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功认得这腰牌, 更知道这块腰牌是怎么来的,但问题是万岁爷日理万机,直郡王福晋便是拿着这块腰牌,也不能什么事儿都求见万岁爷, 有这块腰牌,直郡王福晋便能直接联系上御前的人, 奴才能解决的, 自然也就不必求万岁爷。
“您这是遇着难事儿了?”
“谙达既然问了,那我也就不瞒着了。”反正又不是她丢脸,“几日内务府总管赫奕的夫人去府里了,让我把万金阁上交内务府,我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是, 她是奉太子之——”
“您且慢。”梁九功打断直郡王福晋的话,郡王福晋敢说, 他可不敢听, “您在此稍候,老奴这就去禀告皇上。”
牵扯到太子,就不是他们这些人能管的了。
淑娴颔首,本来呢,她是想备上一块涂抹了姜汁的帕子, 去见康熙前用帕子擦擦眼睛,到时候流着眼泪告状,显得更可怜些。
但后来想想还是算了,且不说乾清宫里处处都是眼睛,她本人也没有演戏的经验和天赋,也没那脑子在康熙面前玩心眼,还不如老老实实的告状。
因此,在见了康熙后,淑娴便一五一十把赫奕夫人跟她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儿媳不知道赫奕夫人说的是否都是真话,只是王爷不在京中,儿媳实在惶恐,不知所措。
儿媳乃愚笨之人,又是小门小户出身,没什么见识,想着王爷临行前的叮嘱,便特意来求见皇阿玛,皇阿玛怎么说,儿媳便怎么做。
只要您开金口,莫说万金阁,便是把儿媳这条命拿去,儿媳也绝无二话。”
淑·没什么见识·小门小户·愚笨的老实人·娴满脸诚恳的道。
若康熙真如她想的那么神通广大,自然可以查到,她方才所言一个字都不假,赫奕夫人话说的再委婉也是威胁。
康熙看着梗着脖子跪在中央的儿媳,脸色铁青。
赫奕不会平白无故跑去说这样一番话,此事哪怕不是受太子指使,哪怕是赫奕自作主张,但太子手下之人出手和太子本人出手又有什么区别。
“这事儿还有谁知情?”
“赫奕的夫人走后,儿媳慌乱无主,便立刻来了宫里,未告知任何人。”
她想过用更极端的方式将这事儿捅出来,闹个人仰马翻,让太子丢尽颜面。
但今日去府里的毕竟是赫奕的夫人,不是太子妃,即便是闹大了,太子也可以轻易将这件事情推到赫奕身上。
所以她准备在康熙这里做个纯粹的苦主,等康熙的庇护和补偿。
“万金阁保持现状,不会收归内务府,你且放心经营,朕会交代新任内务府总管,此事到此为止,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尤其是保清。”
新任内务府总管?也就是说赫奕当不了内务府总管了,但免除一个内务府总管对她有什么好处。
“其实想想,赫奕夫人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儿媳既享有献方之功,再继续经营万金阁,难免让人置喙。
今日是赫奕夫人来找儿媳谈,明日或许还会有旁人来,儿媳一介女子,总不好一而再再而三的来乾清宫求见。
不如儿媳还是将万金阁上交内务府吧,那两成的分红儿媳也不要了,不过还请皇阿玛准许留下额娘的两成分红。
自儿媳进门后,额娘待儿媳妇如同亲女儿一般,万金阁的两成分红是儿媳孝敬额娘的第一份寿礼,儿媳实在是不想头一份的寿礼就这么没了,若是内务府那边的大人们不答应,臣妾愿意自掏腰包补上,只求瞒着额娘此事。”
康熙:“……”甭管真假,孝顺的小辈总比那不孝顺的看着顺眼。
张氏这副不卑不亢非要讲理的样子,确实跟调查中到烟花之地掀阿玛桌子的脾性对上了。
万金阁由谁经营不重要,但绝不能因为此事交由内务府经营,不然保清和保成之间又会再多一条裂痕。
若事态扩大,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对保清,他如今若是罚了保成,保成未必不会把这件事情记到保清身上,两个人本来就有旧怨,将来……
康熙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他尚且还在,太子的人就能对保清的产业下手,之前两个人互相斗争的时候也就罢了,如今保清已然退让,太子还这么不依不饶的,这让他怎么放心得下。
太子就算不念手足之情,也该想想父子之情,看在他这个阿玛的份上,都不能善待保清一二吗。
这江山他都留给太子了,太子就不能顾念顾念他这个老阿玛的心吗。
不依不饶的不只是太子,还有保清的福晋,到了御前还能保有几分硬气,也算是当年指婚没指错人。
“你欲如何?”康熙直接问道,懒得跟儿媳妇东拉西扯。
淑娴也没有拐弯子,来之前她就想好了,万金阁是块烫手的山芋,放在手里惹人觊觎,但也不能白白给出去。
“万金阁实在是招人眼,儿媳和王爷都只想平静度日,不愿招惹是非,但也不想让人欺辱,让人以为直郡王府是块谁都能咬一口的肥肉,谁都能欺负我们这样的老实人。
因此,儿媳愿意把万金阁的经营权上交,两成分红也上交,但不白交,换成等价值的产业即可。”
也只能拿来换产业了,不然,换银子皇上恐怕拿不出来,换佐领皇上也不会答应。
内务府有那么多优质产业,尤其是置办在京城的那些庄子宅子铺子,如今可都不好买。
不过是些产业,康熙应了,摆手让这个胆大包天的儿媳妇退下去。
“传赵昌。”
他倒要问问此事到底是谁的主意,太子知不知情,谁在撺掇太子。
*
另一边,在得知直郡王福晋进宫后,赫奕夫人忙派人去内务府告知老爷。
赫奕得了消息,也不敢耽搁,立马就去寻太子。
“臣本想着和缓办成此事,这才去让夫人去劝告直郡王福晋,不曾想郡王福晋竟直接去了乾清宫。”
以为吓唬吓唬,就能让直郡王福晋主动上交万金阁,也省得他被万岁爷问责,可哪曾想这位福晋胆子这么大,二话不说就去乾清宫了,不用问也知道这是告状去了。
事儿办砸了,还惹得一身腥,赫奕只能过来请罪。
太子拿起手中的茶盏朝赫奕扔过去,准头很稳,直接砸在人胸口上。
“孤是怎么吩咐你的,谁让你自作主张!”
