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奕姓赫舍里,是索尼的堂侄,已故赫舍里皇后的堂叔,亦是太子的叔外祖父。
第49章
赫奕心里苦, 要查内库的进账,哪怕他是内务府总管,风险也一样很大, 万一被皇上察觉, 他这个官估摸着也就当到头了。
可拒绝太子……他同样不敢,且不说他天然就是太子的人,被皇上放到这个位置上, 多多少少也跟太子有关,单看如今的形势,也不可能得罪太子呐。
皇上渐老,皇子里唯二的两个郡王, 一个败走,另一个干脆就是太子的铁杆, 可以说太子不光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皇帝, 继承皇位的时间亦不远矣。
如此时候,他怎能又怎敢拒绝太子,不拒绝那便只能硬着头皮去查,查了再悄悄禀告太子。
“……上个月内库有一笔七万两千两的入账,按照六成的分红来算, 万金阁上个月的盈利是十二万两。臣查过了,因着畅春园的玻璃房, 许多宗亲勋贵都在上个月去万金阁下了订单, 依着万金阁的规矩,下订单需交三成的定金,而现在订单都已经排到后年了,也就是万金阁上个月的盈利之所以高,是因为透支了未来一两年的收益。”
饶是只是万金阁日入斗金, 但在听到‘十二万两’时,太子仍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若这些只是总价三成的定金,也就意味着万金阁后两年至少还有将近三十万两的银子可赚,里里外外就是四十万两。
皇阿玛只在其中占六成,余下四成,便接近一半了,这些虽然名义上不在老大手中,可是惠妃和大福晋拿着,跟老大拿着又有什么不一样。
“按理直郡王福晋已经献上了方子,方子便是朝廷的,是内务府的,你作为内务府总管,是不是也该去催催了,这都多久了,万金阁也该交接了,哪有把好处拿了,还攥着方子不放的。”
赫奕:“……”
他……他去催?
催什么,催自个儿的小命?
那是皇子福晋,是皇长媳,后面站着直郡王和四妃之首的惠妃,直郡王前脚刚离了京城,后脚他就去直郡王福晋手里抢东西,皇上能放任不管吗,再说直郡王也不是吃素的。
“殿下,臣以为此事不急,不如等等。”
等您登上了大位,不管是皇上如今收进内库的,还是直郡王握在手里的,不都是您的,何必急在一时。
赫奕目光恳切,太子面带隐忍。
等,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都已经等多少年了,皇阿玛年幼登基,根本就不懂做太子的苦,尤其皇阿玛还生了那么多的儿子。
太子没把后面那些皇子放在心上,这些人也的确不足为惧,但因着这些人带来的人情往来却是一大笔的开销。
老三添个儿子就是一千两的贺仪,封个侧福晋又是一千两。
除了皇子,还有宗亲,有勋贵,有朝中重臣,有后宫妃嫔,他为太子,旁人的贺仪不能越过他去,意味着他次次都要拿最多。
除了人情往来,他还有妻妾儿女 ,有要笼络的臣子,有奴才要打赏。
一年四万两的俸禄根本就不够,更别说毓庆宫还不比分出去的皇子府,皇子出宫开府,皇阿玛好大的手笔,一给就是二十三万两的分家银子。
他这个太子不过是表面光鲜罢了,还要为银子头疼,李家是他的钱袋子之一,赫奕为内务府总管,李家又深耕内务府广储司,万金阁若是收回内务府,能做手脚的地方就多了。
他也不想如此,可不如此能如何,他堂堂太子总不能去变卖产业吧。
说到产业,老大几个出宫开府时,皇阿玛都从内务府拨了分家的产业过去,和分家银子一样,都是循的旧例。
而大清在他之前从未有过太子,因此也无旧例可循,毓庆宫的供应和宫中各处一样,都由内务府提供,衣食住行都被一手包揽了。
