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儿村众人都抻着脖子望。啥东子?怪模怪样的,可红彤彤的倒是喜庆。
这,是鞭炮?
林真仔细回想,原身确实是没见过这东西的,又见旁身众人也是一脸疑惑,便充满好奇地问。
“这是甚?”
林福笑眯眯:“打江宁那头来的稀罕物呢!”
快手快脚将两挂鞭炮挑起来,指着火药线给林真瞧。
“上头的竹节都是用此药线串在一处的,引燃此处,便能教一整串竹节依次炸响。取其百余不绝之意,贺林娘子长乐永康!”
两挂鞭炮炸得山响不说,最外层裹着竹节的居然是染了色的红纸,随着竹节炸开,片片红色翩跹,好似一朵朵红花翻飞。
这场面,教林福弄得,果真熱闹喜庆,还倍儿有排面,十里八乡的,都晓得此处热闹。
今日林家本备了二十六桌席面,怕人多菜色不够不好看,还又多备了两桌子的好菜。哪想到,教这鞭炮一炸,满满当当围坐了二十八桌不说,后头陆陆续续又来了好些人,瞧着足有两桌人!
林大伯一家赶緊撤下来,先安排了客人落座,又教周灶人赶了两桌菜来。
幸好采买时没吝啬,菜肉都是备足了的,周灶人经验丰富手脚麻利,支开桌子到底是将人安排妥当了。
而这头的林真和贺景,正挨着桌子敬酒。
因着身后还跟着林有文,圆领长袍上身,童生和里长儿子两层身份在,将那些个起了心思想要借机耍赖欺人的人都按下去了。
林真和贺景,敬了一圈儿礼数做足了,到底是能安安生生坐下来吃上几口好菜好饭。
林真用眼神示意身边的人下箸,她家今日这席面办得甚好。
一桌十个菜,八个肉菜,只一道焙瓜瓠和凉拌腐竹不见荤腥儿,连汤都是酸笋老鸭汤。
自家东西都不赶紧吃上几口,还等啥?
热闹了大半晌,先送走了赶着回县里的林福,吃席的客人待到月上柳梢才三三两两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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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真散了头发,擦洗过后铺盖一卷儿赶紧会周公去,她累得慌。
睡着之前迷迷糊糊道:“明日,卯初一定得起,林掌柜怕是寻我有事儿。”
今日人多,林福不好多说,可走时分明说了明日在兴福坊见,且他今日前来搞这么一出,怕不止是吃酒这么简单。
翌日,林真是教一张冷沁沁的湿帕子叫醒的。
她瞧着已经收拾整齐的贺景有些来气,可人连早饭都端来了,她又不好说甚,只能快速扒拉了几口出门去。
村人赶着牛车已等着了,见了林真倒是搭话。
“真姐儿倒是勤快,便是成亲,这城里的摊子也没耽擱,看来是赚了不少錢哩!”
“唉,也是挣个辛苦钱,这才日日不敢耽擱。”林真只回一句,爬上牛车便不搭话。
贺景才要跟着上去,那赶车的村人又说:“恁年轻的汉子也坐车啊?”
“哼!”林真冷笑一声。
“您可真有意思,我车上坐着,您车板儿上坐着,教我男人像个押车的脚夫一样,跟着跑?我这些家伙什不到百斤,便是加上我和贺景也不足四人来得重!您往日一趟车拉七八人不嫌多,怎的到了我这头便嫌上了?您这每日二十文,赚得可真是轻巧!”
贺景,站着不说话,像个受欺负的小媳妇,可唇边似乎有丝笑意。
“哎呦呦,我就这么一说,真姐儿怎的还计较上了?”那赶车的村人不认。
“您就这么一说?显得我还多不懂事一样?您拿钱办事儿,咱们便要有规矩。今日一说,明日一说,平白惹人不痛快不说,还净耽搁事儿!”
林真说完,瞧见村人不吭声了。
又冲着贺景道:“上来,咱可得快些!”
一路闷不吭声赶路,还是在往日的时辰到了县城。
那村人心中有气,只一个劲儿地推脱,不肯再帮着将人送到兴福坊那头去。
林真眯着眼看,贺景将东西卸下来,往自个儿身上扛。
“娘子,走罢。”
林真从贺景身上分了装腐竹的背篓,不顾贺景阻拦,又将条凳扯来自个儿提溜着,这才带头往兴福坊去。
憋着一口气才走到兴福坊。
林真面上都是汗珠子,她掏了汗襟子出来擦,左右瞧了瞧。失望,这时候还没人来卖香饮子。
贺景将家里带来的水囊递给林真,学着旁人的样子将摊子支起来。
林真笑了笑,将水囊递给贺景:“擦擦汗,你也喝口水歇歇。待会儿咱买金橘团熟水来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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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查了查,爆竹还真是在宋代才被玩出花样来的
第25章
林真与賀景虽已成婚, 可倆人,严格来说,还是算陌生人。
至少对林真来说, 是算的。
她倆才见过一面好不?
