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员外的那个陈府,陈管家很看重青娘,你们喝的茶就是他送的。”孟母给孟青做面子,免得她娘家人看孟青的笑话。
“陈叔,怎么劳累您也来了?”孟青在门口迎上陈管家,她受宠若惊地解释:“我家小儿办个周岁宴,只想着跟亲戚们聚聚,就没敢邀请您。”
“我听说你们为给小公子办周岁宴取消了清明游船宴,就想来凑个热闹,不请自来,不要见怪。”陈管家笑道。
孟青一听就明白了,这是陈员外对她的表现感到满意,给一棒子再给颗甜枣哄哄。
“巴不得您来,哪会见怪,屋里请。”孟青热情道。
杜黎抱着两匹葛布跟在其后,孟青的舅舅和表哥们见了,什么轻视的心思都没了。
在陈管家之后,枣花婶来了,这也是没受到邀请自己登门的,她承孟青去年把沙包扔给她的人情,今年来赶个礼。
“去看杜悯回没回来,他要是来了,赶紧让他来陪陈管家说话。”孟父出门跟杜黎说,他在陈管家面前快要没话说了。
杜黎去渡口等着,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他等来杜悯的船,也看到了载着他爹娘兄嫂的船,他大伯和三婶两家的船紧跟其后。
李红果上岸看见杜悯抱着两匹布,她一手拽个孩子,阴阳怪气地说:“锦书,巧妹,快叫三叔。等等,不能叫,你们长这么大都没在他手上看到一尺半寸的布,比不上你们堂弟,这才一岁就得他两匹布。”
“这是许博士托我送来的。”杜悯无奈。
李红果不信,“许博士给孟家送什么礼?这两家能扯上关系?”
“他是我二嫂大伯的俗家弟子,能送吗?”杜悯问,“你一个姓李的,还管上孟家有什么客人了?”
“陈员外家的管家也来了,三弟,你别在这儿耽误,我丈人还在等你去陪客。”杜黎打岔,“你先走。”
杜悯闻言便走了。
杜黎看着面前携儿带女的一帮人,这三家的子孙三代一个不漏,都来了。
“我丈人和丈母娘今天从牛记食肆订了好饭好菜,大伯,三婶,你们大老远过来,今天多吃点,补补春耕累掉的肉。”杜黎说。
杜三婶没想到他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她笑笑,顺着他的话说:“我们就是这个打算,想来大吃一顿,这一两个月,忙耕种的事累得都没胃口了,好久没有正儿八经吃顿饭了。”
“吃饭欢迎,但不要说不相干的话。”杜黎事先声明,他看向杜父杜母,提醒说:“杜悯是由陈员外举荐进的州府学,他家的管家今天也在,你们老实点,不要给杜悯丢人。”
“我今天是为我孙子来的,不关老三的事。”杜老丁笑笑,“走,领我去看看我小孙子,看他还认不认我这个爷。”
杜黎也笑笑,他跟上杜老丁,提醒说:“别忘了你小儿子在吃谁家的饭。”
“你舍得毁掉他?”杜老丁已经看明白了,孟家能帮杜悯引来什么员外刺史,杜悯巴结孟家巴结得厉害,他跟孟家关系好,孟家人哪舍得毁掉他。
“舍得啊,你没听你小儿子说的话?许博士是孟青大伯的俗家弟子,有这层关系在,望舟会缺人指点他念书?”杜黎毫不示弱。
杜老丁摇头,“他毁了,你媳妇也毁了,你儿子读个屁的书。”
“望舟姓杜不姓孟。”杜黎也摇头,望舟只要姓杜,他就能读书科举。
杜老丁冷下脸不吭声了。
杜母突然叫一声,她扭头斥道:“跟这么紧做什么?鞋都给我踩掉了。”
李红果讪讪地捡起鞋递给她,抬头看见杜黎审视地盯着她。
“要到了。”杜黎移开目光,他出声提醒。
孟春看见人,他跑回去报信,不一会儿,孟父走出来,他如无事人一样,笑脸相迎道:“亲家,你们来了啊,一路辛苦,快屋里坐。”