许是因为如此,皇阿玛从不觉得他这个太子也需要产业,需要银子。
他手里的产业,一半是额娘当年留下的嫁妆,一半是这些年底下人送上来的孝敬。
他不缺产业,更不缺金银器物,吃穿用度也是这世上最好的,唯独缺现银。
“将玻璃方子收回内务府合情合理,你怕什么?”太子冷笑道。
不会以为不动手皇阿玛便不知情吧。
皇阿玛的密探遍布京城,尤其是他的毓庆宫,他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瞒不过皇阿玛。
“皇阿玛让你做内务府总管,你就应该担起内务府总管的责任来。”
赫奕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被任命为内务府总管,皇上又不是不知他是太子的人,把他放到这个位置上自然是为了方便太子。
他也知道皇上有多疼爱太子,前年大清多省遭受水灾,又要备战准噶尔,皇上下令缩减宫中用度,连自己的日常用度都减了,却舍不得削减太子的,彼时皇阿哥们都还住在宫中,但整个紫禁城,只有太后和太子的用度未被削减。
太子要冲着直郡王的产业下手,皇上或许不会拿太子如何,但他呢,若是皇上拿他撒气,他承受不起。
“皇上并未吩咐过臣有关玻璃方子之事,若是皇上发话,臣立马去办。”
哪怕是得罪直郡王和惠妃,也在所不惜,但前提是得另有一人去御前问询此事。
赫奕真心实意的又劝了一句:“臣以为殿下实在不必着急。”
万金阁早晚都是殿下锅里的肉,将来都是唾手可得的东西,这会儿去拿还要冒些许风险,不值当的。
俗话说得好穷寇莫追,直郡王都已经主动出京治水了,太子要炮制此人,何必在当下,当下最重要的是维持这大好局面。
太子转着手上的玉扳指,神态颇有几分漫不经心。
皇阿玛又不是不知道他和老大的恩怨,这恩怨不是老大退了就能消弭的,他对老大动手不过是早晚的事儿,要动的也不是老大的爵位和佐领,不过是份产业,还是名义上已经献上去的产业。
他和老大这么多年的恩怨,皇阿玛总要让他泄泄火吧。
只是出于面子上的和谐,他不可能在动手之前去知会皇阿玛,凡事都要有个缓冲。
“孤让你去做,你就不要瞻前顾后了,有什么好怕的?”太子目光炯炯的看着赫奕。
皇阿玛又不可能杀了赫奕,无非就是降职罚银,顶天了也就是免职。
可如今的错处放到将来便是功劳,他日后能给赫奕的何止是一个内务府总管。
赫奕在太子的直视下垂下眼帘,心狠狠的抖了抖,太子从前只是骄傲,如今却是骄纵,这皇位真有太子以为的那般十拿九稳吗,还是太子知道一些他们所不知道的内情,譬如万岁爷的身体……
“臣明白了,臣这就去办。”
太子把话说到这份上,他已然不能拒绝,但就算是去办,行事也要温和,能少得罪人便少得罪。
离了毓庆宫,没等到散值时间,赫奕便回了府,找到自家夫人。
“……劝劝直郡王福晋,既然已经献了方子,又得了献方子的封赏,不如就干脆利落的把万金阁交上去。”
赫奕夫人皱眉看着丈夫,她和直郡王福晋素无交情,就算是有交情,也不可能让人家答应上交摇钱树,直郡王福晋又不是傻子,再说上不上交万金阁,那位福晋怕是也做不了主吧。
赫奕只能道:“直郡王福晋进门不过半年,在此之前只是一个小小的总兵官之女,家中无爵,族中也没出过什么能臣,听说还是在江南长大的,夫人到时候就暗示于她,告诉她这是太子的意思,我想她会愿意花钱买平安的。”
吓唬吓唬,让直郡王福晋主动把万金阁交上来。
赫奕夫人:“……”这能成吗?这不是欺负人嘛。
“钱重要还是平安重要,夫人要跟直郡王福晋讲明白这个道理,这些东西将来也是留不住的,如今主动交上去还能换一份保险。”
赫奕夫人满心不愿:“就不能换个人,非得我去,非得你办?”
