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贺青砚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你这点重量,还没我们平时负重越野训练的行李重呢,放心坐着吧。”
既然如此,姜舒怡也就不再纠结,毫无负担地坐在贺青砚宽阔的肩膀上,专心致志地看起了比赛。
还别说,这种考验团队协作的比赛,看得人还挺热血沸腾,挺上头的。
姜舒怡支持的,当然是贺青砚团里的队伍。
她没敢像旁边的家属那样扯着嗓子大声喊加油,只在心里默默地给他们鼓劲儿。
没想到比赛到最后,还真是贺青砚团里的那支队伍,以微弱的优势率先冲过了终点线。
“阿砚,赢了,是你团里的战士们赢了耶。”她激动地拍了拍贺青砚的头。
贺青砚等终点的欢呼声响起,这才把自己媳妇儿从肩膀上稳稳地放了下来,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骄傲,说道:“他们要是不赢,回去就该挨训了,他们团长以前新兵的时候,那可是年年得第一。”
也就是后来升了职,不好再跟底下的兵抢风头,而且总赢,让别的团脸上也不好看,他这才没再参加了。
“你以前年年都得第一?”姜舒怡仰起脸,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当然!”贺青砚被媳妇儿这毫不掩饰的崇拜目光看得心里舒坦极了,腰杆都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
老骄傲了,可惜那会儿媳妇儿不在,早知道今年就再参加一下,在她面前好好露一手。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上场了,就得占了战士们的奖品名额,那盆炖羊肉还是留给他们吧。
“阿砚,你好厉害啊!”姜舒怡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贺青砚厉害。
她对这类需要极强协调性的活动就不太擅长,总感觉自己手脚不太协调的样子。
贺青砚猛地被媳妇儿这么一夸,饶是脸皮再厚,耳根也不由得泛起了一丝热意。
正好这时秦洲他们几个也朝这边看了过来,贺青砚第一次体会到了自己媳妇儿刚才的尴尬。
不过他脸皮厚,只是朝着那几个憋着笑的家伙瞪了一眼,便牵起自家媳妇儿的手,准备回家了。
秦洲望着某人牵着媳妇儿离开的挺拔背影,压低声音,故意学着那种娇滴滴的语气,阴阳怪气地模仿道:“阿砚你好厉害哦”
引得旁边几个战友一阵闷笑。
驻地的新年,充满了欢声笑语和生机勃勃。
然而在林场,情况却截然相反,今年气氛格外压抑。
大年三十的这天,林场里出了事。
一位下放来的老教授,趁着大家不注意,在自己的小屋里上吊了。
幸亏被人发现得及时,七手八脚地把人救了下来。
刘场长得到消息,立刻丢下手中的活计,匆匆赶了过去。
到了那间低矮破旧的小屋,他才从旁人口中了解到事情的原委。
原来是老教授远在乡下的小儿子出事了,他那个品学兼优的小儿子,因为受他牵连,高中毕业后就被安排到了农村做了知青。
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起了冲突,竟被村子里的小混混打断了腿。
老教授接到消息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孩子,一时想不开,便想着用这种方式了结自己,好让孩子们能跟他彻底撇清关系,不再受他的拖累。
是姜崇文和冯雪贞夫妇最先发现老教授有寻短见的念头,及时把人救了下来。
这会儿,两人正守在床边,轻声安慰着他。
“老陈啊,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有什么能比命还重要呢?只要活着,就总有希望啊。”姜崇文叹着气劝道。
“老姜,我没希望了,我真的熬不下去了……”床上的陈教授,声音嘶哑,“我这样活着,还能有什么希望?我只是不想再连累孩子们了……”
“老陈,你真以为自己这么一了百了,就能帮到孩子们吗?”冯雪贞见他执迷不悟,忍不住加重了语气,“咱们身上背着的事情一天没说清楚,你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孩子们头上的帽子才压得更重,更遭殃!”
重病需下猛药,她本不想把话说得这么重,可眼下这情况,要是不点醒他,老陈怕是真熬不过这个年关了。
说这话的时候,冯雪贞心里也针扎似的难受。
女同志本就情感丰富一些,见此情景,她不免就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幸亏怡怡有阿砚照顾着,不然今天躺在这里熬不下去的,或许就是自己了。
虽然心里难受,可该劝的话还得劝。
他们这群人,只能咬着牙活下去,就算要死,也绝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窝窝囊囊地死。
陈教授听到冯雪贞的话,浑身一颤,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猛地拉过那床又薄又硬的破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脸,从被子里传出压抑而绝望的哭声。
一个满头白发为国家奉献了一辈子的老人,自问这辈子对得起国家,对得起人民,为什么命运对他就如此不公啊!
刘场长十多岁就参军,在部队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也算是见惯了生离死别。
但看到眼前这一幕,看到陈教授生不如死的模样,他的心也跟这难受的很。
他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陈教授,你别太难受,可能很快,你们的事情,就能解决了。”
刘场长想起了前几天,萧老首长亲自打来的那通电话。
首长在电话里嘱咐他,说边疆几大驻区的首长们,已经在为这些专家教授的事情努力了,让他务必在这个寒冷的冬天,照应好留在林场的每一个人。
未来国家还需要他们。
这种关键的时候,一旦有人出了事人心散了,怕是很多人都熬不下去了。
虽然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但只要有了希望,大家也不至于走上寻短见的绝路。
他原本只是想安慰一下陈教授,结果这话一出口,屋子里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几个已经被下放到这里五六年的老人,更是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刘场长,你说的是真的吗?我们还有希望回家吗?”
