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悯笑笑,“哪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我发现性格好要远胜出身好。”
“这话倒也是。”孟母点头。
“你家有媒人上门吗?孟兄弟十七了吧?”杜悯问。
孟春叹一声,“你今天哪来的这么多话,吃饭还堵不上你的嘴?”
“真有媒人上门?”杜悯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真让他说中了。
“有,就在今天上午。”孟青接话,“不过估计成不了,我小弟跟媒人说他以后不会在吴县久待,姑娘嫁给他要随他离开吴县。”
“不会在吴县久待?要去哪儿?去外县开分店?”杜悯问。
“他们要跟我一起走,日后你外任,我有了落脚地就回来接我爹娘和小弟。”孟青说。
杜悯闻言有些食不知味,他羡慕道:“真好,你们一家能团聚了。”
“以后就指望你给我们撑腰了。”孟父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
“是我的荣幸。”杜悯点头,“我能混到给你们撑腰的地位,是我二嫂愿意出手相助,没有她的手艺,我哪有出头之日。”
“这门亲事结得好,她得到她想要的,你得到你想要的。”孟父总结。
“我也得到我想要的。”杜黎插话。
杜悯吃掉最后一口饭,他放下碗筷,诚恳地询问:“孟叔,潘婶,我一直以来都有个疑惑,你们为什么对孟春和我二嫂这么好?我二嫂要带走全部的家底出嫁,你们答应了,她婚后回娘家养胎,你们没意见,她带着丈夫和孩子在娘家长住,你们也欢迎。你们对她没有要求吗?也不在乎她的举动给你们带来的闲言碎语?”
“外人的闲言碎语算什么,哪有自己的孩子重要。”孟母说。
杜悯更疑惑了,“如果我二嫂的姻缘失败,一百二十贯的嫁妆就换回一个孩子,她后半生无望,你们也能毫无芥蒂地接纳她?会不会嫌弃她?”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如果真如你说的,我更多的是心疼她,心疼她遇不到良人,嫌弃是不会有的。究其根本,我们是商人的身份,出身低微,朝廷也绝了我们向上的出路,孩子还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就能想象到他的一辈子,跟我们一样,一辈子行商贾之事。可能是没有盼头,也就没有期望。如此一来,我和孩子都只能经商,而经商只有一个目的,赚钱。同样是赚钱,指望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还不如指望我自己。”孟母看向杜悯,她怜爱地说:“你爹娘的问题不是天下所有爹娘的通病,你爹娘是没本事没能耐性格还好强,偏偏你又给了他们希望,他们就把自己的期望全堆在你身上,指望靠你改换门庭。有了你这个金凤凰,跟他们一样只能在地上跑的两只麻鸭,他们就不稀罕了,甚至是嫌弃。”
“但是他们也不是真心待我,甚至想要毁了我。”杜悯喃喃自语。
“因为你几乎快要脱离了他们孩子的身份,你爹娘在你身上押的赌注太多了,你成了他们翻身的赌注,不再单纯是亲儿。”孟青接话,“所以我也在提醒我自己,我不能在你身上押过多的赌注,也不能在望舟身上押过多的赌注,这些赌注不如押在我自己身上,是输是赢我自己承担。”