“呦!这次我们能进去?”杜老丁惊喜,“孟兄弟,你可能不知道,我们除夕那天过来,我亲家母在这儿拦着不让我们进呢,还放话说要报官抓我们。”
“我知道啊,我还知道你们除夕是来找事的,难不成今天也是来找茬的?”孟父被他的作态恶心到,他学着他的样子恶心回去:“亲家公,你可是读书郎的爹,听说你大孙子也在念书了,一门两个读书人,你不会不讲理吧?你要是不积德,后辈无望啊。”
“行了,老二,你少说两句。”杜大伯开口。
“亲家大哥,屋里请,快要开席了,先喝点茶水润润嗓子。”孟父请杜大伯进门。
杜三婶一家跟着杜大伯一家一起进去。
杜老丁深吸一口气,他黑着脸跨进孟家的门。
“大伯,三婶,云嫂子,前院宽敞些,我们坐在前院。”杜悯在前院等着。
“行,坐哪儿都行。”杜大伯落座,并把杜老丁也喊到他身边坐下,“你别给我找事,别把老二老三得罪死了。”
三家人坐满三席,孟母多端几碟枣杏来,她热情地跟杜三婶和杜大娘她们说:“前年两个孩子成亲,去年望舟满月,都是你们在招待我们,让你们劳累的不得了,今年可让我们有个机会招待回去了,今天好吃好喝,多吃多喝啊。”
孟青也抱着望舟露面,她挨个叫人。
杜三婶盯着杜母笑,家里唯一一个上得了台面的人还被瞎了眼的人赶走了。
李红果看一圈,她掐巧妹一把,巧妹心虚地说:“娘,我要尿尿。”
“二弟妹,茅厕在哪儿?”李红果站起来问。
“在后院。”孟青领她们过去。
李红果去转一圈,回到桌上后,她撇嘴说:“拿我们当贼防,后院几个屋的门都锁得严严实实的。”
“你没有贼心你去看人家门上有没有上锁做什么?”云嫂子骂,“跟你们一起走亲戚真是丢死了人。”
“谁逼你来的?还不是长了一张好吃的嘴。”李红果挤兑回去。
“要抓周了。”孟春搬走门廊下的桌子,杜黎抱来旧芦花被,并在芦花被上铺一块儿新布。
孟父孟母拿来准备好的抓周礼,毛笔、楮皮纸、墨锭、书本、铜钱、木雕小狗、竹编小马、最后是一个份量不轻的银碗。
“呦!还有银碗呢!”大舅娘惊讶,“这银碗是谁送的?你们两口子送给外孙的?”
杜家人闻言纷纷聚过来。
孟母笑笑,没承认也没否认,她催道:“快把望舟抱来。”
孟青把望舟放下去,她指引说:“望舟,抓一个你喜欢的。”
杜悯走到放银碗的方位,诱惑道:“小望舟,来抓这个,以后长大了能用上金银器物。”
什么人能用上金银器物?在场的人心里都明白,孟家舅舅们心里琢磨着杜黎虽然跟杜家闹掰了,他这个三弟还挺向着他,杜三婶和杜大伯他们也生出这种想法,杜悯还是偏向他二哥的。
杜明和李红果脸色很难看,二人这会儿心里咯噔咯噔响,夫妻俩此时清醒过来,杜悯偏向老二两口子,不听杜老丁的话,以后他当上官了,真能如杜老丁所说的带上他们这一房去享福?怕是会把老二两口子带走,反而把两个老的撂给他们养。
“对对对,往这儿爬。”杜悯惊喜。
“哪有这样的抓周,三弟,你闭嘴,让他自己挑。”孟青开口阻拦。
“望舟就是喜欢银碗,不信你拿旁的诱惑他。”杜悯很自信,他送的银碗全场最亮。
孟青想了想,她还真拿起一支毛笔逗望舟。
望舟坐在芦花被上两边看,他自己笑一会儿,又朝放银碗的地方爬。
“望舟,你的小狗还要不要?”孟春也加入进来,他拿起木雕小狗在手上抛。
望舟看他一眼,回过头继续往前爬,一把抓住银碗。
杜悯高兴地抱起小侄子,他兴奋道:“看吧,我们望舟以后是用银碗吃俸禄的命。”
杜老丁挤过来,他伸出手说:“来,给我抱一会儿,这姓杜的孙子估计都不认识我这个爷。”
全场一静。
望舟不要杜老丁碰,他趔着身子往杜悯怀里躲,杜老丁抓住他的手,咧着一口黑牙笑:“躲什么?我是你爷,不认爷不认祖宗了?”
