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住四人间吃饼等饭菜的事情并不抵触,相反心里甚至还有些期待这种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生活,但阿玛这话说的,前半部分全是对皇玛法的抱怨,后半部分就全是对他这个儿子的调侃了,他难道在阿玛心里是个连四人间都住不了的人吗。
因为要给皇玛法孝敬银子,他,阿玛,还有额娘,都差不多被掏空了。
尤其是阿玛,他和额娘都是手里有产业的人,存银孝敬上去了,每个月还有分红补进来,而阿玛……比他穷多了。
“那就住,不过,我能不能不跟堂兄一间房?”
弘昱决定为了阿玛的名声先坚持住满一个月,等风头过去了,再轮着来,想住房舍住房舍,想回府就回府。
宗学的房舍应该跟宫中的阿哥所很不一样,至少是没那么多规矩吧,若是能有个聊得来的舍友,那就更好不过了。
前提是不跟堂兄住一间房,不然实在别扭。
“行。”直亲王爽快应下,“到时候你自己去选。”
宗学这边预备的房舍,四人间是最多的,但目前也是住的最少的,有一半都空着,因为是学生自己选房,除了实在要好的会凑在一起住之外,基本选房的时候都会选没人的,他估摸着弘皙应该也会选没住人的房间。
不过,四人间会不会住满就不好说了。
“回府之后,你自己跟你额娘讲。”
直亲王倒不是怕福晋舍不得孩子吃苦,福晋虽然宠孩子,但也不是那种把孩子捧手里都怕摔了的宠法,有时候是很严格的,还让弘昱在府里翻过地浇过水,他怕的是福晋现在舍不得弘昱这个好劳力,毕竟福晋这半个月有多忙,弘昱被抓了多少回壮丁,他都有看在眼里。
这要是住在宗学,福晋就没那么容易抓壮丁了。
不过,宗学走上正轨后,他接下来一段时间都没那么忙了,弘昱能帮福晋干的活,他应该能比弘昱干得更好。
第122章
自惠贵妃住下后, 晚膳一般都是在海棠院用,今儿也一样,七个人绕着圆桌坐了一圈。
一家人也就不讲什么规矩了, 惠贵妃左边是刚搬过来的重孙子、重孙女和大孙女, 右边是明日就要搬到宗学去住的弘昱。
大格格今日带着俩孩子直接搬到娘家来了,打算一直陪玛嬷住着,王府至今都保留着她之前的院子, 不只是她的三个妹妹的院子也都在。
大格格这些年出嫁后生了一子一女,长子今年已经六岁了,之前一直是在族学读书,不过她已经跟夫君商量好了, 要把长子放到宗学去。
弘昱在吃饭之前就说了自己要去宗学住宿的消息,大格格本来也想让长子一块去住的, 但一听是四人间, 便直接打消了主意,要自己铺床叠被洗衣打饭,还要自己打水提水,弟弟十四岁能干得了这些,但长子才六岁, 有时候繁杂一些的衣裳自己都穿不了,还得别人帮忙。
不过这孩子也得慢慢练起来了, 等将来长到弟弟一般的年岁, 她就把人送到宗学去住,也是四人间。
在养孩子这事上,大格格基本上是照着嫡额娘的法子养,嫡额娘是怎么养弟弟的,她就怎么养儿子, 嫡额娘是怎么养她们姐妹的,她就怎么养女儿。
在养孩子方面,大格格完完全全就是嫡额娘的信徒,既然嫡额娘也同意弟弟去住宗学的四人间,那就说明如此历练对弟弟是有好处的。
至于阿玛,阿玛待她们自然是好,每个月的书信和礼物很少断过,出嫁时的十里红妆,既有嫡额娘为她们准备的,也有阿玛早早备下的,阿玛出宫开府时领到的分家银子大都做了她们姐妹的嫁妆,但这些年聚少离多也是真的,阿玛胸怀太大,装着天下,陪她们的时间总是太少了。
她当年出嫁时,阿玛都还在江南。
三个妹妹远嫁去草原,也就只有三妹妹因为成婚的日子在年终,才让阿玛赶上一回。
弟弟小时候看的最多的是阿玛的画像,那时候她们怕弟弟忘记阿玛的模样,怕父子见面不相识。
最苦的还是嫡额娘,那些年要撑着王府,要抚养她们姐弟,还要帮阿玛孝顺皇玛法和妈嬷,没成婚前,她便十分心疼嫡额娘,在她自己也成婚之后,这份心疼便也跟着翻了倍。
一则是因为出嫁后,她分不出时间和精力帮嫡额娘管家了,二是因为知道了夫妻分离的滋味有多难受,更何况嫡额娘对阿玛是那样爱慕依恋。
她去趟京城隔壁通州,一来一回坐马车也就一个多时辰的时间,可是一天下来,还是觉得累的不行。
嫡额娘呢,那些年在路上要走半个月甚至一个月去见阿玛,有时候走水路,有时候走陆路,有时候还得换着来。
在为人妻,为人母之后,大格格越发心疼她的两个额娘,阿玛因治水而名满天下,可不管是她的额娘还是嫡额娘所受的辛苦一点都不比阿玛少。
