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大哥都把自己家里的独苗放进了宗学。
就说皇阿玛一个月后会去参加宗学校阅之事,便已经很值得一送了。
京城那些王府贝勒府贝子府公府的人为何近几日扎堆往宗学送学生,还不是因为知道了皇阿玛会参加校阅的事,若是借此入了皇阿玛的眼,哪怕只是在皇阿玛那里挂个名号,让皇阿玛知道有这个人,对这个人有些许的印象,宗室们都会挤破脑袋把孩子送进去的。
这也就是宗学,换成是国子监,朝中有那些并非黄带子和红带子的朝臣们肯定也坐不住。
就说前头那些哥哥们,难道就没有人心动吗,不过是胆小怕事罢了。
大哥在朝上屡屡针对八哥的人,一个人单枪匹马硬是打出了旗鼓相当的阵势,关键是皇阿玛的态度太耐人寻味了,不光由着大哥一天参一人,而且每参一人,皇阿玛便直接下旨安排人去探查。
就算他入朝没几年,但也知道当年大哥和废太子相争时,明相和索相相争时,皇阿玛可不是这态度,当然别人以及当年的大哥也没有大哥现在的嚣张和坦荡,对八哥明晃晃的针对态度是一点都不装,跟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一样。
上头的哥哥怕站队,怕搅和到夺嫡之争里去,所以即便看出了送孩子进宗学读书的好处,也不得不放弃。
他便不一样了,大哥和八哥都是哥哥,他不偏不倚,既不会疏远八哥,也不会冷落大哥。
“只要大哥您这边同意,弟弟立马就能把小二送过去,我福晋不会拦的。”
“别急,你们家小二满五周岁了吗?宗学要求入学必须五周岁以上,而且七岁以前只能带一个书童照顾,也没有哈哈珠子,军训之事想来你也听说了,那都是十三岁以上的学生。”
跟五岁的小孩没关系。
直亲王怀疑十四弟是打听消息只打听了一半,近几日是有许多新学生入学,但大部分都是十三岁以上的,即便是剩下的年龄比较小的学生,也基本没有八岁以下的。
一般父母也舍不得把五六岁的小孩放出府,宗学又是刚刚被整改过,具体如何大家都不知道,当父母的谨慎些总没错。
十四爷舔了下嘴唇,讪讪道:“差的不多,只差一点点,他四月份的生辰,差两个月就满五周岁了。不过这孩子身体好,听福晋说,他现在的身量已经比他哥哥五岁半的时候都高了,再说,宗学有您管着,又有我大侄子在,还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说句实在话,他把儿子放到宗学比放到上书房还放心。
皇阿玛日理万机,能放到上书房的心思才有几分。
大哥自从入了宗人府之后,大部分心思可都在宗学放着呢,更何况他儿子入了宗学,大哥能不上心吗。
这也就是剩下两个小儿子年纪都太小了,才刚开始学说话,不然哥仨一块送到宗学去,既放心又省心。
而且听大哥这意思,还省银子,在府里是一堆人围着,读书还至少要选四个哈哈珠子,入宗学只能用一个书童,还不会被人说寒酸,多好的事儿。
上头的哥哥们就是想不开,怕什么站队呀,都是亲兄弟,走近一些算什么站队,把孩子放到大哥眼皮子底下多放心,就是八哥的孩子放到大哥这里来,那也能放一万个心。
“行吧,你福晋那边要是也同意,就把孩子送过来。”直亲王应承道。
非要送那就送吧,孩子要是待不住,再接回去就是了。
直亲王对现在的宗学有信心,别说看顾一个五岁的小孩了,就是二三百个五岁小孩都看得过来,毕竟人手充裕,宗人府好些吃干饭的闲差,都被他暂时塞到宗学去了,一人看一个还能看不了吗。
“我现在去接弘皙,十四弟要不要一起去?”直亲王邀请道。
要说起来他对弘皙没什么印象,弘皙大概对他也没什么印象,十四弟就不一样了,上书房的孩子头嘛,十四弟如果能去,弘皙或是心里能安稳点。
十四阿哥摆了摆手,小声跟大哥解释道:“真不是弟弟捧高踩低,您知道的我不是那种人,这侄子跟侄子也不一样,毓庆宫的阿哥眼睛是长在头顶上的,人家不稀罕我这十四叔,我就不去讨人嫌了。”
要说面子情那肯定是有几分,但心里头互相都瞧不上。
他都不明白大哥求情也就求情,怎么还把人放到眼皮子底下,这不是生生给自己找麻烦吗,弘皙那可不是个安分的主儿。
“您受累。”十四阿哥满脸诚恳的道。
以后有的是累人累心的地方。
直亲王:“……”
所以皇阿玛到底是给他安排了个什么人。
