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莫不是个吃家?怎甚都懂?”林真笑眯眯问道。
“嗨,我算得是甚吃家?文也不精画也不成的,只长了一张好吃的嘴。”来人口中谦逊,可眸中却透着一股子真切的欢喜劲儿。
他好吃的名头是挺响亮,可写文作画皆不成,没少遭人打趣。
这小娘子说话倒是动听,会吃又会说,难怪家中长辈如此疼爱。
他今儿一早睡饱了出门寻摸朝食,打眼就瞧见了生人。一时好奇就凑过来了,先是瞧见当爹的摸铜子儿,心中正感叹呢,冷不防当听见那不懂吃的爹在教女儿去吃馄饨。
天爷呦!那铺子是找对了,可东西没对!
这大热天儿的去吃馄饨?还是晌午?满头满脸的汗珠子,谁乐意这时候去吃馄饨啊?汤再鲜料再好也不成!
正在心里辩驳呢,因凑得太近,刚好听见了那小娘子的话。
听听,这才是会吃的人呢!
心中频频点头,忍不住张嘴,给人荐了好铺子。
秃噜完了才觉着行为不妥当,倆未盘发的小娘子,他这凑近乎搭话的样子实在孟浪。谁承想,那特会吃的小娘子倒是大大方方,话还说得这样好听。
王柘就觉着:这是知音啊!
当下笑眯眯抻着脖子瞧:“小娘子这是卖的甚?”
林真将腐竹和熏豆干用小竹笥摆了些出来,听见来人发问,一把掀开上头盖着的大荷叶。
“您瞧瞧。”
“呦,是腐竹啊,这东西在瑞州那头倒是多,咱们这儿倒是少见。”王柘道。
“您是真有见识!”林真很是惊喜,头个上门的客人就是个识货的,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您走近些,瞧瞧我这货,顶顶好的净条腐竹呢!”[1]
“啧,瞧着倒是色正,也油润。可我光瞧可不敢说这是净条腐竹呢。”遇上吃的,王柘便很较真了。
“您请。”见人果然上头,林真暗喜。
“不光我这摆出来的能瞧,竹筐子里的您都可随意挑些来细看。”
王柘见那小娘子丝毫不怵,腐竹少见,他确实心痒痒。便大步上前,真作出了个品鉴的姿态来。
摆出来的他自然不看,从竹筐里随意指了三根要细看。
一看:色正,迎光可见瘦肉状的纤维纹理。
二嗅:豆香浓郁。
三折:质地脆硬易断且不掉渣,蜂窝状的断面甚是漂亮。
四本该是泡,瞧其韧性。可王柘等不及,将手中折断的那一小节腐竹直接扔嘴里。
嚼嚼嚼,眼睛越来越亮,大手一挥。
“你这腐竹甚好,我全要了!”
林巧儿在一旁听得眼睛一亮,全要了?她们运气真好,这是遇上大买主了!
可她没说话,只双眼亮晶晶地瞧着林真。
“您看得上我这货自然是好,我今儿带来的腐竹不多,您瞧着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自然能包圆了。可甚东西都是吃个新鲜才好,您今儿买一把家去,若是吃得好了,明日再来,我日日都来这儿摆摊哩。”
林真昨天磨了四十斤黄豆,只得了两斤多一些的腐竹,择了品相好的出来,二两一把,只包了十把出来。
今日运道好,遇上识货的买主,她可不想错过这打响名声拓展客源的机会。
王柘想了想,也是,腐竹这东西虽能放,可现做的滋味儿总归要好些。
他爽快点头,连价也不问:“一把怎够,我家里人多,小娘子给我包上三把,就包我刚抽过的那三把。”
林巧儿快手快脚将腐竹挑拣出来,林真又取了两方熏豆干用箬叶包好装在自家带来的小竹笥里头,一并递给王柘。
“一把腐竹有二两,作价三十文,三把收您九十文。今儿头次开张,送您两方自家熏制的豆干,用香醋凉拌或加些蒜苗叶子炒来都好吃。”
“小娘子厚道,倒是没胡乱定价。”王柘心里一算就知道价格实在,满意点头,从钱袋子里摸了一角银子出来。
“不用找了,你这腐竹极好,没兑浆粉进去。你那熏豆干定也是好的,再给我添两方。”
得,这是个不差钱又爱吃的主,最难得的是人家对各类物价极为精通,还晓得她一方豆腐打算卖三文,两方豆腐卖五文。
可人用银子结账,这时候一角银子换铜钱,可不止能换一百文。
本来还想教人把小竹笥还来的林真闭嘴了,这就是最寻常的竹笥,连花纹都没有。大主顾没带篮子出来,送人一个怎么了?
不成想王柘接了竹笥后自个儿说会派人还回来。
林真笑容更深了:“您慢走,吃着好了再来啊!”
王柘一走,边上围观了许久的人群便挤上前来。
都是多年的老邻居了,王氏布行的小儿子,那张嘴多挑剔他们能不知道?兴福坊内开吃食铺子的掌柜们,谁没和他打过交道?