杜悯想起去年她训斥他时,曾说她自知自己的婚姻充满算计,敢承认自己做事不正派,也不标榜自己,她敢承担自己赌输的后果。如今他又听到相似的一番话,她的想法依旧没变。
“我明白了。”他点头。
“又上一课?”杜黎调侃。
杜悯重重点头,他笑道:“又上一课。”
“你爹娘的事做了就做了,别反复去想下手是不是太毒了,更别忧心外人的看法,反正我跟你潘婶对你没什么忌惮也没什么偏见。”孟父开口。
“先声明啊,这事不是你二嫂跟我们说的,她只说你爹娘哑了,我们猜估计是你下的手。”孟母赶忙解释,她剜孟父一眼,“又喝晕了?从今晚起,你不准再喝酒,一喝酒就管不住自己的嘴。”
孟父讪讪的,“行,不喝了。”
杜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不早了,该去纸马店干活儿了。”孟青打岔。
“等等,二嫂,我把你的一百二十贯嫁妆带来了,物归原主吧。”杜悯说。
孟青一怔,她玩笑道:“这么大方?一百二十贯噢,能买下儒教坊一座小二进的宅子。”
“挺舍不得的,我琢磨了一夜才做出这个决定,你快收下,再打趣几句我可能就反悔了。”杜悯是挺纠结,这笔钱已经归属他两年了,叫他再还回去可难受死了。
“当初说定这一百二十贯钱是用来你赴京赶考的路费,在商言商,这是一笔交易,婚事已成,这笔生意也完成了,没有再把钱拿回来的道理。”孟父出面拒绝收这笔钱,“你好好收着,来年去了长安多的是用钱的地方。”
孟青点头,“你的心意我收下了,钱你留着。”
“我可认真了?”杜悯打量着孟家人的神色。
孟父孟母没再理他,二人出门去干活儿。
“望舟,你要不要跟舅舅一起走?我们去纸马店。”孟春问。
望舟蹲在桌下喂蚂蚁,对他舅舅的话完全没有反应。
孟青出手拧他耳朵,“大耳朵驴,你舅舅问你话。”
望舟捂着耳朵钻出来,他吭哧着说:“舅舅说。”
“去纸马店。”孟春伸手牵他,“你外公外婆已经走了,我们快去追。”
“快去。”孟青推他一下,“把你的鹅也带走,关在家里臭烘烘的。”
望舟跟着孟春走,杜悯看着他矮墩墩的圆润身子,走起路来像摇摇晃晃的小鹅,他赞叹说:“望舟真可爱。”
“就这个年纪可爱,等奶膘掉了就不可爱了。”孟青说,“你今天去找陈员外吗?”
杜悯点头,“他都打发人来寻我了,我进城了不去见他岂不是惹他生气,我待会儿就去。”
杜黎趁着他还在,喊他去帮忙把两箱钱抬回后院,这两箱钱还是放在孟春的屋里。
“要是遭贼了,钱被偷了可不包赔。”杜黎跟他说。
“我知道。”杜悯点头。
“我去店里了啊。”孟青通知他俩,“三弟,你晚上过不过来住?要不要给你留门?”
“不用,我还回州府学听课。”杜悯也往外走,“我这就搭船去陈府。”
*
“老爷,杜学子来了。”陈管家来报。
“去通知顾家了?”陈员外问。
“打发人去了。”
“那就等顾家人来了,把人一起领去我的书房。”陈员外吩咐。
杜悯在外厅刚喝完一盏茶,他听见凌乱的脚步声靠近,一抬头,看见顾无夏那张得意的脸。
“杜兄弟,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顾无夏笑盈盈道,“听闻你的好消息,为兄来跟你道声恭喜。”
杜悯起身,他跟后进来的男人见礼:“悯见过顾叔。”
顾父颔首。
“三位,大人有请。”陈管家这时露面。
杜悯闻声走出去,顾无夏落后他一步,他嘲讽道:“你倒是会保密,一声不吭就去参加乡试了,是不是怕有人告发你不孝?”
