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再有两年,你们就要离开吴县了?”孟父问。
“应该是这样,陈员外服阕的时候,他要用上杜悯,连带的肯定也要捎上我。”孟青说。
孟母“砰”的一下撂下木盆,“原以为是遇上伯乐了,哪想到竟是个仇人。他当个官就了不起啊?把我们拆得母女分离,你长这么大就没怎么离开过我,长安离苏州多远啊,你一走,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我离开吴县还能回来啊,我又不是当官的,没有职责在身,可以回来很长时间。”孟青说,“到时候我小弟能独当一面了,你跟我爹把纸马店撂给他,我接你们去我那儿住。”
“不行……”孟春要哭了,“你们都走了,我怎么办?”
“你有你媳妇,你媳妇陪你。”孟青跟他说,随即又偏过头看向她爹娘,“到时候你们的孙子孙女大了,你们带着孙子孙女去看我,住个一年半载再回来。”
“你好狠的心!”孟春抹起眼泪,“你就没一点舍不得我?你不仅要走,还要拐走爹娘呜呜呜——我不干,我也要去。”
孟父:“……”
“真是糟心!”孟母头疼,“闭嘴,哭什么哭!你姐还没走呢。”
“换你一个人留在吴县,你哭不哭?她是还没走,但她已经计划好了。”孟春委屈死了。
孟母语塞。
“好了好了,都跟我走,你们培养一个可靠的学徒当掌柜,到时候都能跟我走。”孟青顺势提出一个解决的法子,“活人还能被尿憋死?你们要是安稳的日子过够了,就都跟我走,在杜悯辖制的地盘上另开一个纸马店继续赚钱。”
“这也行。”孟春立马不嚎了。
孟母叹一声,“那可真是安稳的日子过够了,去个陌生的地盘,哪有在自己的老窝舒坦。”
“过个七八年,老了动不了了再回来,又不是不能回来了。”孟父说,“我们这辈子还没走出过吴县,能走出去见识见识是我们的福气。不提旁人,就看王布商和李布商,人家走南闯北的,什么没见过,不管你说哪儿人家都知道,而且还能跟许博士当好友,凭借的还不是他们走南闯北攒下的见识。多少人想要这个福气还没有呢,我们也就是沾青娘的光,不然到死都待在这个老窝。”
“对,我爹娘就没这个福气,原本是有的,被他们败光了。”杜黎接话。
“听到了吗?”孟父跟孟母说。
“行行行,你说的对。”孟母笑了,“女婿,你三弟以后不打算带上你爹娘?”
“他舒坦日子过腻了才会带上他们。”杜黎说。
“到时候我们沾光去了杜悯的地盘上,你爹娘知道了还不得气死。”孟母乐了。
孟父看她没意见了,他想了想,说:“既然有这个打算,我们得调整计划,两三年内把店里的学徒都教出师,到时间愿意自立门户的就出去单干,没本钱没靠山的就留在纸马店领工钱。”
孟青暗吁一口气,她高兴道:“我们一家人又能在一起了,不用分开了。”
孟春幽怨地瞪她,“呵!假惺惺!我差点就被你撂下了。”
孟青:“……我明天请你吃饭。”
“不吃,不稀罕。”孟春起身跑了。
“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孟青追上去,“两顿行不行?三顿也行。”
孟父孟母不管他们姐弟俩的官司,二老舀一盆热水回屋洗漱。
杜黎想了想,他也不去插手,先打一盆热水回屋等着。
一盏茶后,孟青口干舌燥地回屋。
“哄好了?”杜黎问。
“哄好了。”孟青撩水洗脸。
“怎么哄好的?”杜黎抱臂问。
“认错,赔不是,说好话,外加许出去十顿饭。”
杜黎点头,他好整以睱地问:“你那个开私塾广收徒的念头琢磨多久了?一年?还是两年?”
孟青缓缓抬起头。
“我跟你说我要回去在桑田里养鸡鸭鹅的时候,你有这个念头吗?我记得我当时说我们总要回去的,我要先回去给我们留个退路,你一声不吭,我琢磨着要在桑田盖两间黄土屋,你还支持我!”杜黎气得跺脚,“要不是有服役这个事,我的黄土屋已经盖好了。”
“是今天才有这个想法的。”孟青心虚地说。
“我不信。”杜黎幽怨地睨着她,“你还骗我!”
