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孟青拒绝,“我公婆病了,这两日我要回乡下照顾公婆,没空赶工。”
顾无夏阴恻恻地盯着她,“真不做?”
“不做就是不做,你什么意思?强买啊?”孟春挡在孟青前面。
“行,不做是吧,那就彻底别做了。”顾无夏撂下一句狠话,他扭头离开。
孟青心里突突的,“他什么意思?”
“别理他,疯疯癫癫的。”孟春生气。
孟青想了想,她心里总是不踏实,于是不等杜黎回来,她抱着望舟去纸马店查账,她卖出去的几单生意都记在账上,账上没什么异常,她安心了些。
“是这儿。”店里来客人了,两个带孝的男人走进来,对方看见孟青抱着孩子站在柜台后,迟疑道:“你是纸马店的东家?”
“不是,稍等,我去叫人。”孟青去喊她爹。
“我们今天看见一辆驴车拉着一座纸屋,听说也是明器,是不是你们店里做的?那个纸屋要多少钱?”
“三十贯。”孟父叫出陈府给的价,“纸屋不同,价钱也不同,看你们要什么样的。不过这个明器做工复杂,目前店里没现货,今日下单少说要等半个月。你们要是急用,可以看看别的。”
“还有什么?”
“跟我来,都在货房摆着。”孟父领人去后院。
孟青长吐一口气,看来只是生意上门。
第32章 借力打力
辰时初, 杜悯已经穿戴整齐,他端端正正坐在书桌前,闭眼对着字迹模糊的书本背诵经义。
“杜学子, 你二哥来了。”小药童端来一碗温热的药, 说:“这碗药在饭前喝。”
杜悯道声谢, “我待会儿去学堂,我离开之后, 你不必守在这儿,回医馆或是出去玩都行。”
小药童谄媚地冲他笑,“我能看你的书吗?”
杜悯拎起干巴发皱的书抖一抖,“字迹都模糊了,严重的一整页都是糊开的墨痕,你不嫌弃你就看。”
“不嫌弃不嫌弃, 我也想认几个字, 说出去也是念过书的。”小药童狡黠地说。
杜悯闻言, 说:“你先看,我得空能教你几个字。”
“饭送来了。”杜黎拎着饭盒走进来。
杜悯看向他怀里的孩子,这孩子就是换个人抱他都不会认错,跟他二嫂简直是一模一样,不仅长得像,神态都像。
“你怎么还带孩子过来?”他问。
杜黎把食盒放下, 说:“早上凉快,我抱他出来转转。他跟我出门, 你二嫂也能轻松一阵。”
杜悯见望舟一直盯着他的头, 他有些尴尬,说:“你带他出去转转,我待会儿就去学堂, 不能陪你们。”
杜黎“嗯”一声,他出去看小药童不在附近,又走进来问:“州府学的入学名额,你是不是从顾无夏手里抢的?”
杜悯皱眉,“怎么问这个事?”
“你二嫂让我问的,你就答是还是不是。”
杜悯抗拒回答,僵持片刻,他意识到不对劲:“他难道去找你们麻烦了?”
杜黎把昨天午后发生的事告知他,“他放话说要让你二嫂不能再做纸扎明器。”
杜悯顿时没心情吃饭了,他暗骂一句,解释说:“我当初是从他口中得知州府学还有一个入学名额,但这个名额未定,又不是他的,也就称不上是我抢他的,只能说陈员外更属意我。”
“也就是说你不止从他口中得知消息,还得知他要借谁的势,你也去这个人面前献殷勤?”杜黎为他总结。
杜悯不高兴,“你说话真难听,到底谁才是你兄弟?”
杜黎见他干了缺德事还没羞耻愧疚心,心想真是被打死都不冤。
“懒得听你说话,我走了。”杜黎提起食盒。
“他让人打我一顿,我以为他已经消气了,没想到他还迁怒你们。”杜悯脸色难看,“我二嫂是怎么说的?她要如何解决?需要我做什么吗?”