第四十四章
“是的, 大家是有机会回家的。”刘场长看着那一双双在昏暗灯光下突然亮起的眼睛,没打碎他们脆弱的希望。
他将萧老首长透露的信息给大家简单的说了一下。
“边境那一仗咱们打了个大胜仗, 这事儿你们肯定也在广播里听到了,这一仗打下来,不少驻区的首长都意识到,咱们的武器装备必须得跟上,所以大家伙儿都在为了列装新型武器的事情四处奔走,而要造新武器,离了你们这些专家教授怎么成?所以首长们已经在想办法了,相信过完这个年,很快就能听到好消息了。”
刘场长的话说完之后没一会儿屋子里就响起了一声压抑的抽噎。
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在场的这些, 哪个不是曾经在顶尖学府和研究机构里叱咤风云的人物?
他们见惯了大风大浪,也经历过无数的艰难,按理说心志早已磨炼得如钢铁般坚韧。
可这几年他们承受的实在是太多了。
身份的骤变, 无休止的教育批评,繁重的体力劳动, 还有来自亲人的疏离或牵连,日复一日的消磨,几乎要将他们的脊梁骨压垮了。
甚至很多人都家破人亡, 妻离子散,那种无边无际的绝望,如同附着在骨头上的病痛, 日日夜夜的煎烤着他们。
此刻刘场长带来的这番话,好像骤然撕破黑暗带来了希望的光。
那种积压了太久的委屈痛苦,他们谁都不敢说,甚至不敢表现出来, 在这一刻也只能化成眼泪。
看着这些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们像孩子一样捂着脸痛哭,刘场长这个在战场上流血都不皱一下眉头的铁血汉子,也忍不住觉得眼眶一阵阵的发酸发涩。
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抬高了声音,“好了,大家放心,既然首长们在帮着咱们奔走,大家就更要鼓起劲儿来,今天可是大年三十,老话都说,把所有不好的都留在今年,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新的一年,什么都会好起来的,大家伙儿千万要坚持住,这么多难熬的年头都过来了,还怕这短短的一两年吗?”
“对,刘场长说得对!”姜崇文站了出来,他眼眶也是红的,但眼神却很坚定。
他走到床边,拍了拍还在被子里颤抖的陈教授,“大家都要坚持住,咱们要相信,天总有亮的时候,大家伙儿都忘了当初咱们是怎么从国外回来的了吗?那时候的艰辛,咱们不也都熬过来了吗?现在好歹是在咱们自己的国家,在自己家里,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是不是?”
这些人里还有不少他的老朋友,老同事。
当年他们是怀着一腔报国热血,冲破重重阻碍才回到祖国的怀抱,为的就是建设一个强大的国家。
这份初心怎么能因为眼前的这点磨难就轻易放弃呢?
“好,我们听刘场长的,老姜,谢谢你,还有冯同志,今天多亏了你们。”有人擦干了眼泪,哽咽着说道。
“别说这种客套话。”姜崇文摆了摆手,“当年咱们在外头是守望相助的同胞,如今回了家,住在一个林场,那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做什么这么客气?”
在这里大家都是一家人,只能靠相互鼓励打气才能熬下去。
刘场长见大家状态好了起来,心里也松了口气。
他转身对自己带来的两个场部干部说道:“走,咱们去想想办法,无论如何,今天晚上得让大家伙儿吃上一顿热腾腾的羊肉饺子,过个好年!”
说着他带头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这个月的津贴,两个干部见状,也纷纷慷慨解囊。
三人凑到一起,打算到附近的村子里买一只羊回来给这些下放的人准备顿羊肉饺子。
听说今晚能吃上羊肉饺子,大家纷纷提出要一起帮忙,有的去烧水,有的去磨刀,就连刚刚寻了短见的陈教授,也在众人的搀扶下,坚持要坐到门口,看着大家忙活。
对,老姜和刘场长说的对,活着,活着才能有希望。
林场这边安置了不少被下放的人员,因为身份特殊,他们居住的区域和林场的正式职工宿舍是隔开的,平日里除了必要的劳动交接,几乎没有什么往来。
除了刘场长时常会过来探望,这里几乎是无人问津的角落。
然而刘场长自掏腰包给下放人员买羊过年的事,还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林场职工区。
刘场长是部队转业下来的干部,身上那股子军人的刚正不阿和雷厉风行,让林场里的职工们都对他敬畏三分。
他做事向来堂堂正正,无愧于心,自然什么都不怕。
因此就算职工们知道了这事儿,嘴上也没人敢公然说什么,但有些人心里的不满,却在私底下悄悄蔓延。
今天是大年三十,林场职工宿舍这边的公共厨房里也是热闹非凡,家家户户都在剁着肉馅,准备包饺子。
人一多,嘴就杂,说话肯定方便得很。
“哼,我就说那些臭老九真是活该,都被下放到这儿了还不思悔改,不好好接受再教育,竟然还有脸吃羊肉饺子。”一个声音响起,言语间充满了刻薄与不忿。
说话的女人叫杨春枝,是林场的老职工了。
她一边狠狠地剁着自家案板上的猪肉,一边斜着眼睛,意有所指地抱怨着。
旁边一个正在和面的嫂子闻言,赶紧压低声音劝道:“行啦,你小声点吧,这羊可是刘场长自己拿工资买的,你嚷嚷什么?再说了,刘场长不是开会的时候三令五申,不许在咱们林场里提什么臭老九这种说法吗?”
说大家都是同胞,思想上有错误,那就学习改正。
“你这要是让人听见了,该被抓去上政治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