杜黎踩着芦花被过来,一把抓住杜老丁的手撂开,“你都不认我这个儿子,还认他这个孙子?你不是说当我死了?”
杜悯把望舟递给孟春,他冷漠地盯着杜老丁,问:“你又想找事?”
“我找什么事?我哪句话说错了?他是不姓杜还是不是我孙子?”杜老丁见不得他们高兴,他故意恶心人:“还是说他养在孟家就姓孟了?”
“没人说他不姓杜,也没人说他不是你孙子,不过他长这么大没怎么见过你是真的,你是心里没数?你一个黄土埋到脖子的老家伙,跟一个不知事的小孩计较什么?”孟父咬牙切齿地问,他唾骂道:“一大把年纪做这种胡搅蛮缠的事,你也不觉得丢人,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你非得把自己弄得像个笑话?你大哥也在这儿,你问问他,在场的人是看你的笑话还是看一个孩子的笑话。”
“孟兄弟,对不住。”杜大伯羞得慌,“他是越活越糊涂,我们整个村的人都知道,谁不看他笑话,都是看在杜悯的面子上不戳穿他。今天你看在老二的面子上,你别跟他计较,他就是这种鬼人,跟他有关系的人都丢人,不止你们。”
杜老丁自己骗自己的面具被当场揭下,他看向盯着他的一张张脸,有讥讽嘲笑的,有冷漠含恨的,有嫌弃厌恶的,他转过身,发现老大两口子也一副痛快的表情。他不可自抑地想起杜悯在佛寺里说的话,他这一辈子就是个笑话。
他一时承受不了,逃似的离开。
“老头子,你去哪儿?”杜母追上去问。
“这是孟家是吧?”牛记食肆送饭菜的人来了。
“对,是这儿。诸位,抓周宴结束了,好戏也落幕了,各回各位,准备吃饭。”孟父扬声说。
孟青舅舅们笑出声。
“娘,你别管他,你进来吃饭。”杜悯追出去把杜母拽回来。
杜老丁扭过头,他跟杜悯对上眼,目送他拽着老婆子走进孟家的大门,他思索着这个薄情寡义的人真被孟家收服了?
想到这儿,杜老丁又拐回去,他无视一众错愕嘲笑的眼神,沉默地在一个空位置上坐下。
杜悯盯他两瞬,他嗤笑一声。
杜老丁也对他笑一下。
杜悯脸上的笑僵住了,顿时毛骨悚然。
没了杜老丁挑事,这顿周岁宴之后没再出什么笑料,牛记食肆的饭菜美味,除了杜老丁,其他人都吃得很满足。
吃饱喝足,杜大伯他们还惦记着回去插秧,他去跟孟父告辞。
“女婿,你送你大伯他们去渡口坐船。”孟父安排。
杜悯也要走,他跟着一起去渡口搭船。
在渡口分别时,杜老丁神色平静地走到杜悯身边问:“你今年考不考乡试?”
杜悯瞬间打起警惕,“你问这个做什么?”
“考?”杜老丁从他的反应中得出答案,“好好考,让爹看看你的本事,爹快要等不及了。”
他真的要等不及了,他等不及要看一场好戏,杜悯,你这么亲近孟家,我要让你亲手毁了孟青,看看你们谁才是一个笑话。
杜悯寒毛直竖,他盯着面前这双混浊的老眼,里面的蔑视和仇视让他惊惧。
直到载着杜老丁的船走远,杜悯还浑身发冷。
“老三,发什么愣,有船来了。”杜黎喊一声。
杜悯回过神,他发现自己在憋气,胸口堵得发慌,他长吁一口气,说:“二哥,不要再激怒他了,我们离开吴县之前,你我都尽量少跟家里联系。”
第64章 贡院放榜,榜上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