她之所以会在玛嬷想今后干脆搬回娘家来住,不仅仅只是想趁机会陪陪玛嬷,毕竟妃嫔省亲的机会太过珍贵,还不知道能不能有下回,但除此之外,她也是想时时看着娘家这边,顺便提前劝一劝,别出什么……茬子。
嫡额娘多年不曾有过喜信,王府后院的侧福晋和妾室其实也一直都是摆设,在弟弟之后,府里就没有再出生的婴儿了。
老人家总是希望子孙满堂的,以前皇玛嬷在宫里,没那么了解府里的情况,不知道整个后院的侧室和妾室就是摆设,应该会把没有孩子的原因归咎在阿玛身上,但如今皇玛嬷来了府里,以嫡额娘的性子和嫡额娘对阿玛的感情,她觉得嫡额娘不会为了瞒过皇玛嬷就让阿玛去逢场作戏。
所以她从一开始就很担心皇玛嬷在意识到真相之后,会往阿玛身边赏人。
弘昱已经长大了,不管阿玛有再多的庶子,都不会影响到弘昱。
她只是不忍嫡额娘伤心,她待夫君远没有嫡额娘待阿玛的深情,可即便如此,在女儿出生之后,夫君多了个长辈所赐的通房,她心里依旧难免有些难受,若皇玛嬷给阿玛赐人,她都不敢想象嫡额娘的心情,必然要比她难受的多。
晚膳过后,直亲王便跟着福晋回了正院,一进门,便主动请缨要帮忙。
淑娴很快拒绝:“王爷还是先忙朝事吧,生意上的事终究不如朝廷的事情重要,臣妾这边可以缓一缓,不用您帮忙。”
不是王爷没有弘昱好用,就算王爷没有弘昱的人头熟,但能主持治水工程十年的人,过来给他的出海生意帮忙,简直就是一个大杀器。
可这杀器不能用。
弘昱她还能糊弄的过去,毕竟小孩一个,不管是对当年的过往,还是对如今王爷和皇上的关系,都知道的不多。
但胤禔……她实在无法判断这位如果现在知道她有出海跑路的想法会是什么反应,她不想赌。
所以在不得不跑路之前,在王爷还没有对康熙彻底失望之前,能瞒还是瞒着点吧,她不打算让对方参与其中,即便发现的可能性不大也不行。
直亲王轻咳了一声,宗学那边已经走上正轨了,即便是军训,也不需要他隔三差五的再去看了,至于宗人府的其他地方,眼下还真是不太好动,所以他有的是时间,不能像儿子一样帮福晋盘账、见人,也能做些别的。
“我听说福晋这边需要一些造船的工匠?”
淑娴猛地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她眼下最需要的,而且尽管已经把银子发挥到了极致,但能收揽的工匠还是太少太少了。
“王爷有办法?”
是认识大海商?能讨几个工匠过来帮帮忙?
其实现在最缺的还不是普通工匠,而是能够独当一面能主持造船的人,若是有海商能借一个有过主持造船经验的人过来就好了。
直亲王不答反问:“那是不是也需要一些有出海经验的舵工、缭手、斗手、碇手、工社?”
王爷说得这么详细具体,淑娴反倒是不说话了,只是炯炯有神地看着对方,王爷认识的海商如此慷慨吗,还是人家打算改行了?
“这些朝廷都有,而且基本都闲置着。”
在康熙二十七年之前,朝廷是造过许多大船的,在□□和雅克萨之战中,都有用到这些战舰。
武力□□尽管只用了仅仅八天,但朝廷为此做了二十多年的努力,澎湖海战仅用到的战舰就有五百多艘。
不过,自康熙二十七年,雅克萨之战结束之后,朝廷便再也没有进行过海战,尽管依旧有水师,但许多战舰依旧是闲置了下来,被闲置的还有那些造过船的工匠,那些有出海经验的水手。
淑娴当然知道朝廷有,但朝廷有又不是自家有,她们难道还能从康熙手里把这些匠人抠出来吗。
直亲王却是颇有信心:“行不行的,我先去试试。”
那么多孝敬银子,好几次的黑锅,难道还换不来一些闲置的匠人过来帮帮忙吗。
他天天在朝上参人,尽管是大张旗鼓的把矛头指向了老八,但到底都是皇阿玛的臣子,甚至有几个人跟老八只是联系比别的皇子密切,他自己都确不确定这能不能算是老八的人,皇阿玛应该也想让他安分下来了吧,毕竟皇阿玛又不知道他脑子里跟老八有关的贪污官员的存货都已经倒的差不多了。
皇阿玛想让他止戈,给几艘闲置的被拆了武器的大船,还是能谈一谈的吧。
一想到能从皇阿玛那里割点东西回来,他对去乾清宫求见这事儿都没那么厌烦和发怵了。
淑娴当然想用朝廷的人了,但如果真能用到她又有些顾虑,做生意什么的都是其次,她造船是为了跑路,让人运送货物出海也是为了跑路做打算,所以船上的人要百分百可靠,不能有康熙的人混在里头。
“皇上之前那么待您,有些话臣妾得说在前头,海贸生意臣妾没打算给皇上孝敬份子,更不预备带皇上或者是朝廷的人上船,免得路线、货物、买家被泄露出去,到时候只有咱们吃亏的份,反正臣妾不是一个大度的人。”