杜悯绷着脸,脸色很不好看。
顾无夏哼一声,“你也尝尝希望落空的滋味。”
陈管家装作听不见身后的口角官司,他径直领人去书房,推开门请人进去。
陈员外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他瞥一眼杜悯的脸色,心知他心里估计有数了。
“杜悯,顾无夏的来意你明白了?”陈员外问。
“悯不知。”杜悯要让他亲口说,看他有没有脸说。
顾无夏要开口,顾父按住他的手,阻止他再得罪人。
陈员外没漏掉顾无夏的脸色变化,他暗恼,再开口也不留情面了,“你榜上有名的消息传开,顾无夏得知后叫嚣着要去官府状告你不孝,要绝了你的科举路。我得知后派人把他拦了下来,几经商议,顾家提出要求要你放弃贡士的身份,今年不去长安赶考。只要你答应,你们两方的恩怨尽消,顾家往后不再找你的麻烦。”
杜悯咬牙沉默,他垂着头不吭声。
陈员外也不再说话,他端起茶盏喝两口茶。
茶杯盖轻触在茶盏上的清脆声引得杜悯抬头看去,他看到陈员外脸上怡然的表情,打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厌恶和鄙夷。员外大人也不过如此,做事卑鄙上不了台面,想要用他高升却不敢明说,他一个白衣学子还让他一个员外郎忌惮上了?敢下赌注却不敢承担这个赌注带来的风险,甚至比不上一个商户女敢想敢做。
“来日他顾家不会再找我麻烦,不会又冒出什么史家邢家吧?”杜悯开口。
陈员外见他屈服了,他正色道:“你是我的学生,今日吃下这个亏,我会用此事为你摆平前事,此后不会再有人寻你麻烦。”
杜悯呼吸急促地别开脸,末了,他长叹一声:“一报还一报,我记下了。悯多谢大人为我费心操劳。”
陈员外看向顾家父子,“满意了?以后他与你们再无仇怨。”
“是。”顾父带上顾无夏离开。
“今年不去赴考也好,积攒些经验,明年再考一次,考过了随我一起去长安,我为你引见批卷人。”陈员外许诺。
杜悯感激涕零地道谢,“悯遇大人是三生有幸,多谢大人提拔我,来日大人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必鞠躬尽瘁。”
陈员外对他的反应满意,他拉着杜悯下一局棋,下到一半他停下手,直接把这副棋子送他,“回头多练练棋艺,不能死读书。”
杜悯敷衍地应下,“大人要是没有别的吩咐,悯这就回州府学。我还得跟许博士打个招呼,我不去长安赴考,要让他失望了。”
“行,去吧,许博士会理解的。”
许博士清楚杜悯这次考试只是陪跑,在他找来时,他仔细观察杜悯的神色,但除了黯淡,似乎再无其他的情绪,没有激愤也无颓丧。
“官场就是这样,肮脏丑陋。”许博士点拨一句,“我有个友人要出门游历,你随他一起出行吧,去看看大江大河,出门长长见识再回来。”
第69章 我有让你不入贱籍还能扬名……
杜悯由许博士领着去见他的友人, 双方碰面之后,他才知道这个友人竟是去年除夕出现在画舫上的大儒。
“青纶兄,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学生, 名叫杜悯, 他有几分悟性, 也有向学之心,就是出身寒门, 见识略浅,你这趟出门游历带上他,让他走出吴县看看旁处的人文。”许博士开门见山地介绍。
“悯见过老先生。”杜悯弯腰行礼。
“我听说过你的名号,以寒门学子的身份挤进州府学,又在头一次进贡院考试就榜上有名,是头角峥嵘之辈, 怎么没赴京赶考?”大儒问。
“悯尚年轻, 才学尚浅, 自觉考过乡试乃是侥幸,对赴京赶考一事心怀忐忑。再者悯家境贫寒,财力浅薄,不足供我连番赶考,故弃此次机会,来年再下场。”杜悯解释。
许博士看着他, 他轻舒一口气,以杜悯的心性, 或许能在官场上站住脚。
“出门游历可不是风雅之事, 翻山渡河是常事,夜宿野外更是寻常,你可考虑好。老朽曾为寻找一块儿石碑, 有大半个月都是在山里穿行,与飞禽走兽为伴,将生死置之度外。你此行与我同行,半路要是受不了了,我可不会管你是去还是留,是生还是死。”大儒把话讲明。
杜悯被吓到,他下意识看向许博士,许博士冲他点头。
杜悯垂眼思索片刻,许博士是陈员外的人,他肯定是不会让他命丧黄泉的,出于这方面的考虑,他点头应下。
“你回去跟家里人交代好,五日后的辰时末在吴门渡口等着。”大儒给出准确的出行时间。
“九月初九的辰时末?”杜悯确认。
大儒颔首,他含着笑抿口茶,“此行前往东都,你跟你家里的人交代一句,免得他们担忧。”
杜悯一怔,东都乃是河南,是圣人的东宅,皇城根下,哪会在山里跟飞禽走兽为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