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赵娴已经淡忘了孟莺娘,也许是时间太久的缘故,还是她在刻意忘记。
若非遇到陶家主聊往事,她一时还真没想起来。
陶少夫人早已看开了往事,“夫人大意,为了他们诵经祈福,我这妻子都做不到。”
赵娴突然想起,孟莺娘死后她曾被姜良旭带着到处去求菩萨,为孟莺娘祈福、祈愿,遇到过一个名叫慧能的高僧说,满三年可为她求一个来世路。
赵娴不敢去想这是不是真的,只一心认为他是对的。
三年后,她逼着自己不去想不去念,用孟莺娘已经回家来规劝自己。
事实证明,时间是一方良药,时间久了,也真就淡了。
赵娴摇头:“不是为他们。”
两个只见过两面的女人,多年后为了两个已经死了,面容都记不清的人坐一桌。
徐宝珠饮下一口酒:“草民有时在想,若是草民先认识夫人,是不是会不一样?”
孟莺娘死了,赵娴还为她带走了陶茂橪的尸体去合葬。
说来,她都记不清她那个夫君的模样了,本也就只见过几面而已,只为了让她生一个孩子。
赵娴笑了笑,不会一样,没人能代替孟莺娘,谁都不能的。
“姜夫人将他们埋在何处?”
在赵娴的目光中,徐宝珠笑了笑,“随口问问罢了。”
陶少夫人名宝珠,可见出嫁之前,也是家中被珍视如珠如宝的女子。
却也被陶茂橪辜负。
在徐宝珠告辞要离开之时,赵娴道:“他们没有合葬在一起,他被挫骨扬灰了。”
徐宝珠已经成为陶家家主,却在听到‘挫骨扬灰’四字,心里不免颤了一下,她可不会认为她是将孟莺娘挫骨扬灰了。
当初还是县令夫人的赵娴,可为孟莺娘点了许多长明灯,求了许多寺庙,这些事都不是秘密。
“瞧我这,耳朵越发不好了,听闻姜大人已经要调任回晋安了,草民在这里先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
姜家,自六皇子娶正妃已经过去三日。
黎莲娘也问了崔婷玥事关六皇子府的事不下十遍。
任何细节也未曾放过。
所以娘晕倒,与那朗姑娘被三皇子捅伤有关。
她们其实不明白,虽然那一幕确实很吓人,便是崔婷玥回来晚上也不敢安睡,非要两个丫鬟挨着才行。
但再害怕,也没有晕倒不醒一说。
黎莲娘与崔婷玥本欲尽孝侍奉,却不曾想,从六皇子府回来,公爹一直在屋里,根本轮不到她们。
每日请安也只能在外面,听芍药说说娘的情况。
第四日清早,当二人再次赶到海棠居,却见芍药眉间都舒展开,好似遇到喜事了一般。
两人也几乎异口同声道:“娘醒了?”
芍药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颔首:“醒了醒了,老爷在屋里,大少夫人与小姐先去茶房坐坐。”
她要去请府医来。
屋内。
姜良旭手轻轻拨开赵娴脸庞的碎发,“你这一睡,便是三日,我日日担心你不愿醒来。”
“姜良旭,你盼我点好。”赵娴下意识脱口而出,惊觉自己的不稳重,抿了抿唇。
四目相对,看着他眼底的担忧,赵娴忽然有些惆怅,笑了笑,只是笑容少了几分洒脱,“让夫君担心了。”
听着她熟悉的话语,姜良旭一把将人拥入怀中。
突如其来的拥抱,抱的她很紧,赵娴伸手戳了戳他肩膀,“松开点,要被勒死了。”
那一声‘夫君’,姜良旭连日来的担忧,在这一刻得以喘息,“夫人……”
本想问她想起了多少,话到嘴边,他却胆怯了。
赵娴曾经有过死了便可以回去的念头,那是在生下姜恒不久。
为了不让她胡思乱想,他骗了她,他不知她想起了多少。
又发现没有?她是见过慧能大师的。
明明是朝夕相处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反而更不敢开口了。
朝夕相处二十几年,他们最是了解彼此,赵娴也明显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夫君这般苦大仇深作甚?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第87章
姜良旭放开赵娴, 双手扶着她手臂,问道:“夫人想起全部记忆了?”
