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有文这新鲜出炉的族长还是很有威慑力的,这话不过说了两遍,族人便陆陆续续都散了。
留下的人作甚呢?分炭。
这也是林真与族老商议后定下来的:林氏烧炭,先留够族人所用,其余的,再拿出去卖掉。
至于分给族人的炭,全凭自家做主。
存炭的仓房还没建好,先分到各家手里,教他们自个儿保存;且白干了恁久,总得教族人先尝点甜头,如此,才会更尽心。
果然,按着出工情况分好炭后,还聚在一处的林氏族人,头一句话便是。
“族长,真姐儿,咱甚时候挖第二个炭窑啊?”
林有文瞧林真,其余族人也瞧林真。
“选六位好手与沈猎户父子进山里先选几个能挖窑的地儿来。其余的族兄叔伯,便都留下,咱分成两队,明儿就动工,先将枣山上的另外两口窑挖出来。等咱都是熟手后,再进山挖窑。”林真顽笑道,“山里的都是槠树,能出上好的白炭,可马虎不得!”
“成!都听真姐儿的!听你的,能过暖冬,能赚钱!”
林真笑着道:“诸位族兄叔伯都是肯下力气的!这才多久,咱林氏的第一窑木炭就成了,过暖冬、挣大钱,都是诸位自个儿的本事,可不敢邀功。”
这是真话,林氏一族共有三十六户,除了四户家里全是老弱的,各家出工一人,有三十四人。
这么些人,瞧着挺多,可林真防火意识在那儿,准备挖窑时,最先挖的是隔离带和蓄水池,又还要砍树劈柴,这活计,可不轻省。
在林真看来,这第一窑木炭出窑时,怎么着儿,也得夏日里去了。
可不想,才过谷雨,这第一窑木炭就成了,比她预想的,提前了十来日。
且干活儿期间,从未出现过有人偷懒怠工的情况,一个个儿的,恨不得吃睡都在枣山上。
教林真瞧着心里泛酸。
这就是她的族人们,只要有一条路可以活下去,他们便比谁都能忍,都肯干。
牲口还有使性子撩蹄子的时候,可她的族人,却从来没有喊过半句辛苦。
就像现在,一个个儿地都说着:“嗨,我们也只有这一身力气了,还是真姐儿和族长有本事,心里想着族人,带着大家伙一同赚钱咧!”
林真听得心中有愧,赶紧教他们将木炭都运回家去,好生存放着,今儿也好生歇着。
从明日开始,又要起早贪黑,奔波劳累不得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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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 《论语》
2 息积,就是尘肺
查到大明易州山厂,一年产炭高达1740余万斤的时候,见识少的蠢作者都惊呆了[菜狗]
第92章
午间, 白花花日头瞧着就晒人。
若是往年,为着夏日里要多用水,誰不得骂几句‘贼老天, 恁热的天儿要收人啊!’
可今年,棗儿村的林家人,有一个算一个,瞧着这日头, 只有咧嘴笑的。
“叔, 我再将木材都翻一遍, 晒透了,才能出好炭哩!”
三叔公瞧着日头,叮嘱一句:“戴好草帽,紫苏飲子管够, 可别中了暑气。”
“晓得咧!”
那年輕后生大声应到,也没说先飲一碗饮子, 反而极为勤快地去翻检木材去了。
三叔公瞧着棗山上的棗树, 却不像年輕后生那样高兴, 反而有些忧心。
长叹一口气,三叔公的声音几不可闻:“也不晓得族长和真姐儿往青桑村換树种, 如何了。”
不如何!
林真此时瞧着对面青桑村的里正, 耷拉的眼皮也挡不住他眼中的算计。
“劉老要是这样说, 那咱便談不拢了。今朝算是我们白跑一趟, 耽搁您……”
“哎呦呦!年轻人性子不要恁急躁,咱慢慢談麽!”里正一边说着, 一边用眼神示意劉元开口当说客。
“您不用说!谈,也得有个谈的态度。就没有您这样做事儿的!百斤木材換五十斤炭?”林真出声打断,語气里滿是嘲讽, “您不若出门去抢好了。”
劉元原也没想张口,此刻见屋子里气氛紧绷,更是不願开口,缩在一边装鹌鹑。
林真的话很不客气,里正的面色冷下来,他转过头去,直勾勾盯着林有文。
“怎的,你林氏现今是这女娃子,当家做主了?”
林有文放下茶盞,一笑:“是,我林氏懂礼數明是非。这燒炭一事,是真姐儿一手促成的,自然由她说了算。”
“您也不用在此处挑拨离间。咱林家的族长,是难得的明白人,可不是您这三言两語就能煽动的。”林真起身,直接道。
“族长,咱走罷。養蚕缫丝的又不止青桑村一处。木炭好运,咱往远处多多打听便是,很不必在此处浪费时间。”
林有文迅速起身,两人当即出门去,行动很是果决,显然是片刻也不想留。
青桑村的里正没拉下脸来拦住两人,只端坐原地,面色阴沉。
劉元瞧着不对劲儿,赶紧趁着没人注意他,贴着墙边儿溜走了。
人一走,立在一旁的中年男人再也忍不住,埋怨道:“您这是作甚?寻上门的好事儿都教您推出门去!”
男人是里正的大儿子,他实在不明白,換桑树苗子一口拒了便罷,可用桑木換木炭。
天大的好事儿,他爹怎还不同意。
十换一,已然是他们占便宜了。他爹不仅不同意,居然还说出对半换的话来,这怎么敢的?不是存心刁难人麽?
