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娘,以后你们再来直接来我这儿,不用考虑他们的脸面,你们考虑到你们来了不去家里吃饭会让村里人笑话他们,但他们这种人不识趣不领情,你们讲礼也不用用在这种人身上。”杜黎认真地说。
孟父点头,心里则想着他再也不来了,杜家那两个老鬼是什么鬼人,不通人理,不知礼数。还有杜悯,好歹一个读书人,连待客之道都不懂,什么人呐。
然而孟家人走出桑田,又迎面遇到拐回来的杜悯,只有他一个人,他脸色极差,强打着精神道歉:“孟叔,潘婶,不好意思,我跟我爹吵了一架,不想影响你们的雅兴就先走了,没想到我爹也不打招呼就走了。”
孟父收回他的话,他脸色稍缓,说:“气上心头什么都顾不得了,能理解。”
杜悯不再说什么,他走到一旁一声不吭。
看他这个样子,孟家人也不好意思再说笑,一行人快步回到杜家湾,走进杜家就见杜老丁黑着脸站在院子里。
“船还在渡口等着,我们回去吧。”孟春生气地开口。
“饭菜都好了,吃完饭再走。”杜黎挽留,他给出态度,质问道:“爹,你怎么回事?不打个招呼就走了。哪有你这样的人,好歹也几十岁了,白活了?七八岁的小孩都懂待客之道。”
杜老丁又被一个儿子顶撞,他气得胸腔要爆炸,恨不得把这两个孽障关起来往死里打。
孟青被老头子眼里的怨毒吓了一跳,她算计老两口拿钱给望舟办满月宴都没见他这么生气,也不知道杜悯跟他吵什么了。
“算了算了,人生气的时候忘记事也正常。”孟父打圆场,他可不想他们走之后他女婿挨嘴巴子。
杜老丁缓缓点头,他粗声道歉:“我晕头了,忘了正经事。走到半路想起来我还有客人,就打发杜悯替我拐回去说一声。”
杜悯扯出个嘲讽的笑。
杜老丁无视,他抬手说:“亲家,屋里坐,饭菜都准备好了。”
这顿饭准备的算丰盛,有鸡有鸭有鱼有肉,但饭桌上气氛诡异,杜老丁握着筷子压根不挟菜,杜母垮着脸不说话,杜悯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杜明一家三口万事不管,吃得满嘴流油。
孟父孟母看着杜明的吃相,二人没了胃口。
杜黎觉得不好意思,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以后决不能带客回家。
“我们回去吧。”孟春接到孟父递的眼色,他再一次开口。
孟父点头,他起身说:“亲家,我们回去还有事要忙,这就走了。”
杜老丁点头,一句话都不说,他的目光跟着杜悯动。
“大哥,大嫂,你们今天把锦书和巧妹的东西收拾出来,我明天回来住,我不去读书了。”杜悯平静地说出惊死人的话。
在场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齐齐朝他看去。
“你不读书了?”杜黎大惊失色,“你在说什么胡话?好端端的,怎么不读书了?”
“嗯,就是不读书了,我今天去办理退学,明天卷铺盖回来。”杜悯不解释,他不顾被他炸翻的全场,率先抬脚走出去。
“爹,你跟老三说什么了?”杜黎把矛头指向杜老丁,“他从城里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
“行了,闭嘴吧。他不读书就不读书,让他回来种地。”杜老丁不屑,他压根不相信杜悯能办出退学的事,吓唬谁呢。
“老亲家,你可别跟孩子置气,杜悯一旦退学,之后可就没学上了。”孟父出言相劝。
“这是我们的家事。”杜老丁硬梆梆地怼回去。
孟父一噎。
“走走走,不关我们的事,他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孟母来气,她高声骂:“眼皮子浅的老东西,活够了跳河淹死也是做好事,活着是作孽,把几个孩子逼得没个人样儿。”
杜老丁无动于衷,他仔细打量孟家人的反应,尤其是孟青的,她一脸的不解,但没多少担心,如果不是杜悯跟她说过什么,就是她也不信杜悯能退学。
“老头子,你跟老三说什么了?他怎么就不读书了?”杜母不淡定了。
杜老丁嫌她愚蠢,厌烦道:“你别管。”
杜黎看他这个样子,他跑出去追杜悯,孟家其他人都跟上,孟春走出去想起来忘带枣子了,他又跑回来拎上一大桶枣子。
村口还聚着一帮唠嗑的,见杜悯打头过来,纷纷问:“杜悯,这么早就走啊?这趟回来才待了多大一会儿?你爹娘不想你?不拽着你说说话?”
杜悯面上带笑,简洁地回答:“明天还回来的。”
杜黎追上来听到这话,他心里咯噔一下,“你玩真的?”
杜悯没理,他径直去渡口,先行上船。
“你明天真要回来?”杜黎站岸上问,他仔细思索,再次发问:“你真不读书了?假的吧?爹跟你说什么了?”
“二哥,这个事你不要管,你该做什么继续去做。”杜悯含蓄地回答。
这时孟家四口人也赶来了,当着其他人的面,孟青没多问,只简单问一句:“你要回来多长时间?”
杜悯看她一眼,没有回答。
孟青看向杜黎,交代说:“三弟要是回来了,我也没理由再待在城里,你到时候早点进城卖黄鳝,顺道去接我和孩子。”
杜黎看她丝毫不慌,他平静下来,说:“好,我这两天把被褥抱出来晒晒。”
“船家,走吧。”杜悯吩咐。
船离开渡口,孟春凑到孟青身边问:“姐,你真要回来?你走了店里怎么办?”