“什么想起记忆?说的我失忆了一般,我……”说着说着, 赵娴突然感觉头一阵刺痛。
整个人再度晕了过去。
芍药刚巧喊了府医来,本是请脉看看赵娴可还有无大碍,谁知正好赶上夫人又晕了。
赵娴再次晕倒惊动了黎莲娘与崔婷玥, 还有晚来一步的姜恒, 三人也顾不得姜良旭是否在屋中, 守着府医给赵娴号脉看诊。
这次赵娴晕倒的时间不久, 不到一刻钟就醒了。
“娘。”
“娘。”
“娘您醒了。”
三道声音同时想起, 除开挤到最前面的姜恒, 在他后面是并排着的两张不一样的美人脸。
对于她们眼中炙热的关怀,赵娴愣了一瞬,眼底神色翻涌, 情绪夹杂到一起, 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姜恒的头,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没事, 别担心。”
姜恒见他娘虚弱的很,还将头往前伸了些,让赵娴轻易摸到他头。
自从一年前为了他纳妾一事, 他与他娘争论后,他娘就再没摸过他头了, 看他眼神都少了慈爱。
在打量完屋中的人后,赵娴问道:“维儿呢?怎不见他人。”
姜恒先答了:“大理寺有命案,大哥脱不开身。”
黎莲娘握着崔婷玥的手有些用力,不知为何婆母明明还是婆母, 却让她有些喘不过来气,无端生了惧意。
婆母醒来本是好事,却不知为何,屋中的气氛反而压抑着。
听了姜恒的话,赵娴想起来姜维升职了,摆摆手,“你们都先出去,我与你爹有些话要说。”
不多时,屋中只剩下她与姜良旭两人,赵娴却迟迟没有说话,一时间屋内静谧无声。
赵娴手撑着要起来。
姜良旭伸手扶着她坐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抱歉,怪我多嘴。”
若非他那句话,也不至于又晕过去,大拇指抚过她没有血色的双唇,情况似乎比之前还严重了。
“夫君,我……”
赵娴才开口喊了他,眼泪不受控制的滚落了下来,声音也哽咽在喉头,张了张口想说话,却好似哑巴一般,发不出声音来。
她不是个爱哭的人,更何况如今也不是那十几岁的小姑娘了,遇事还需要哭哭啼啼来解决。
但赵娴发觉自己控制不住,身体的压抑,好似只有将泪水挤压出体内,才可得以发泄一般。
“姜良旭,我好难受。”
姜良旭有些手忙脚乱,“哪里不舒服?”
“心里。”赵娴抬手抹去脸上的泪,却怎么也止不住,“我不知道我该难受我忘了前世,还是难受我融入了今生。”
姜良旭手忙脚乱给她擦眼泪,“不论如何,阿娴一直都是阿娴,尽管忘记了,也会再次想起,阿娴最是不服输,如今不是又想起来了?该高兴。”
赵娴摇头,不,她变的不像她。
赵娴不知该如何解释那种感觉,若她只是胎穿,然后突然想起前世的记忆,她也许反应还不会这般大。
也许还可当做故事的开始,闹上一场,让自己不白活。
可她发现,她的胎穿是带着记忆的,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一边带着记忆抵抗,一边又不得不适应这个时代的规则。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步一步,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的呢?
是从他们来晋安,姜良旭高中开始?
还是荣阳郡主看上姜良旭,钱家人为了荣华富贵,想送她和姜维去死,却因权势不够复仇都无能为力,有了苗头?
还是从遇到孟莺娘之后,看着孟莺娘自裁,她第一次开始用身份去办事,将陶茂橪挫骨扬灰。
还是从姜良旭官职一点点爬高起来,她被人追捧的失了自我?
亦或者,回到晋安后,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她那些被追捧出来的优越,在那一刻瞬间被打回了原形,她们调侃她最多的便是,‘一个乡野来的村姑,也配。’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拼了命的往里面融入,妄图摘掉那些难听的话,不再卑躬屈膝,势要得到让旁人也对她低头的狠劲儿呢?
赵娴想起来了,在她与姜良旭成婚开始,这些就已经注定了。
记忆中她为何总看到姜良旭的背影,他要往上爬,不让那些人随意欺辱他们,赵娴也在督促并陪着他往上爬,她自己也不想被人欺负。
很成功啊,她融入了进去,却将自己来时的路忘得一干二净,也忘了自己的身份。
“姜良旭,我……”
赵娴张了张嘴,泪水滚落至口中,又苦又咸,抱怨什么?委屈什么?不甘什么?
不都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来的吗?
她一点点的融入了这个时代,从最初的优越到后来清醒的沉沦,看着自己一步一步陷进去。
可越是回忆起所有,赵娴越是感觉憋的慌,忍不住大声哭了出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姜良旭,我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一类人,我忘了我是谁,我忘了,我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