“你懂甚?那林家要的木材得是有年头的好木,且全都得劈好了!这不是教咱白做工麽?我多换一点怎的了?”里正呵斥道,“你老子还没死呢!用不着你教老子做事!”
男人一脸嘲讽:“担去县里的薪柴都得拾掇好才能换钱!且桑木不经燒!价贱不说,还不好卖!我是不敢教您做事儿,可您糊涂了,还不能提醒您一句?若是林家放出话去,村人能排着队的去林家换木炭!教人晓得您拦着,咱家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忤逆子!咳咳……”里正暴怒,抄起手边的茶盞就向自己儿子砸去!
“你懂个屁!现枣儿村的里正不是林家人,我去寻里正说说……”
“说甚?”男人教砸得一身茶水,不禁喊道,“里正三年一换!林家甲首多,不定甚时候又是林家人当里正了!且人家还办族学请大夫!枣儿村的村人对其多有赞誉不说,听闻那林家娘子,与县里的杨典史颇为交好!誰人会听您的?咱村里的人都不见得听您的,您还想教枣儿村的村人听您的?”
……
屋子里的争执声儿愈发大,摸出去的刘元依稀听得几句。不过他没仔细听,也不关心,他急着去寻林真。
“真姐儿,与青桑里正谈崩了,咱接下来去何处寻桑树?还是说,去寻泡桐?”林有文问道。
“泡桐虽也成材快,可拿来燒炭倒是不大适宜。”林真瞧着青桑村随处可见的桑树,笑了笑,“您不用忧心,里正贪,不乐意换,可若是咱将消息漏出去,有得是人来换。且我听闻,桑青村人,对这位里正,不大滿意呢。”
林有文一挑眉,笑了。
若村人本就心存怨怼,这时候再挑明他们林氏願意以木炭换木材,可缺被里正阻拦之事。
青桑里正这位子,怕是坐不安生了。
“真姐儿,真姐儿。”刘元出门后,直奔倆人而来。
林真停下脚步,歉疚道:“弄成这样,教姑父为难了。”
“这有甚?”刘元一挥手,满不在乎。
青桑村養蚕缫丝纺纱,这东西多得是商人来收,与里正干系可不大。
且他家田地多人也多,可不怕里正。又因着前两年香莲挖魚塘,弄那甚桑田魚塘之事,县里的陂官与他家很有几分交情,更不必怕里正了。
“天儿这样热,你且随我回家去吃盏饮子消消暑气,可别顶着日头家去。你姑想你得很,已在家里烧火揉面,若是教她晓得我放你走了,我回去,可讨不着好。”刘元诚心要留人,林真不好拉,一把拉着林有文往家里扯。
“走走走,到我家去,家里湃着豆儿水,此时吃着,正正好!”
林真哭笑不得,忙劝道:“姑父,晓得了,晓得了。您别急,我家骡车还在你家里呢!定是要去叨扰的。”
“哎呦!”刘元一拍脑袋,“倒是忘了这茬了。”
倆人到刘元家里时,先去与刘元父母见礼,转而才去刘元那头。
刘家分家不分户,平日里都不在一个灶台上烧饭吃,可上人家里来,怎么着儿也得先与长辈见礼。
刘父刘母对林真和林有文很是客气,一个是自家发达的亲戚,一个是林氏族长,这可不好得罪了。
语气和气得不得了,还唤了刘元,从这头拿了果子去好生招待客人。
几人从堂屋出来,刘元等不及,直直问道:“真姐儿,林族长,先前您二位在里正那头,说用十斤桑木,换一斤木炭之事,可还作數?”
林真瞧他姑父一脸急切的模样,再偏头瞧了一眼,听了刘元的话,都抻着脖子向这头望的刘家人。
笑了笑:“自然是算数的,可青桑里正不同意。这事儿还有得拉扯,急不得。姑父,咱先不说了,先去瞧瞧我姑罢。”
“是了是了,是我考虑不周。折腾了恁久,定是又渴又累,咱先吃饭啊,边吃边说。”
不是,你们怎就不说了?
这是其余刘家人共同的心声。
刘元大嫂更是直接,她伸手去撞自家男人:“他爹,你待会儿可得去寻老三好生打听。木柴换炭,这样的好事不能全教老三一家占去了罢?咱这头便罢了,爹娘那头,冬日可少不得炭!你可得盯着点!”
刘家大哥闷声不语,只点点头。心里好生羡慕,小舅子家发达了,且还不忘拉扯老三一家。这运气,可真够好的!
刘家人心思浮动,可刘元屋子这头,气氛却很是热闹。
林真在她姑这头,吃冷淘吃得正欢。
酸笋炒肉制成的臊子,她又往里头加了满满一勺子油泼茱萸,一勺香醋,酸酸辣辣;再来一碗清甜凉爽的豆儿水。
“嘶,痛快!”林真放下碗,冲她姑撒娇,“姑,我再吃一小碗。你不晓得,家里现教平安盯得紧,这辣口的吃食,我是许久没吃了!还有豆儿水,家里现在都是喝温的!”
平安崽子,现不仅会盯着舀同一个碗里的东西,还会用手摸茶盏子!
往豆儿水里加碎冰,已教小崽子识破了;林真前儿实在热得慌,偷偷在井里湃了豆儿水,可哪晓得,还是教平安崽子摸着碗沿,一脸谴责地道。
“娘,你的,冰冰。”
“这崽子究竟是随了谁啊!”这是林真当时的念头,此时也冲着她姑抱怨道,“咱家,就数他较真儿!”
“嚇!怎的说话的?平安这是聪慧又细心!小小年纪已如此伶俐,是个读书的料子,将来送去读书,一准儿能成!”
刚还一脸慈爱的林香莲,这时候却换了一副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