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真忍住了,没在心底大叫,奸商!
“这东西可稀罕了,整个儿慈溪县,只有八仙茶坊和咱这头有呢!打竹林雅集上传出来的,冰盏盛玉魄,澄澈无暇胜春水,大人们都在赞哩!”
听听,还有名人雅士打广告,合该人家赚这个钱。
小伙计离开后,林真招呼贺景。
“用饭,用饭,待会儿还有得忙呢!”
确实忙,拿了红契后,林真和贺景先去米行買豆子,又去了熟药局买石膏。
在外头探头探脑,瞧见贺景同样被小药童盘问许久,林真心里诡异的平衡了。
倆人今日是空手回去的,那些个家伙什都搭了米行的便车运回去。林真也懒得去等枣儿村的牛车,与贺景溜达着往家走。
豆子有贺景操心,林真乐得丢开手,自去围着家里的大小灰瞧。
这会儿拉磨的是小灰,林真盯着它湿漉漉的大眼睛不错眼。
丰乐楼每日要三斤腐竹,兴福坊的摊子上销量稳定下来后,每日约莫能卖出去六七把腐竹,便算作一斤半。平日里还要再备些货,免得有富戶办小宴时采买腐竹支应不开。
这一算,可不得了,一日至少得磨上百来斤豆子。
嘶!
林真盯着小灰没长成的小细腿儿瞧,罢了罢了。
大小灰平日里磨豆子已经很辛苦了,眼瞅着秋忙就快到了,紧接着便是中秋、冬节和年下,正是屠户最忙碌的时候。大灰必要跟着她爹跑东跑西的,家里的豆子只能指望小灰了。
林真叹气,还真是被那牛车主拿捏住了。
说好了要与丰乐楼送货,夏日两日一送,冬日五日一送。那赶车的村人本就存着加钱的心思,再添上丰乐楼那头的路程,更是有得说嘴。
林真望天,有些烦。
“真姐儿这是咋的了?不是说有大酒楼瞧上咱家的腐竹,要赚大钱了,怎还叹气呢?”林屠户冲着贺景问。
“许是在忧心又要教家里人劳累了。”贺景当然知道为了啥,可他没说实话。
“嗨!我说她寻思啥呢,咱家现在新添了你,她担心个啥。”
林屠户倒不是在点贺景,虽只进林家一日,可也瞧得出这女婿能干着咧。
今儿一大早,牲口棚收拾妥当了不说,灶上连粥都熬上了,教惠娘好一顿夸。
他瞧在眼里,也确实欢喜。
“爹,我去屋子里给真娘寻样东西。”
“成,你喊她一起去,蹲恁久了,也不怕腿麻。”林屠户挥挥手。啧,这称呼,还怪奇怪的。
林真腿真麻了。
搭着贺景的手才站起来,一路被人领到屋子里还奇怪。瞧见贺景翻他那两只箱子更奇怪了。
说起来,这算是贺景的’嫁妆‘罢?她可从来没打过主意的,这是作甚呢?
贺景从箱子底下翻出一个粗布包袱,看了两眼,捧到了林真跟前。
“里面有五貫钱,是当初那八貫钱剩下的。散碎的一百来文是我自个儿存下的,还有这把梳子……”
贺景顿了顿才接着说:“是我自个儿攒下钱买的,是……”
“送给我的!”林真自信滿满,不错眼地盯着贺景。
贺景笑了笑,将东西都送到林真手边。
“是,是我想要送你的。”
很普通的桃木梳子,可林真捏在手里,又瞧了瞧那沉甸甸的五贯钱,只觉着手里的梳子热得发烫。
她十分郑重道:“结发夫妻,白首同心。你若不负我,我必不辜负。”
贺景面上有些发红,他能感受到林真的郑重和真心。他这样的人,也能值得人如此郑重?倒显得他似乎也十分重要一般。
好在他肤色黑,即便面上发烫,应当是瞧不出来的。
贺景定了定神,将话题拉回来:“再卖上几日腐竹,咱们便可再去买上一头壮年驴子来,那便再不受人辖制了。”
林真实在开心,这人,与她想到一处去了。
“不用攒,我手里还有两贯,咱们明日就去买驴子!”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这五贯,我日后补给你!”
“别推,这不是与你分清楚。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我打明日起还要正经记账咧!咱家这腐竹营生支开来,一家子都出了力的,那就记账算工钱,都有得分!”
贺景将钱拿出来就没想过拿回去,他本就身无长物。原本就是林家的钱,他箱子里的两身好衣裳和两床被子,都是从那八贯钱里头来的。
他最大的财产,只有那把用了许多年的铁斧。
从前饿着肚子买下来的,不单指望着它砍柴,它还牵着他心底最后一丝野望。
可现在到了林家,有了林真,那铁斧便好似只是劈柴的物件了。
“咱们心往一处,劲儿也往一处使!日子定然是越过越好的!”林真在展望未来,又叫画大饼。
“好!”贺景眼睛亮晶晶。
显然,有人很乐意吃这大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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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 欢门的概念出自北宋,里头的描写参考了《东京梦华录》
第26章
林家在开家庭会议。
“赶车的村人想加錢, 我可不想如了他的意。有一就有二,他人又不爽快,少不得还要生事儿。賀景拿了五贯錢出来, 我手中还有两贯,咱自家去買一头壮年驢子去,懒得受他辖制!”