“你能做什么?你走出这个州府学八成又要挨打。”杜黎有啥说啥,“你好好待着吧,我走了。”
杜悯头疼地长出一口气。
“杜学子,后舍的其他学子都出门了,你怎么还没吃饭?”小药童跑回来,见杜悯还在屋里,他催促说:“你快点吃,再晚一会儿要迟到了。”
杜悯一口气喝光半碗药,他端着鱼肉粥拿着米糕出门,一路边走边吃,吃完之后让小药童把碗和碟拿回去。
学堂里,所有人都到了,教经纶的夫子也来了,见杜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头上,包裹伤口的白麻布上,血渍已经变成暗红色。
“史正礼不来了,他的位置没有人,你坐过去。”夫子率先开口。
杜悯心里一跳,史正礼真被退学了?这意味着州府学又腾出一个入学名额,他心里浮现一个主意。
*
“东家,有差役找你。”纸马店里,沈月秀领着一个皂衣差役来到后院。
后院里,孟母带着五个学徒在劈竹条,孟父和孟春在大排屋里做花圈,闻声,父子俩都走出来。
“官爷,我家的户税已经交了。”孟母误以为是来催缴户税的。
“你们店里一共有几个人?”差役粗着嗓门问。
“我们老两口和我儿子,还有六个学徒。”孟母说。
孟父上前,问:“出什么事了?”
“就你们九个人?有人检举你们纸马店包藏农户经商,这个人就是你们出嫁的女儿,她人呢?”差役看向阁楼。
“她呀,她在家带孩子洗衣裳。”孟母“哎呦”一声,说:“我这女儿带着孩子回来住,不止是她,就连我女婿也在,他们一家住在我这儿,只在我们忙不过来的时候帮忙劈劈竹条,这算什么经商。”
“不对吧,上个月陈老先生的葬礼上,那两匹纸马不是出自她的手?买家都承认了,你们还有什么可否认的?把她叫过来,从事商贾之事,就要重回商户。”差役恶声恶气说。
孟母冷笑一声,“你有本事去绸缎行守着,把那些自己绣手帕卖的妇人都抓起来登为商户,她们都不算从商,我女儿算哪门子的经商。你又是哪门子的差役?商户农户都分不清。我女儿是外嫁女,她扎纸马是为给爹娘帮忙,她沾商贾之利了?卖纸马的钱是我们拿的,你不信你去查账。”
“你叫什么名字?你别是个假差役。”孟父同样强硬,他吩咐说:“孟春,去瑞光寺找寺正,有贼人来闹事。”
“好。”孟春拔腿往外跑。
差役变了脸色,他看向孟父孟母,威逼道:“你们要跟官府对着干是吧?”
“我们没这个胆量,也没这个想法,我们就是寻常商户,只想老老实实做生意,但你想来欺压人,我们也不怕你。”孟父说。
差役当然知道,孟家纸马店是瑞光寺山下唯一的私产,官府的人都清楚这一家是空慧大师的亲人,轻易动不得。但顾家的二公子找上他,他不敢得罪,只能上门找茬。
“你们得罪了谁你们自己清楚,对方没什么恶意,只是想让孟青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不再经手纸马店的生意。你们要是想过平平顺顺的日子,就送她回婆家。”差役变了态度,他和善地商量。
“我活了四十来年,还是头一次听说不让出嫁女回娘家住的。”孟父笑,“你们这个要求太无礼,我们不答应,就是闹到衙门,我们也不怕。”
“好赖话你们都不听,为难的是你和我。”差役摇头,他弹弹皂衣上的灰,拎个板凳出去,一屁股坐在纸马店门外。
孟父孟母跟出去。
“我不闹事,你们也不用搬出瑞光寺来吓唬我,我就坐在这儿帮你们守生意。”差役无赖地说。
恰好有客人上门,对方在不远处看见纸马店外坐个差役,犹豫又好奇地盯着,没敢过来。
孟父只得走过去,问:“要买明器是吗?”
