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喜欢这份工作,她回家常常会聊起她的同事,她的学生,尽管有抱怨,有烦恼,但她是开心的,自由的,神采飞扬的。
那是属于她的,独立于他之外的光芒。
在家里喝了一大碗贺际洲亲自熬的心灵鸡汤,徐漾漾第二天元气满满地,带上两罐茶叶重新回了学校。
挺长一段时间,经常有老师“恰好”从他们英语组办公室经过,目光不经意的往里面瞟一眼,然后意满离。
刚开始徐漾漾她们还会特意关下门,后来,那点不好意思直接被大家看没了,随便敞着门,想看就看吧!
她们就当自己是个西洋景,博物馆的展品,只许看,不许摸。
偶尔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向路过的好看的同事招招手,让她进来聊会儿天。
别说,还真让她们交到了好几个别组的好朋友。
每天开开心心下班。
很快,等到徐漾漾终于吃上于婶牌的野菜春卷的时候,已经没人关注她俩了。
也是,天天上课、备课、改作业等等都要累死了,谁家好人还能有心情到处闲逛晃悠啊!
这天,徐漾漾一身长款灰色呢子大衣,踩着小皮靴,两手插在兜里,慢慢悠悠走进学校。
她的课在最后两节,不用赶时间。要不是这学期她多了一个班的课要上,她还能更悠闲。
“徐老师你这身真漂亮。”一个年轻的女老师,迎面经过徐漾漾时,由衷赞美道。
徐漾漾一下子变得好开心,笑容不自觉浮上来:“谢谢,你也很好看,我特别喜欢你的耳环,走过来的时候,耳坠随着头发轻轻晃动,可美了。”
徐漾漾没有故意恭维对方,她这一身应该是最近新流行的港风穿着,带着点卷的长头发披散着,上衣是很鲜艳的撞色搭配,下身是利落的西装裤,除了可能有点点冷以外,徐漾漾是真的觉得她很漂亮。
被徐漾漾发现她的小巧思,对方的笑容一下变得格外灿烂。
因为这声真诚的赞美,她觉得她今天一整天的心情都会是晴朗的。
徐漾漾也觉得,没有意外的话,她可以美上一整天。
没有什么能比女孩子的赞美更美好!
“站在路中间干啥,你们两个这节有课没?”胡主任风风火火的走过来,她人都越过她们了,突然回头问道。
杨顺华摇摇头:“我第三节课才有。”
徐漾漾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没有,别等下她说没课,然后让她去帮忙干点啥活吧。
胡主任没等徐漾漾回话,一个办公室的,徐漾漾有没有课,她大概记得一点,直接大手一挥:“正好,带你们去隔壁玩。”
忘了说,隔壁是高中来着。
“咱们去隔壁干啥啊?”嘴上虽然在问着,但徐漾漾和杨顺华的脚步不由自主的跟上了胡主任。
虽然不知道去隔壁干啥,但直觉告诉她们,跟上去一定不会后悔。要是可以,她们还想跑到自己办公室,叫上小伙伴们一起。
第180章
啥也不知道的两个人, 高高兴兴跟着胡主任进了隔壁高中。
随便来个人一叫就跟着走,不是徐漾漾她们心大,毕竟胡主任总不能把她俩打包卖了。
胡主任熟门熟路地带着两人到了一间教室外, 找相熟的老师给她俩借了纸和笔, 低声嘱咐:
“进去找个凳子坐好, 里面讲课那位是京市华清附属高中的资深老教师, 好好听,感受她的教学方式, 讲课节奏这些……”
简单交代了几句后, 带她俩从后门轻手轻脚走进教室。
学校显然考虑到了听课老师们的需求, 最后一排后面摆满了凳子, 胡主任挨着她相熟的朋友坐,徐漾漾和杨顺华对视一样, 也找了相邻的位置坐下。
谁能想到,胡主任说带她们来玩, 是来听公开课呢?
早知道, 应该跑两步, 叫上办公室那些没课的小伙伴们一起来了。
来都来了, 徐漾漾干脆放下心思, 认真听课。
别的不说, 这位老师念课文的声音真好听, 清雅悠扬, 伴随着她的讲解,仿佛真的跟着她的视野一起,领略了《滕王阁序》中那片绚烂的秋色与壮美,文中的词句在她的解析中逐渐变得鲜活起来。
胡主任偶尔抽空瞥两人一眼,看到她们都在认真听, 算是满意了几分,没有丢她的人就好。
一节课下来,徐漾漾记下了不少笔记,有这篇课文的知识,也有她对这节课的感受。
课后,学生们陆续离开,听课的老师们围着上前交流,徐漾漾也凑近了听听。
而一起来的杨顺华更是收获满满,她本来就是教语文的,这堂课更像是一场教学艺术的展示,好期待有一天,她也能站在讲台上游刃有余,闪闪发光。
“怎么样,没白来吧?”胡主任笑着问道。
两人双双摇头,一点没白来。
胡主任还要留下来继续交流,徐漾漾她们两个有课的人先回去。
才刚走进学校,远远就隐约听到了吵嚷声,越接近教学楼声音越清晰。徐漾漾两个加快步子跑过去,只见教务处门口和窗户那,围了好几层的学生和老师。
“读什么读!一个丫头片子,认得几个字就行了。要不是你们这些人跑到村里找我们村长做靠山,她爸也不至于为了挣她的学费,跑去煤矿上找活干。
现在好了,出事故摔断腿了,你们学校必须要给赔钱!”