林真三言两语说完。
林屠戶听见女儿特意点出賀景舍出的五贯錢来,心中欢喜:瞧瞧, 都在护着人了, 看来真姐儿对这夫婿是滿意的;女婿也很不错, 没藏私,好啊!
这才是一家人过日子。
“秋收将至,牲口行正是热闹的时候,这时去怕是要挨高價, 爹也出一贯,明儿我就去牲口行寻人留意着。”
林真的这场婚事, 林屠戶是着意办得好了些, 真姐儿招赘, 这排场就不能落下。
手中錢财去了大半,虽有收礼, 可两相并未持平, 这时手中确实不甚宽裕。可林屠戶也瞧不上赶车那戶人家, 眼红贪心, 实在小道,还是凑出钱来自家買驢, 不与他家打交道的好。
家里添驢子的事儿就说定后,林真又提了记账的事儿。
“咱家这营生也算是支应开了,一家子都出了力的, 该要分钱。”
瞧见林屠户似乎有话说,林真先擺手。
“打住打住,爹,您先听我说。”
卖腐竹的钱一直在林真手里,她有回拿钱给苗娘子,人一个劲儿推脱。
稍稍一想,就曉得跟她屠户爹脱不了干系,那时赚得不多,林真就没坚持,只是注意着给家里添些柴米油盐酱醋茶甚的。
可现在生意起来了,苗娘子陪着制腐竹不说,村人还会上门来買豆干儿。她是全围着腐竹转悠了,再不给钱可说不过去。
“爹,女儿是这样想的。往后这营生赚来的钱,女儿拿六成,三成供给家中开销,还有一成,给苗娘子。”林真这话其实很是大胆。
父母在,不分家。这是此时的枣儿村最常见的家庭模式。
一个灶头盛饭吃,钱财捏在长輩手中,长輩包揽衣食住行。未成丁的子女手中无私产,成家生子的小家庭中也没有私产。甭管私下有没有,可明面上是绝对不能有的。
家中多少钱财,除了长辈,谁都不清楚,只能私下算算。连提都不能提上一句,否则就是算计家财,不孝的帽子就要扣上来。
可林家显然不这样,林屠户和女儿相依为命,本就不大瞒着女儿家中钱财之事。待原身大些到肉攤子上幫忙后,有时连记账都是原身在做。
是的,原身是识字的。
幼年失恃,对女子来说尤为不利。
失训与无教,两顶大帽子扣下来,在这个以相夫教子为女子本分的时代,几乎可以看作是判了一个闺阁女子的’死刑‘。
林屠户当然知道轻重,不然当年也不会着急娶妻。后来婚事不顺,思来想去,干脆花钱将原身送去縣里的女塾师那处教养。
一月六百个钱,三节两寿还要额外送礼。
识字记账、女红中馈、人情酬酢样样都教,原身在女塾中,一呆就是四年。
不然,就凭肉行攤子的收入,林屠户怎么着也不至于在縣里打拼小十年了,还是只能赁房来住。
可即便这样,林真在婚嫁之事上还是会被人挑剔:终究不是当娘的亲自教养出来的,总是欠些风范。
每每想起来,林真就怄得慌。
林屠户原是不想要女儿的钱,这稀罕玩意儿是真姐儿搞出来的,本钱、擺摊的地儿和客人样样都是真姐儿自家办的。
他私心里,是想教真姐儿自家捏在手中,手中有钱心不慌,多添一层底气不是。
林屠户可不似那些死捏着钱财逞威风的老東西。
钱是个好東西,谁都知道。可若是钱财全靠小辈赚来,当长辈的还要捏在自个儿手里用来辖制人,那不是教子女离心吗?
在林屠户看来,这当真是蠢出升天了。他自是不会作出这样的糊涂事来。
可听见真姐儿说要分出一成利来给苗娘子的时候,他猶豫了。
惠娘确实辛苦,他这些日子清闲,家里连着办事儿,银钱花出去的多,拿回来的少。且他家情况特殊,是该教惠娘自个儿存些银钱在手,还有一个燕儿呢。
虽说他是一定会给燕儿存嫁妆的,可到底隔了一层。
谁有,都不如亲娘手里有来得安心。
林屠户猶豫,苗娘子心中也是纠结难安。
在听见分她一成利时,她呼吸一停,心中发紧,多年的规训告诉她:你不该拿。
可心中的挣扎是怎么也不能骗人的。
这一犹豫,苗娘子就没说话。
林真见倆人都不说话,只当倆人默认了,当即拍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