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双手背于身后,摇了摇头。
一年了,其实他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他爹已经死了,寻不到。
但他不能说、不敢说。
看着背过身去抹泪的娘,姜维牙关死死咬紧,却又无能为力。
妇人肩膀抖了一会儿,背着他抬手做着擦泪的动作,声音哽咽道:“明日一早派人去护城营看看,恒儿今日该回来,这都到深夜了还未有动静。”
姜维嘴唇一张一合,谎言张口便来,“二弟这次沐休也不回来,他又与人轮职了。”
母亲的脸又转了过来,双目更红了,脸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手掌拍在桌面的声音,震天响,也震的姜维心一颤。
随后便听到他母亲大呼大叫的声音:“这是第几次了?第三次沐休不归,他是以后都不打算回姜家了?就为了那被流放的陆家,他埋怨上我了?”
姜维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口。
他不敢告诉他娘,二弟不在护城营,他跟随陆家流放去了。
他和姜恒心里都清楚,父亲许是已经不在人世了,只是他们不能说,只要没有戳穿这件事,娘便有个念想。
也知道,没有爹在,陆家他们救不了。
姜维这会儿有点烦姜恒,为何意气用事说走就走,若他在,还能说出哄母亲的话。
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掐着另一只手,姜维顶着母亲质问的眼神,面无表情道:“不会,二弟不会埋怨娘,他、他只是还小……”
哐当,茶杯被狠狠掷在地上,四分五裂。
母亲嘶吼的声音刺穿耳膜,进入他本就胀痛的脑袋中,“既然知道他小,为何不劝?为何不制止?你是他兄长,你是要看着他去死吗?”
……
姜维不知他是怎么走出海棠居的,只感觉一阵风过,冷的他浑身发寒,此时才发现他后背汗湿了。
姜家很大,但他能去的地方就那么几处,不知为何,这一刻姜维不想去书房,不想处理那些琐事。
他羡慕姜恒,想跑就跑,还有他这个兄长收拾烂摊子,却又恨他,凭白又为他添了许多麻烦。
不知不觉走到了云筑苑,他好些日子没回这里了,归家也是去书房。
想到黎莲娘那张脸,姜维忍不住揉了揉鼻梁,并不想再烦闷一次,双脚转了方向,还是打算回书房去。
“小姐,天色很暗了,别做了,眼睛该熬坏了。”
“就差一点了,明日便是夫君弱冠,还好赶得及。”女子温婉的声音不大,却像是有一股让人冷静下来的魔力。
姜维转过身的动作僵住。
“大公子弱冠?府中一点消息也无啊?夫人那边也没请人为大公子冠礼。”
“嘘,丹若你小声些。”池兰的声音压低了不少,“没见小姐给公子准备生辰礼都悄悄的没声张吗?”
“为什么啊?这不是好事吗?”
“你忘了去年老爷失踪一事?”
“老爷只是失踪又不是……呸呸呸,大公子也是倒霉,生辰日刚好与老爷失踪在同一日,那岂不是老爷不回来,大公子生辰也不过了?弱冠与女子及笄一样,甚至更重要,这都不办吗?”
姜维眼中闪过茫然,明日他弱冠吗?
还真是,都给忘了。
滴答,脸颊突然凉了一下,仰头,密密麻麻的雨顷刻落下。
雨水打在脸上,顺着脸颊淌下,留下了满身狼狈,却又掩饰了某些痕迹。
……
“公子,公子醒醒。”
“少夫人,公子怎么都喊不醒。”
好吵的声音,是谁?烦。
“夫君,夫君醒醒,该起来了,今日可是你行弱冠礼的日子,耽误不得,快醒醒。”
姜维缓缓睁开眼,声音有些暗哑,“弱冠礼?”
黎莲娘见他睁开眼,松了一口气,早上丫鬟来报说大公子喊不醒,害她担心,嗔道:“对啊,快些起来吧,还要去给爹娘问安呢。”
姜维抬手揉了揉额角。
见他这般,黎莲娘收起脸上的欢喜,神色担忧又疑惑道:“怎么了?头疼吗?是不是昨日喝了酒不太舒服?”