伯侄虽然没怎么见过面,但弘皙毕竟是皇长孙,还是名气不小的皇长孙,直亲王听说过不少有关于这个侄子的事情,学业如何出众,如何得皇阿玛喜爱,如何被上书房的先生夸赞,如何有太子之风。
见着真人的瞬间,直亲王有些恍神。
都说子肖父,弘昱只是轮廓像他,而弘皙是方方面面都像极了少时的废太子,不只是脸长得像,周身的气度像,甚至说话都有点像,不过跟当年的废太子比起来,十六岁的弘皙偏瘦了些,下巴都是尖的。
他好像有点明白皇阿玛为什么独独将弘皙拎出来了。
直亲王不是空着手来的,他带了两封书信,一封是福晋写的,一封则是在公主所的侄女所写,都是给二弟妹的。
“劳大嫂惦念,还请大哥帮我转达,我在这里一切都好,让她们放心。”二福晋温声道。
在园子里的圈子生活已经比预想当中的好太多了,一是地方够大,不必再像毓庆宫那样挤着住,矛盾多,二是不曾被内务府苛待,供应及时,三是胤礽不在这儿,大李氏和小李氏便规矩听话了许多。
直亲王点了一下头,信他送到了,话也记住了,跟弟妹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
“保重。”
园子的大门打开又关上,因为来之前不知道弘皙是什么情况,是否意志消沉到连马都骑不了,所以直亲王让人备了马车,回程的时候,他自己也没有骑马,而是跟这个不太熟悉的侄子共乘一辆马车。
“皇上安排你去宗学读书,这事儿你知道吧?”
弘皙点了点头:“侄儿能不能进宫去向皇玛法谢恩,大……伯?”
“这事我做不了主。”直亲王直截了当的道,“皇上如果想见你自会传召。”
“侄儿在此谢过大伯的求情之恩,来日必当报答。”弘皙从袖口拿出一封信,“这是侄儿初知能去宗学读书后写给皇玛法的信,大伯能不能帮我呈给皇玛法。”
信上没有封口,大伯想看便能看。
他还在这信上跟皇玛法写了许多感激大伯的话。
大伯之所以会在御前为他求情,不就是为了博取皇玛法的好感,为了储君之位吗。
皇玛法已经厌弃了阿玛,甚至心中有可能因阿玛迁怒于他,即便他如今已经出来了,可已经没有了能够进宫的权利,等皇玛法主动传召他……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去,可能因为阿玛,皇玛法会一直不愿意见他。
他愿意给大伯说好话,愿意做大伯讨皇玛法欢心的棋子,以期大伯可以把他带到皇玛法面前,让皇玛法想起他,愿意见他,如此他才有将来。
直亲王看着这信,倘若拿了弘皙的信,他就得亲自去乾清宫呈给皇阿玛,不可能随随便便找个人送进宫去,这意味着他又得单独面见皇阿玛了。
直亲王现在一想到单独见皇阿玛这事儿,心里不光烦,还有点怵。
“不能。”直亲王直接拒绝道,连拒绝的理由都没给。
他难道还能跟弘皙说,他不想去乾清宫吗。
还是告诉弘皙,他对其并无怜惜之意,压根就没有在御前求过情,是皇阿玛自编自演,与他无关。
弘皙下意识抿了抿唇,眉头也微微皱起,不管是大伯的答案,还是大伯对他的态度,都不在他的意料之内,这未免也太冷漠了些,既救他出来,怎么连装装样子都不肯,还是说要到人前才肯装一装。
“宗学你之前应该也听说过,不过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宗学可以提供房舍,学生只要每个月交银子,就能住在里面,你现在没有别的去处,就住在宗学如何?”
弘皙只能答应,他连紫禁城都进不了,难道还能去住毓庆宫吗。
“既住在宗学,那一日三餐也就在宗学的膳房里吃如何?”
弘皙再次点头答应,他大概明白大伯的意思了,虽然他从园子里被放出来了,但还是没有自由,不能出宗学,睡觉吃饭读书都在宗学里面,等同于换了个地方接着圈禁,只不过在宗学是可以接触外人的。
“这样吃和住都不用你操心。”房费和饭钱都他来交,但这么大的人手里一点银钱都没有也不行,内务府有对皇子的供应,可没有皇孙的,“一个月再给你五两银子。”
这些都从福晋给他的零花里出,算算每个月是二十两银子的支出,寻常百姓之家,供孩子读书,半年也就这些花销。
当然,宗学肯定跟普通的书院是不一样的,里面学生的花销可能一天都不止这个数,但他就只舍得出这些了。
皇阿玛要是在宫里头心疼,大可以私底下补贴,在收了他们这些儿子的孝敬银子之后,皇阿玛的私库怕是都要被填满了。
弘皙刚开始都怀疑自己是听错了,什么五两银子?五两?