“你们看着办。”孟青轻轻拍拍望舟,免得他惊醒,她低声说:“小弟,以后纸马店是你的,我早晚要走的,你别依赖我,自己要费心思去打理。每一样纸扎明器我都带你一起做,你清楚工序,还有爹娘给你帮忙,没那么难,你别畏惧。”
孟春哭丧着脸,“我想投河。”
杜悯听到这话,他诧异地盯着他。
“杜三哥,你真要退学?”孟春忍不住打听。
杜悯当作没听见,他别开眼。
之后一路无话,不等太阳落山,船就抵达吴门渡口,孟家人下船,杜悯还要继续坐船去州府学。
“二嫂,你不用回去,到时候家里不会有人计较你是在城里还是在乡下。”开船前,杜悯撂下一句话。
孟春满眼希冀地盯着孟青,孟青笑着摆手,“我要回去看热闹。”
孟母拍她一巴掌,“什么热闹你都凑,杜家污糟糟的,我看见那几张脸眼睛都疼。”
“你想看热闹让女婿跟你讲,你回去把望舟也带回去,我们舍不得,他满月之后还没离过我们的眼。”孟父也劝孟青别回去。
但孟青主意已定,谁劝都不听。
*
“这位学子,州府学到了。”
杜悯付船资下船,他走了几步又拐回去叫住船家,“明早卯时初来接我,送我回杜家湾,我出五十文的船资,你接不接这个活儿?”
“行。”船家痛快答应,虽然天不亮就要出门,但载一个人相当是空船,撑船不费力,还有五十文的高价,值得他跑一趟。
杜悯走进州府学,头一件事是去找许博士。
许博士正在翻看杜悯往日的功课,听书童说杜悯来了,他头也不抬地说:“让他进来,我正要找他。”
“许博士,我爹病了,我要回去侍疾,还要再请一段时间的假。”杜悯进门免了寒暄,直接交代来意。
许博士抬起头,“回家侍疾?你爹病重?”
“病得不算重,就是病得比较久,我担心其他人照顾不好,会让他留下病根,进而影响寿命。”杜悯流利地交代。
许博士松口气,不死就行,万一杜悯他爹病亡,到时候杜悯要守孝,他三年内因孝期不能科举,陈员外的谋划要泡汤了。
“这种情况是要儿女细心服侍,你要请假多久?”许博士问。
“短则半个月,长则一个月。”
“准了。”许博士痛快答应,他起身从书架上拿两本书,说:“这两本是上官仪的宫廷诗,你拿回去研读,在家侍疾也不要落下功课。”
杜悯察觉到许博士对他态度大变,他一时琢磨不出原因,但于他有利,他感恩戴德地道谢:“学生谢老师指点,悯一定细心研读。”
他珍视地接过书,躬着身退出许博士的书房。
回到后舍,杜悯关上门迫不及待地翻看才拿到手的书,他惊喜发现这两本诗书上还有许博士的注解。
他看得忘了形,直到天色昏暗下来,屋里暗得看不清字了才回过神。他思考了下,没去吃饭,点燃蜡烛继续废寝忘食地看书。
远处的民居响起公鸡打鸣声,一根蜡烛又见底了,一夜即将过去。
杜悯放下书,他开门走出去,夜色浓重,繁星渐暗,他披着夜色在外面走一阵,待僵硬的躯体放松下来,他回屋又引燃一根蜡烛,开始收拾东西。
一床铺盖,一床盖被,两箱四季衣裳,还有一箱被污了字迹的废书,杜悯在屋里转一圈,觉得带这些回去就够了。
衣裳倒在被褥里卷起来,书装在书箱里,他前背后扛,趁着稀薄的夜色离开后舍。
门房被吵醒,他开门见杜悯一副卷铺盖要走人的架势,忍不住问:“杜学子,你退学了?”
“是啊。”杜悯防止家里人会来打听,他故意误导门房。
他走出州府学,渡口已经有船在等着。
卯时初,船出吴门。
辰时末,载着杜悯的船抵达杜家湾。
“船家,劳你辛苦跑一趟。”杜悯掏出五十文钱递过去,他拎起铺盖卷扔上岸,最后捋一把散乱的头发,背着书箱下船。
在渡口捣衣的妇人们被他惊住,不过一夜不见,杜悯跟昨日判若两人,身上还是昨日那身衣裳,但皱如腌菜,头发也蓬乱,神色颓废,看着像一夜没睡。
“三侄儿,你这是出什么事了?怎么把铺盖卷都拿回来了?不读书了?”杜三婶拎着棒槌走过来问。
杜悯“嗯”一声,他沉默地扛起铺盖卷,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步离开。
如昨日一样,村口聚着一帮男人在扯闲篇,杜悯一出现,引得所有人朝他看去。
“杜老大,你们家金凤凰回来了。”有人说。
杜明惊慌失措,杜悯真扛着铺盖卷回来了?
杜悯走近,有人发现不对劲,杜悯一副丢魂的样子,不像是回来换铺盖卷的。
“杜悯,你怎么又回来了?”村长走过去问。
杜悯一声不吭,他扭过脸快步离开。
“杜老大,怎么回事?”
“你家金凤凰被州府学开除了?”
“杜悯不读书了?”
“……”
杜明答不上来,他落荒而逃。
“走走走,我们去看看是什么情况。”村长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