“你爸躺家里动不了,还要花钱买药,你还好意思在这里上课,也不看看你配不配。你爸就是被你害了,你必须回去伺候他。”
一个穿着灰袄子、面色红润的壮实妇女,指着一个女生破口大骂。
教导主任和几个老师在里面尽力调解,可那妇人有自己的一套逻辑,老师说话重一点,她就大声嚷嚷学校领导欺负老百姓。
张口闭口全是指责和辱骂,骂天骂地骂学校,骂婆婆骂闺女儿。
被围在话题中心的女生脸色苍白,紧紧咬着嘴唇,眼泪在泪眶里打转。
徐漾漾挤到在吃瓜最前线的孙小梅身边,小声问:“这闹多久了,我在好远都听到了。”
孙小梅撇撇嘴:“小半节课了吧,我在课上就听见她的大嗓门了,听说这女的,直接冲进教室,拽上她女儿就要走,被上课的老师拦下来,就闹到这儿来了。”
“还有学费!这学期她课没上完,你们学校必须把钱退给我们。”妇人看着这些穿着体面的老师和领导,内心越发愤慨。
因为学校特别关注这些情况比较困难和特殊的学生,教务主任也看过相关资料,冷静地开口:
“容我提醒你,李娟子同学这学期的学费,不是你们交的,甚至她的生活费也不是。你没有理由把那些不存在的钱,硬摁到她头上。”
“那咋了,她从小到大的学费不是我家出的啊?吃的米不是我和她爸挣的?不管谁教的钱,上面写的是她的名字,没上完课就得退。”
“养她那么大,供她读那么多年书,现在家里困难了,不想着帮衬家里,还要吸我们的血。她在这里多吃一顿饭,她爸就少活一天。”
她今天铁了心要把这赔钱货带回去,不然她儿子咋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娟子忽然大声反驳:
“我没有!以前的学费是我自己上山挖草药挣的,还有奶奶给的。
我从两三岁就要踩着小板凳做饭,洗衣服,减柴火,就算上了学,放学回家照样要干完活才能休息,一天都没停过。
我干的活永远比我吃的多,奶奶说了,我不欠你们什么。”
“你奶的钱不是我和你爸给的啊?再说,你是我生的,你的钱也是我的。”
“不是。”李娟子大吼,是她们自己挣的,还有她姑给的。
“你爸是她儿子,她的钱就是你爸的,要不是为了供你,那老虔婆死后也不至于只剩那一点钱留下来。”她口中没有一点对逝者的尊重,听得在场的老师直皱眉。
短短几句对峙,加上女生那瘦弱单薄的身子,足以让人想象出她这些年压抑而艰难的生活环境。
“李娟子同学上学没花你们的钱,凭啥逼她辍学?”
“我是她妈,我让她回去她就得回去。”她强词夺理。
“难道她不回去,你们全家就能饿死?”老师们也来了脾气,说话都一点不带客气的。
“不回去我儿子咋办……”女人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意识到说漏嘴,急忙换了个说法,“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早晚要嫁ʟᴇxɪ人。早知道你这么不听话,就该生下来就溺死。”
老师每说一句话,李娟子她母亲就有一堆歪理等着,蛮横又无理。
这时,胡主任也被人匆匆叫了回来,了解了前因后果。
这人明显听不懂正常的语言(人话),再争论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直接找了李娟子的资料出来,年前她奶奶和村长特地来了学校,或许那位老人家早有预感,知道她儿子儿媳时什么样,提前为孙女铺好了后路。
他们带来了一份证明,或者说,是老太太的遗书。
上面写明,若是有一天李娟子父母来学校闹事,就把这份盖有他们手印的断亲文书拿出来。后来,避免多出事端,三方到一起公安那里备了案。
可以说,李娟子早已在法律和清理上,和他们这家人断绝了关系。
那张轻飘飘、却又无比珍贵的纸一拿出来,最先崩溃的,反而是李娟子这个孩子。全程没有流一滴眼泪的她,猛地蹲到地上嚎啕大哭,看得人心里发酸。
徐漾漾不喜欢想得太深入,可是她觉得那老太太到底还是想着她儿子,若是李娟子父母晚一两年过来闹,李娟子升了学,没了知情的人……
孙小梅看到这儿,特别解气,故意问她:“不是不喜欢娟子同学吗?现在她跟你没关系了,你咋看起来不太高兴?”
“别说什么她是你生的,你想咋样就咋样。闹到公安那儿你不占理,说不定还得把她的学费补上。”
徐漾漾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有一口气憋在心里不上不下的,特别难受。
有些女孩儿生命里一半的苦,很大一部分来自同为女性的妈妈和奶奶。
她们自己都是女性,却又看不起女性。
当然,那些躲在后面不出声,却享受了所有好处的既得利益者,更为可恶。
再没有可以站得住脚的理由,又被老师们轮流阴阳怪气一番,那妇人最后只能落荒而逃。
第三节课早就开始了,但徐漾漾仍然没有走,工资扣就扣吧,有些话她憋在心里不说出来,她会难受好久。
是选择让自己不高兴,还是让别人不高兴?答案毋庸置疑。
徐漾漾跟在这个女人身后,一直走到校门口。
就在她跨出学校大门的时候,徐漾漾忽然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回头,她现在恨死了这个学校的每一个人。
徐漾漾不管,她自己也走出学校大门,追上去,对着她离开的背影大声说道:
“我想告诉你,女孩子读书特别有用,读书可以明理、明心、明德,可以从商、从政、从医、从师……”
“她们可以从各行各业脱颖而出,掌握话语权。可以成为自己的主人,为自己争取权益,而不是成为别人的附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