掌柜们对他是又爱又恨。
味好用料实在的是巴不得他来,吃得好了他能将你夸出花儿来,人往那儿一坐就是活招牌。可若是哪一天稍差了些,他那舌头一尝,嘚啵嘚啵数落得你恨不得将人撵出去。
从前坊口的那家汤饼铺子生意多好,换了自家小舅子管采买后,活活被王柘喷得快关门了。
“小娘子,不怕你笑话,这腐竹那王氏布行的小少爷吃过,可咱们这还有好些人没吃过哩。你给说说,这东西是咋吃的?”问话的妇人挎着篮子,抹了头油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发间两根银簪并一把梳篦,收拾得多精神。
林真笑着开口:“娘子请看,这腐竹先用凉水泡一个时辰,泡发后,炒、烧、焖、炖、煮都成,并不挑烹制法子。夏日天儿热,凉拌最好。泡发焯水后,淋些香醋拍头蒜便极好,若是能吃辣的,搁些茱萸用菜籽油一浇,那叫一个香啊!”
妇人心中满意,可抿了抿唇角开口道:“小娘子少几个铜子儿,我也买上一把尝个新鲜。”
让价?绝无可能。
四十斤黄豆才出这点儿腐竹,人工先不说了,柴火钱都要算上一笔。
“娘子,我这真是只赚些辛苦钱咧。这样,我送您半方熏豆干,您家去添些咸菹,能凑个冷盘呢!”
“程家娘子,你买是不买的?刚王家那小子都说了人这是厚道价,怎还叫这面嫩的小娘子让价呢?你若不买且把道让开些,我可要买一把家去尝尝的。”后头一位娘子快言快语。
“谁说我不买的?我只是问问这东西该如何吃!”妇人有些恼,数出一把铜子给林真,皱着眉道。
“且数数清楚。”
林真让巧儿接钱,自个儿挑了一把腐竹,又切了半方豆干一并放在妇人的篮子里。
“您慢走。”
妇人瞧着篮子里的半方豆干,眉头松了松,斜睨了身后的年轻娘子一眼便走了。
“嘿,小娘子,我可瞧见了。我买一把腐竹,你送不送我豆干呢?”年轻娘子不在意,反去逗林真。
“送,自然送!今日头一回开张,幸得诸位捧场,买腐竹的都送半方豆干咧!”
林真这时候很是大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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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净条腐竹的概念,出自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
“其面上凝结者,揭取晾干,名曰豆腐皮,净条甚佳”的描述
就是没有在里头加淀粉的纯腐竹
腐竹最早有说在唐代就出现了,宋代就有明文记载了
最早在江西、广西一带
明天休息一天哦~~
第16章
有王柘打头,腐竹又确实是个稀罕物,倒是不愁卖。
可那六十多块熏豆干的行情就要差些,好在林真后头瞧着不对劲儿,用两方豆干央了斜对面一卖吃食的小贩帮着拌了一方熏豆干,摆出来,凡是来问的都请人先尝一箸。
如此,尝了的人,十有八。九都会掏钱买上一方。
什么?你问林真为啥不自个儿拌?
一来,那小贩未必乐意;二来,林真实实在在是个手残。不是说她啥都不会,反而林真刀工啥的并不差,前世好歹也是百万up主,手上没点儿真功夫,能从互联网里头杀出来吗?
可是邪门的是,但凡经了林真的手去调味,那味道总会差上一截。
色香味形,她独缺一门‘味’。
这在前世不算啥,隔着屏幕呢,粉丝尝不到味道,卖相好氛围组给力就能唬住人。
可放在这儿,就要了命了,她口述,经小贩调味的凉拌熏豆干滋味着实不差。但如果让林真自个儿用同样的东西去调味,那她摊子上这些熏豆干保准要卖到下半晌去。
哪像现在,辰初一刻开的张,日中便卖完了。收摊收摊,收了摊好去吃冷淘!
左侧林家百年福缘斋在此处摆摊的小伙计,眼睁睁瞧着林掌柜领进来的那小娘子,不到两个时辰,便将摊子上的货倾售一空,下巴差点儿掉了。
不愧是林掌柜看重的人啊。
林真多热情地和福缘斋的小伙计打了招呼。才开始搬自家摊子上的条凳、大青伞和两只小杌子,带这这些东西可别想去逛街吃冷淘了。
她要将它们都放到坊口去,那里背阴处搭了棚子,是巡栏们歇脚的地儿,使上两文钱,能将东西放进去暂存。
这也是巡栏们赚外快的法子之一。
那巡栏也是老熟人了,就是林福当时领她来兑牙牌时遇上的老巡栏。
林真叉手一礼,将东西都给老巡栏瞧过后,缴了钱领了一根儿绳结,到时候凭此绳结来领东西。
“林小娘子生意倒是好。”老巡栏收了钱,似乎不经意间嘀咕了一句。
“难怪那王巡栏到处打听你家这摊子呢。”
“甚?王巡栏?”林真皱眉,可瞧见老巡栏耷拉着的眼皮子,晓得人不会多说,便没问。
“真姐儿,那巡栏刚说的话是甚意思?我听着怎不大对呢?”林巧儿的兴奋劲儿去了大半。
“没事儿,咱行得正坐得端,怕啥?”再说了,她还有些浅浅的关系呢。
“走,先陪我去送东西,之后咱再去猫儿巷吃冷淘喝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