淑娴给自己的阻拦找了一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皇上都这么欺负她家王爷了,还不兴她护短吗。
把八福晋从点心生意里踢出去是护短,为了不让八爷府的人占便宜折腾出海贸生意来是护短,那如今不让皇上或朝廷的人上船,也是因为她护短,不管是皇子还是皇帝,欺负了王爷就是不行。
她一点都没有放低声量,说得坦坦荡荡,说得生怕康熙的密探太听不到。假如她这正院真有康熙密探的话。
被福晋如此护着,直亲王想笑又不好意思笑,脸上像火烧一样,手脚也变得有些无措起来,扭头透过玻璃窗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可惜天色已经完全暗下去了,这会儿皇阿玛可能都已经招人侍寝了,他此时进宫求见实在不合适,只能明日了。
直亲王想着今日不能进宫便有些遗憾,对明日进宫求见皇阿玛一事,也全然没有了厌烦和发怵,只剩跃跃欲试。
几艘大船怎么够,当年五百多艘战舰,如今有大半都闲置着,时间久了那也就是一堆木头,他至少从皇阿玛手里要个几十艘过来吧,也省得福晋再造船了,直接在原有的基础上改改就成,反正那些船都是拆了火炮的,皇阿玛也不能对儿子太小气了。
*
同样是用完晚膳,十四阿哥正在跟福晋举列举小二去宗学读书的好处。
“首先是足够安全,放在大哥眼皮子底下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其次是皇阿玛会去宗学,宗学总共才有三个皇孙,不管皇阿玛是去观看校阅还是去做别的,到时候能不看看三个皇孙吗,能不考教考教吗。
最后一点,是他们堂兄弟在一块读书,关系从小培养能不好吗。”
十四阿哥口中的‘堂兄弟’里并不包括弘皙,指的仅仅是他家小二和大哥家的弘昱。
长子在上书房读书,四哥家的弘晖也在,八哥家的弘旺虽然年纪小,但将来也必定是去上书房读书,以他和四哥的关系,他和八哥的关系,他儿子跟这两家堂兄和堂弟的关系肯定差不了。
小二去了宗学,不就是整个宗学跟弘昱关系最近的人了,两个人自然而然的就会接触靠拢,堂兄弟之间的感情慢慢也就有了。
将来不管是哪个哥哥当太子,他这府里都稳稳当当的。
十四福晋笑着点头道:“爷考虑的是,那就送二阿哥去宗学。”
心里却是在腹诽,爷怕是还漏说了一条好处——省银子。
别人家里混不下去了是拆东墙补西墙,爷是拆了东墙拆西墙,户部那边的欠银不还,点心铺子里的分红还要都投到海贸生意里去,几年看不到回头钱,她都不知道爷明年能给皇上凑出多少孝敬银子来。
不能是没打算给吧。
前脚跟八爷走那么近,后脚又要把她儿子送到宗学,跟直亲王府的独苗一块读书,再想想爷在孝敬银子上的敷衍,不能吧。
十四福晋心中有些狐疑,但又觉得爷虽然不能算是个孝子,可也不是个六亲不认的混蛋,哪有不盼着阿玛长命百岁的孩子,她如此揣测爷实在有些过分了。
不过不管爷打算给皇上多少孝敬银子,十四福晋都不预备提醒爷这事儿,免得惹火上身,爷现在四处漏风,她可是宽裕的很,爷将来真要被逼的没法子了,那不是还有德妃娘娘嘛。
庶长子进宫读书,爷身上的爵位将来基本上只能是侧福晋舒舒觉罗氏儿子的了。
她不能为了侧福晋儿子的爵位,把能留给自己孩子的银钱和产业填进去。
*
翌日,忙碌起来的淑娴依旧保持着睡到自然醒的习惯,基本上要到辰时才能醒来,再磨蹭上一会儿,等起来差不多又是两刻钟。
辰时,太和殿内的早朝已经结束了,直亲王照例参了一人,只是这人,八爷不记得跟自己接触过,康熙亦是不知此人是老八的人,看来老八藏得比他以为的还要深。
待早朝结束后,直亲王便到乾清宫的值房里等着皇阿玛召见,人几乎是刚坐下,便等来了传召。
同样等候在值房里的有十几位大臣,其中还包括三位大学士——温达、张玉书、噶敏图,此时纷纷侧目。
和嫔封妃那日的前因后果早已被传得沸沸扬扬,直亲王在那之后便日日弹劾一人,如今又要单独求见皇上,总不能是为了宗人府之事吧,宗人府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在朝上说的,需单独请假。
在座的,有看好戏者,亦有为八爷捏了把汗者。
直亲王大步流星,过来传话的小太监跟在后面,步子快到几乎要小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