜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