大伯是来招笑的吗,一个月五两银子,还不如不给,他以前打赏养狗的小太监一次也至少是十两,五两银子……羞辱谁呢。
等到了宗学,弘皙才知道,大伯是真不怕外面的人议论和笑话,月银是五两也就算了,他不说,大伯不说,谁也不会知道,但给他准备的住处居然是四个人一间,让他同时跟三个人挤一间房!
哪怕在出园子之前,弘皙就已经知道自己今非昔比了,做好了被冷待被嘲笑甚至被欺凌的准备,但面前的四人间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他以为大伯至少在人前会装一装的。
一路上都能很好控制住自己表情的弘皙,此时也忍不住耷拉下脸来,怒视着大伯。
直亲王自己是没觉得这房子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他最早去治水的时候,福晋还没有随皇阿玛南下看过他,他那时候住的还是十几个人一间的屋子,且还是茅草房。
宗学这边收房费收的不太合理,因为能提供的房舍不多,所以也是有意收的不合理。
四人间最便宜,每人一个月只要十两银子,三人间每人需要付二十两银子,两人间每个人要交的银子就翻到了五十两,单人间则是足足二百两。
当然,和房费对应的除了不一样的房间人数,房舍提供的条件也不一样,不一样的家具摆设,不一样的熏香,不一样的被褥枕头。
单人间由房舍这边负责打扫,单人间和两人间由房舍负责洗衣、床帖、床帐,单人间、两人间和三人间,房舍可以送水上门,既包括热水也包括冷水,这些都是四人间里没有的。
直亲王给侄子交的不光是最便宜的房费,饭钱也是最便宜的,五两银子的丙等饭菜。
马上就是午膳时间,怕弘皙到时候走错地方,直亲王离开之前特意提醒道:“膳房的饭菜需要自己去领,到了地方先领对牌,他们那里都有名单记录报名字就好,然后拿着队牌去领饭菜,丙等的对牌应该是白色。”
别领差了,也别到时候觉得是人家发错了,他确实是只交了五两银子的饭钱。
弘皙:“……”
四人间的房舍,丙等的饭菜,五两银子的月银。
弘皙除了满腔的悲愤,心中涌出更多的是斗志。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焉知他没有重获皇玛法恩宠之时。
阿玛当年是何等的威风赫赫,如今不也被圈禁在养蜂夹道里,直亲王如此短视,恐怕风光不了几日,下场未必就比他阿玛强。
*
宗学原本是不提供住宿的,如今选择住宿的学生也不多,大部分学生都是回家住,用膳也基本都只在宗学用午膳,像弘昱便是如此。
儿子的待遇跟侄子当然是不一样的,直亲王要给侄子交饭钱抠抠搜搜,只肯花五两银子买丙等饭菜,但到儿子这儿,只午膳,每个月就要二十两银子。
“要不儿子午膳还是跟您一起用吧,要不让府里送也行?”弘昱拿着黑色的甲等对牌,颇有些担心的道。
也省得旁人把他和堂兄拉出来对比,以此来攻讦阿玛。
“宗学膳房的菜色都是我尝过才定下的,虽比不上府里,但也不错,你尝尝就知道了。我不是每天中午都在宗人府衙门,府里的饭菜送到宗学即便还温着,也远不如刚出锅的时候好吃,再说多麻烦。”
直亲王也知道儿子是担心他被人非议,所以才不想吃宗学的甲等饭菜,但他不光不怕被人非议,还怕这非议太少呢。
皇阿玛非要把给弘皙求情的帽子安在他身上,他却不愿意做这圣人。
再说了,丙等饭菜怎么就吃不得了,有菜有肉有饭有汤的,京城的寻常百姓要是天天能吃上宗学的丙等饭菜,那就真是盛世了。
又不是他要把人拎过来放到宗学的,按理这些都应该是皇阿玛出银子。
弘昱不了解内情,也不觉得阿玛这样对堂兄是苛待,只是众口铄金,堂兄毕竟是皇长孙,在上书房读书时,他们这些人哪个见了堂兄不得恭恭敬敬的,便是叔叔们,甚至是十四叔,在堂兄面前也是小心的。
他都无法想象堂兄拿丙等对牌去领饭菜,住四人间,还要自己叠被铺床甚至洗衣的样子。
见儿子还在纠结,直亲王便提议道:“府里银钱紧张,多开支不行,但节流可以。你要不也去宗学住段时间,住四人间,吃丙等饭菜,如此也就没人能说什么?”
权当是提前历练历练了,就皇阿玛这坑儿子的架势,他真不敢想以后,哪天他要是真如废太子一样被圈了,弘昱即便在外头,也得能立起来才行。
弘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