“你们店里出事了?”
“没有。”孟父否认,“你随我来。”
客人跟上去,进门的时候又问:“真是官差,店里出什么事了?”
差役笑笑,说:“不是大事。”
客人一听,心有疑虑地进店转一圈,出来时,手里只拎一捆纸钱。
孟春领着寺正赶回来,孟母立马告状:“慧觉师傅,这人坐在我们店外影响我们做生意。”
“施主,为何闹事?”寺正问。
差役起身行个礼,他回答说:“有人检举孟家纸马店包藏农户经商,证据确凿,这家店的东家却声称是亲戚在此帮忙。为辨明真假,我得守在这儿查看,回去也好跟县令大人交差。”
“我出嫁的女儿在娘家帮忙做事,我又没给她开工钱,怎么就经商了?你不信叫人来查账,我店里每一笔生意都有走账。”孟母烦躁地说,“哪有如此无礼的人,硬逼着我们赶我女儿回婆家。”
“你明面上不给她开工钱,私下有没有给她钱谁知道?”差役叫。
“施主,你管得太宽了,这是人家家事。”寺正开口,他勒令说:“你立马离开,否则我将安排人将此事上报给马县令,他是否知道你在此徇私枉法,到时一问就知。”
差役哑然,只得离开。
孟父孟母跟寺正道谢,寺正颔首,也跟着离开。
但差役没走远,他就在瑞光寺山下转悠,瞅着带孝的人朝明器行去,他就跟上,逢纸马店客人多的时候,他就进去找个茬,不等孟家人去请寺正,他又迅速离开。
一天下来,生意虽说没受多大的影响,但孟父孟母和孟春都气鼓鼓的,一脸的疲倦。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一起聊白天的事,孟母说:“我就不信那个差役没旁的差事,我倒要看他能在这儿守几天。”
“就当散养了一只狗,随他乱吠去。”孟春说。
“有你大伯镇着,只要我们不犯事,他奈何不了我们。你明天不用再留在家里,继续去纸马店做事,我们咬死你是来帮忙的,外人再怎么怀疑,他拿不到证据,一切白搭。”孟父跟孟青说。
孟青摇头,“这种事不适合闹大,往小了说,长此以往影响纸马店的生意,往大了说,以后望舟科举的时候,有人拿此事检举,就是没有证据他也受影响。”
“那怎么办?我去找你大伯?看他能不能找人跟顾无夏他爹说个情。”这是孟父最后的底牌。
“我先想想办法,实在不行了再请我大伯出马。”孟青说,“爹,娘,近几天我不去纸马店了,要是有大生意上门,你们都接下来,你们试着练手,需要我的时候我再上阵。要是没生意,你们也别闲着,除了劈竹条还要染纸熬胶以及叠纸瓦,离中元节不到一个月了,我们提前多囤成品。”
“行,店里的生意交给我们,你不用操心。”孟父说。
杜黎看大家都说完了,他这才出声说:“爹,娘,青娘,我替我三弟给你们道个歉,他做下的祸事连累到你们。”
“这种话就不用说了,你跟你三弟说一声,让他好好念书,早日考取功名,他当上官了,外人就不敢欺负我们。”孟母说。
孟父点头,“你也别往心里去,这都是小事。”
“累一天了,回屋睡觉吧。”孟青宣布解散。
杜黎抱着望舟跟上,今天一早一晚他给杜悯送饭都带上他,父子俩一天在外面逛了两个时辰,望舟看尽热闹,对能带他出门的亲爹亲近起来了,天黑下来也肯他抱了。
“你有什么想法?”杜黎进屋问。
“通过陈府的人找上顾无夏的爹,顾无夏年轻做事不讲究,他爹肯定要面子,他们父子俩在陈员外面前败给杜悯已经够丢人了,再让陈员外知道他们顾家干不过杜悯,转而拿他二嫂撒气,更是丢人。”孟青已经有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