可林真没料到,与賀景头一遭出来擺摊,倆人配合得却很是有默契。
主要是吧,賀景这人虽然话不多, 只偶尔搭话, 可就是这偶尔搭的一两句, 回回都能正中要点。
月白对襟挽高髻,收拾得特利落的娘子眼睛盯着,是在挑剔不幹净。賀景包箬葉的时候会特别留意不去碰到豆幹儿,还会闲聊似的说起采摘箬葉洗晒之事。
头插银钗的妇人買一把腐竹, 眼儿才落在豆干儿上,贺景就晓得要去给人挑半块豆干儿当添头…
几回下来, 林真干脆直接坐在小杌子上, 只给人打下手。
天晓得, 她其实是个不那么爱说话的人。
这辈子倒好,才来没几个月, 与人打交道谈生意的话说了几大车, 快赶上上辈子一年的社交量了。
可谁叫家里只有她能出来擺摊儿呢?
苗娘子, 即便是现在也不大出门, 怕是连枣儿村都没好生逛过。她屠戶爹?摆摊经验倒是十分豐富,他那体格子放在肉铺不违和, 可站在此处,能教客人少一半儿。
能怎么办呢?总不能指望七岁的燕儿罷?林真只能咬牙坚持。
现在好了,家里来了个能分担的, 她乐得偷闲。
溜达着買了熟水回来的林真,刚好撞见了赶着驢车的林福。
“林娘子,咱们掌櫃的请您和贺郎君用顿便饭,派小子来相请。”林福一脸笑。
“又教林掌櫃破费了。”林真目光落在驢车上,半点不推辞。
瞧瞧人家这周到的,许是瞧见今日自个儿和贺景背着东西,这厢还特意牵了驴车来,定是有事儿相商。
林福带着倆人一路到了西市,在一座二層酒樓前停下。
酒樓门口甚是宽敞,又以彩纸和竹木制半月形的欢门[1],上头迎风招展的彩帛在日头下晕出彩光来,吸引着无数腰间鼓鼓的食客。
“福管事。”车才停稳,招揽客人的伙计便小跑过来,殷勤又周到。
“牵到后头去,车上的家伙什都是贵客的,好生瞧着。”林福将驴车交给小伙计,又转身对着林真倆人一礼。
“二位请,大掌櫃在樓上等您。”
林真抬头瞧着’豐乐樓‘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这是慈溪县内数得上名儿的酒楼。
眼睛在彩帛上一晃,农家难见的东西在此处只是用来吸引客人,当个摆设罷了。
“林大掌柜这是高升了,是要好好贺一贺。”
林福眼中笑意更甚,微微弓着身子在前头引路。
林真挺直了腰板大步跟上,又轻轻碰了碰身边的贺景,低声安抚。
“咱可是贵客呢!”
贺景一怔,转而尽量舒展身形,跟在林真身旁一同朝楼上走去。
倆人的粗布短衫在此处确实扎眼,可行走之间不见畏缩,又都是一副好相貌,前头还有个林福引路,倒是没人跳出来,出言奚落,最多瞧上两眼便罢了。
二楼俱是小巧玲珑的雅间,最适合約人谈事。
林掌柜在门口迎林真,笑呵呵的模样,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林娘子、贺郎君,里面请,老朽恭候多时了。”
众人依次落座后,林真才发觉,这二層酒楼后边别有洞天。
假山流水环绕着一间间小巧院落,又有翠竹奇花掩映,飞桥栏杆上是捧着食案的伙计和焌糟娘子穿行其间。好一幅奢侈画面,教林真这个自诩有些见识的异乡人瞧着都咋舌。
寒暄几句,林掌柜便直入正题:“这酒楼,每日約耗三斤腐竹,不知林娘子可能供应?”
“能!”林真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立即答应。
稳定的客源,固定的收入,谁不答应是傻子。
“哈哈,林娘子果然爽快!”
倆人商量了一些細节之处,便果断定契。这回是长久生意,自然要签红契,拟好契约着人去县衙盖印后,林掌柜也不多留,使人捧来两白瓷盞后,神神秘秘道。
“林娘子赏脸,細细品味一番这春水魄。”
随即出门去,将空间留给林真倆人。
林真心有预感,和她有关,除了腐竹那就只有桑叶豆腐了?
可瞧见那白瓷盞里头的东西后,着实不敢相认。
桑叶豆腐被一分为二,灰色的部分和雪白细密的冰沙堆成山峦模样,翠色的部分铺滿整个盏子,上头淋了一层透亮的蜜水,确有波光粼粼之感,又在角落用绯色糖浆勾出半朵残荷。
盏中作画,不愧它春水魄的美名儿。
林真欣赏了半天,用搭配的小银勺舀了半勺送入口中,滑嫩清甜,冰冰凉,不论是口感还是甜味儿,着实比她折腾出来的桑叶豆腐不是一个档次。
听见小伙计笑眯眯道:“一盏春魄,二十八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