此事瞒不了皇阿玛,他也没想瞒着皇阿玛,事情办成了,皇阿玛即便知道了,也不可能再把万金阁退回去,训斥他几句也就过去了。
现在的问题是,事儿还没办,就先让人捅到皇阿玛那里去了,蠢货。
“臣有罪,臣罪该万死。”
“既然知道有罪,那就去请罪。”
赫奕不敢不答应,颤巍巍的起身告退,如今也只能安慰自个儿,一时失意不要紧,只要太子记着他,前程还在将来,这个将来现在看着也不久了。
*
淑娴从乾清宫出来,便直接回了王府,既在御前答应了要守口如瓶,她就不能再将此事告知娘娘了,也绝不能将此事写在给直郡王的信上。
她相信在换产业时,康熙不会让直郡王这个苦主吃亏,相反,在交换时一定会给些补偿,但她心里憋着的火气,非但没散反而越聚越多。
既要保密,康熙也就不可能因为此事责罚太子,巧取豪夺产业的事儿对太子就这么不疼不痒的过去……她心里头过不去。
太子想将万金阁收到内务府,必有所图,总不能只是为了找直郡王府麻烦。
万金阁有什么?有钱,太子想要钱。
万金阁归了内务府之后,太子便可以从中获益。
“分给工匠的福利房,现在就去过户,过户的银子由万金阁出。
过年再发一波福利,每人发一年的工钱作为年终奖。
万金阁过年促销,从今天一直到过年,预定只需要交两成的定金。”
收了定金的,皆在账上,后续的尾款不好作假,太子的人就算是想从万金阁薅银子,也只能从新订单里薅,如今预定出去的越多,太子能薅到的银子就越少。
万金阁这几日就卯足了劲儿花银子、拉订单,她不但要给工匠、掌柜、伙计们发年终奖,还要发米面粮油,请戏班子去庄子上唱戏,给拉到订单的伙计掌柜发提成,还要给学堂里的优等生发奖学金……
钱花出去了,也好过落在太子手里。
第51章
延禧宫。
冬日天黑的早, 惠妃用过晚膳后,原本是打算立马就洗漱就寝的,正泡着脚呢, 万岁爷就悄没声息的来了, 都未曾让人提前通报一声。
“别动,不用行礼了,接着泡吧, 朕来找你说说话。”
康熙制止住要起身行礼的惠妃,找了个位置坐下。
“臣妾失礼了。”惠妃有些尴尬的道。
如此场面,真真是头一回,也不知道皇上怎么这会儿来了。
“无妨。”
这脚哪里还泡得下去, 惠妃抬眼示意一旁的宫女,擦了脚, 把东西都收拾出去, 踩着绣花鞋下地,到底是补全了礼。
康熙无奈,只能抬手让人起来,拍了拍身旁的绣墩。
“坐下说话。”
梁九功将剩下的人带出去,屋子里仅剩下帝妃二人。
“是保清出事了吗?”惠妃小心翼翼的问道。
“不是保清, 朕前几日还收到了他的信,他在路上一切都好, 正斗志昂扬地往四川赶, 在治水这件事情上下了不小的决心,估摸着这会儿应该也到了。”
保清是能做事的人,心里有大清也有百姓,公心重,单凭这几点, 太子将来便可以用保清。
一个合格的帝王,也应该要做到把个人恩怨抛到一边,让底下的人发挥用处,甚至是人尽其用。
而不是对过往的恩怨斤斤计较,一个帝王的胸襟不该如此。
“朕是想跟你说说万金阁的分红。”康熙拍了拍惠妃的手,“今日保清福晋主动找到朕,认为现在众所周知她献上了玻璃方子,也接受了封赏,便不好再将万金阁留在手中,连那两成的分红,她都预备交上了。”
“朕想着她说的也有道理,便同意了,你放心,朕不会让她吃亏的,朕会从内务府选一些产业,过户给她。”
给保清福晋,就是给保清。
给保清要斟酌衡量,不能给多了,免得影响到前朝,但给保清福晋就不需要这么多的顾虑了。
明面上,保清福晋献上了万金阁,有功于朝廷,还孝心有加,理应多给些赏赐,私心里,他对保清有亏欠,期盼着能够弥补保清一二,哪怕只是从产业上。
要过户给保清福晋的产业,他已经亲自选好了,差不多相当于一个亲王出宫开府的产业。
惠妃的眼睛迅速眨了几下,这不像是淑娴会做的事,至少在找皇上上交万金阁之前,这孩子肯定不会瞒着她。
但万岁爷既然这么说了,她自然只能这样相信。
“淑娴是个孝顺孩子,难为她考虑的这么周到,之前孝敬臣妾那两成分红的时候,臣妾是真没想到每个月能有那么大一笔收益,不然是真不敢收,如今那么多金银存在库房里,占地方不说,臣妾在宫里也没处花。
皇上要是心疼臣妾,就赶紧把这两成也收过去吧,省得臣妾为这些银子烦心。”
惠妃说的是实话,这几个月的分红拿的她胆战心惊,太多了,多到她都不敢借花献佛将其孝敬给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