“谁让我是内务府总管呢。”
太子发了话了,他又不是没试着拒绝,那不是拒绝不了吗,不然他也不愿意趟这趟浑水。
“你就好好跟直郡王福晋说,把这里面的利害关系都跟她说明白,能通过选秀被指婚给直郡王,想来也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取舍更合适。”
胳膊哪能拧过大腿,如今跟一年前可不一样了。
直郡王没被封爵前,跟太子不说完全势均力敌,但谁也不敢小觑,等到封爵,直郡王这边的声势便不如以往了,待到婚后,直郡王主动退让,太子地位越发稳固,两边的差距便愈发大了。
赫奕拒绝不了太子,赫奕夫人也拒绝不了丈夫,把话在心里斟酌了又斟酌,尽量委婉,又得把意思说明,态度谦恭的不得了,姿态低的不能再低,可就算是跪着说话,话中的威胁也不会减少一分。
淑娴抿了口茶,按捺住满腔的怒火,语气平静的问道:“听夫人的意思,我现在就应该主动上交万金阁,以讨好太子,不然将来就没有好果子吃,是吗?”
赫奕夫人不安的挪了挪身子,意思是这个意思,但直郡王福晋说得太直白了,直白的让人不安,让人不敢承认。
“臣妇没有这个意思,臣妇也是为福晋您着想,您已经上交了玻璃方子,但却自己管着万金阁,费心费力不说,难免还会让人议论,若是将其上交,属于您的分红依旧会给您,您还不必操劳了,这不是好事儿吗。”
“好事儿?”淑娴冷笑了一声,都要被人强取豪夺了还是好事儿。
直郡王离京才多久,还没被康熙厌弃呢,就要让人割肉了?
她之前以为,只要康熙活着,这些皇子就是装也要装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来,只要直郡王没有被废除爵圈禁,过的就都是好日子。
但如今康熙三十七年还没过去,居然让人骑到头顶上来了。
今日是万金阁,明日是什么,距离太子第一次被废还有十年,难不成这十年里就要让太子一次一次的用软刀子割肉。
怕是历史上的直郡王在康熙三十七年到太子被废的这十年里都没受这样的窝囊气吧。
她是想改变直郡王被圈禁的结局,所以处处尊着毓庆宫,处处以毓庆宫为先,欢喜于直郡王在朝中的退让,但现在能不能改变未来的结局还不一定,就先让人骑在头上整了。
如果要忍受十年的窝囊气,才能不被圈禁,那她宁肯十年后被关起来,也不愿意做受气包。
“夫人既然说是好事儿,那本福晋希望夫人也能遇到这样的好事儿,至于万金阁……要么拿皇上的旨意来,要么就让内务府查抄好了,我这个人是属貔貅的,除了孝敬长辈,此外都是只进不出。”
她不光守财,还是个小心眼儿。
赫奕夫人小心咽了咽口水,竟有些不敢直视这位继福晋。
本以为张氏小门小户出身,又只做了半年的郡王福晋,稍微吓唬吓唬就能让人主动把万金阁交上去,不曾想这位不光是个守财奴,脾气还不小,清凌凌的眼神看得人心里发冷。
“臣妇也是奉命办事,若有得罪之处还请福晋见谅。”赫奕夫人躬身道。
冤有头债有主,这是太子的意思,她不过是个跑腿捎话的,她们家老爷也是为人办事儿。
淑娴端起茶盏,没说话,甭管什么理由,这位夫人既来了,又说了那样一番话,就不是无辜之人。
主人都端茶送客了,赫奕夫人再无奈也只能告辞。
“拿吉服褂来,我要进宫。”
换上吉服,又拿出直郡王走前求来的腰牌,淑娴也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这块牌子了。
太子的人欺负到头上来,就不为难四贝勒了,去找娘娘怕是作用也不大,只能多一个人窝火受气。
康熙又当公公又当婆婆的,不能光摆公婆的架子吧,独留京城的儿媳妇受了欺负,给不给做主呀。
第50章
乾清宫。
前朝已经封笔, 除非十万火急的大事儿,不然在开笔之前,大臣们基本不会再来陛见, 因此昔日总是热闹的值房这会儿空空荡荡。
从小太监口中知晓直郡王福晋过来的消息后, 梁九功便立刻来了值房。
“梁谙达,我是来求见皇阿玛的。”淑娴拿出直郡王留下的腰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