“没有。你洗脸了吗?我要洗脚了噢。”孟青脱鞋。
杜黎不吭声了,他俯身撩水搓两把脸,发现水不热了,他端走水盆又去灶房兑两瓢开水。
二人沉默地泡脚,又沉默地脱衣上床,轻手轻脚地在望舟身旁躺下。
“你是不是也打算丢下我?”杜黎耗不过她,他主动打破沉默。
“没有,我之前是打算跟你回杜家湾养家禽种果树的,这不是退路绝了,我才另想法子。”孟青坚决不承认,“你想想是不是你跟你爹娘断绝来往之后,我才跟你说要把杜悯抢过来?以前你家老三是什么德性,看不起你瞧不起我,我哪敢生出这个念头。”
杜黎仔细回想,好像是这样。
“你想想我爹娘今晚的反应,像是早就知道吗?我要是早有这个念头会不透露?”孟青又说。
杜黎想起孟春的眼泪,他彻底相信了。
“是我误会你了。”他认错。
孟青在黑暗中翘一下嘴角。
杜黎绕过望舟,他摸索着抓住一只手。
“干什么?羊肉吃多了?”孟青煞风景地问,“老实睡觉,明年冬天我们保不准要北上,要是再生个小的,你留下养孩子。”
杜黎立马老实了。
过了一会儿,他坐起来穿衣裳。
“干什么去?”孟青问。
“我去扫驴棚。”
孟青:“……”
*
翌日。
孟父带着儿子、女婿和学徒去船行,他去取回除夕那天留在画舫上的灯笼。
“孟东家,你之前不还说清明节的时候还要用灯笼,要我给你留着,怎么今天要给取回去?”船家问。
“今年清明节是三月初二,而我外孙是三月初一过周岁,两者冲撞了,我总不能在我外孙的周岁宴上大摆明器往外送,又不是穷疯了。”孟父说。
“这倒是,赶得太巧。”船家能理解。
孟父把灯笼都取下来,说:“到时候送货还雇你的画舫,别怕没生意。”
船家笑,“多谢你照顾生意。这样吧,灯笼挺多,你们不方便拿,我帮你送到吴门渡口。”
孟父没推辞,下船的时候,他邀请道:“三月初一来替我们捧个人场,不用送礼,过来喝杯水酒。”
“在你家办啊?”
“对,外孙长在我家,我们给他办周岁宴。”孟父笑着说。
“行,到时候一定去。”
当天晚上,这个消息就传回陈府,陈管家跟陈员外汇报:“孟家纸马店清明节前的游船宴取消了,对外的说法是跟孟大姑娘儿子的周岁宴相撞了。”
陈员外闻言便清楚他的话奏效了,若是真因为这个原因,游船宴早取消了。
“到时候你去露个面,以你的名义给那孩子送些东西。”陈员外交代。
“是。”陈管家退下。
之后的日子,孟家人见没有人来纸马店找茬,他们的生意也没受影响,一家人悬着的心渐渐落地,全部心神都投注到纸扎明器上,不再为外界的事烦心。
而远在杜家湾的杜家人却一日愈一日地烦心,进入二月,春耕已至,水田要翻耕,稻苗要育种,蚕室要修整,桑树要上肥,家里地里全是活儿,但人手不够用。
“爹,娘,你们去把老二叫回来,七十亩早稻,你们总不能让我一个人耕种,我天天天不亮出门,月亮出来才回来,累得脚都抬不起来了。”杜明抱怨。
杜老丁不肯去,“要去你去。”
“我去有用?”杜明踹一脚桌子,“不把他叫回来,我也不干活儿了。”
“你不干你一家扎着脖子不吃不喝,你儿子也别去上蒙学了。要不你也跟老二一样,找你岳家养你,你们一家也搬过去住。都走了,我也心静了。”杜老丁情绪平静,完全不受他威胁。
“我们不做了,谁给你三儿子赚钱?你三儿子不用钱了?”李红果问。
杜老丁不说话。
“我们把田地租出去,收的租子也够养他了。”杜母开口说,“要不是考虑到你俩还要养儿养女,我们全把水田赁出去,我们两个老的也享福了。”
“把老二叫回来就解决了。”杜明把话绕回原点,“让他农忙的时候回来,农闲的时候随便他去哪儿。”
“你去叫。”杜老丁还是那句话。
“老三到底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让你们这么害怕他。”李红果再一次问。
“我害怕他?”杜老丁觉得可笑,“他是秋后的蚂蚱,蹦不了多久了,你们且看着。”
李红果觉得他是在虚张声势,在经过孟青、杜黎和杜悯一个个跟老头子闹翻之后,她发现老头子就是个无牙的纸老虎,只会虚张声势。
“不用考虑我们,把田地租出去吧。”李红果不干了,“杜明名下的水田都留下,我们种八十亩早晚稻,够我们一家的嚼头了。余下的都租出去,你们收租养老三。”
“对。”杜明同意。
“你们不养老三,老三以后肯提携锦书?他会让你们去沾他的光?”杜老丁不紧不慢地说,“目光放长远些,有舍才有得,一文钱的亏都不肯吃,指望谁承你们的情。你们年纪轻轻的,都有一把子力气,这时候不用什么时候用?等到老三当上官之后?那可是要累一辈子的。”
李红果和杜明无话可说。
“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会请短工。”杜老丁又开口,“我又不是不干活儿,我也知道累,累得受不住了就花钱雇人。我心里有数,你们不用算计。”
李红果和杜明再不甘心也只能认了,回到屋,她跟杜明说:“一定要想法子打听到老三跟他们之间有什么秘密,我们要是也知道了,可就不用再受两个老东西拿捏。”
“就他们五个人知道,到哪儿去打听?”杜明也想打听,但实在是打听不到。
李红果不吭声,她闭眼细细琢磨,但耐不住身体困倦,还没想明白就睡着了。
*
春分过后,乡下的春耕进入紧锣密鼓的节奏,这时候杜黎回来了,他到家的时候,只有杜母在家里做饭。
“三月初一是望舟过周岁,他外公外婆要给他办周岁宴,到时候孟青的舅舅们都去。我回来通知一声,你们要是想去就过去吃顿饭,不怕掉面子不去也行。”杜黎站在灶房外交代回来的目的。
“你在跟谁说话?”杜母问。
“你。”
“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