“没。”姜维坐起身,一眼看到黎莲娘耸起的肚子,他手轻轻放在上面,手指却突然感觉到震动,很细微,就像是肚子鼓了一下,只一下。
然而只那一下,却让姜维震惊的抬眼,对上黎莲娘开怀的笑,“看来孩子知晓是爹爹,与他爹招呼呢。”
“公子,少夫人,岫姐儿来了。”
丫鬟禀话的声音才响起,便同时传来姜书岫的声音。
“娘亲——”
黎莲娘注意力被分散,起身往外去,走了两步回头看向姜维,“夫君快些,岫姐儿都起来了,用过早食我们还要去给祖父和爹娘他们请安,今日事还不少。”
说着,吩咐身旁的池兰,“让小厨房再备一碗醒酒汤。”
不多时,外面很快响起母女二人欢快的声音,叽叽喳喳说着今日要待客的事宜。
姜维起身,目光落在架子上的那身褚红色锦服,他今日应该穿这身。
用早食时,姜维打量着屋子,是云筑苑却又与梦中的完全不一样,他一时有些混乱。
从云筑苑出来,一路上都可见红绸布景红灯笼高挂,好似府中有喜庆事一般。
是他在梦中不曾见过的颜色。
“哥,嫂嫂,等下。”
过了后花园,一道少年爽朗的声音从后方响起。
姜维停住脚,回头看去,只见姜恒咧嘴笑的见牙不见眼,怀中抱着一个抬手掩面的女子向他们跑来。
姜维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傻’字来,笑的好傻。
两人到跟前,怀中的陆昭莹缓缓将手移开一些,讪笑:“大哥、大嫂。”
说着伸手拍姜恒,嗔道:“快放我下来。”
丢死人了。
姜恒小心翼翼将人放下,脸上的笑憨傻极了。
姜维目光在几人中转了一圈,继续往海棠居去。
快到门口时,与也是来请安的崔婷玥遇上。
崔婷玥自然而然的扶着黎莲娘,两人说说笑笑宛如姐妹。
姜维发觉,又一个与梦中不一样的。
当看到父母的脸,他突然笑了,他在做什么?求证梦中的事吗?
可那显然,是不可能的啊。
但心下还是有疑惑,为何他会突然做那种梦?那么可怕的梦。
姜维来不及多想,因为今日要忙的事还多,在观礼的宾客还未到之前,他们也有事要做的,祭祀天地、祭祀祖宗,都不可少。
姜老爷子回来,这次开祠堂,比起上次将崔婷玥名字记在族谱上还要正式,因为真正的老族长就在这里。
弄完这些,下人来传话,“有客到——”
他们又继续忙着待客的事。
姜家大小席宴也办过不知多少,一切都井然有序。
与女子及笄礼一样,男子弱冠,同样需要有冠礼的主宾以及赞冠者。
请的是姜维的授业恩师,与其同门师兄弟。
除了仪式外,其他与宴会便无太大区别。
看着姜维的恩师为他戴冠,赵娴突然松了一口气。
书中,自姜良旭失踪,姜维连生辰日都不配拥有,更别说弱冠这样有着重要意义的仪式。
失忆之前,她带着对虐文男主的偏见,对他不说疼爱,更多是忽视。
恢复记忆才发现自己究竟有多失职,她一直在委屈姜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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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姜维这不算重生,只是做一个梦,并不会因此就想起什么前世今生。
第95章
“姜夫人好福气。”
尚书夫人笑吟吟恭贺。
他们今日受邀来观礼, 之前没注意过姜家这大儿子岁数,只当是年轻有为,因着不太爱笑, 在后宅妇人口中夸赞都是沉稳懂事可靠,反正比起自家孩子来,那真真是叫人羡慕, 岂料这会儿才知晓, 人家才弱冠。
那便是还未弱冠之前就已经做到了从四品, 比起他爹来, 还厉害。
然而看着挺着大肚子的姜家大少夫人, 众人只恨当初怎没想到早些与姜家结亲。
“什么福气不福气, 要我说还是尚书夫人福气最好,就数你家双生孩子让人羡慕眼馋。”赵娴张口便是谦虚恭维话,熟练成习惯。
“哎呦, 早说啊, 咱们两家合该结亲家的,双生子不就落你家了,可惜了。”
“哈哈, 可惜了可惜了。”
“不可惜,这不还有小小辈吗?”
“哈哈……”
“早的很呢。”
一人一句,话题扯到了小辈的亲事上, 赵娴不应答,以后的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