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对了!”望舟赞同。
孟青点头,“四个孩子,就喜妹和望山最小,小小年纪就离了父母,一别就是三年,有亲人替你们照顾,让他们有个移情的目标缓解思念,这不是好事?你一不体谅孩子,二不感谢岳家,还指责上了。”
杜悯听她一分析,这才发现自己的想法的确有问题,“噢,是我的错。天快黑了,他们娘三个怎么还没回来?我去迎一迎。”
“这才对。”孟青挥手示意他出去。
望舟走到杜黎身边坐下,亲近地说:“幸亏我爹不像三叔一样。”
“去怀州见过你外公外婆和舅舅吗?”杜黎问。
“年前去的,官署放假后,我和望川还有喜妹和望山一起去的怀州,住了六天才回来。”望舟回答。
“娘,我外公外婆身子骨还很棒,你不用担心。我舅娘在今年又生了一个小子,满月的时候我哥还去了,我没去,没赶上国子监放假。”望川说。
“过些日子,我回娘家住段时间。”孟青说。
“我陪你一起。”杜黎说。
“当然要你陪着。”孟青想起来一个事,“望舟,今天只有我的赏赐下来了,朝廷对你三叔和你爹有什么安排?你知道吗?还有那些响应号召援助扬州的,朝廷对他们有什么封赏?”
“太后欲给响应号召平叛的豪杰脱籍授官,但得到几位宰相的反对,一则是人数太多,二是在抢回扬州城的过程中没有发生战事,几位宰相认为那些响应号召的百姓只出人头没有立功,不值得封赏。”望舟叙述,“娘,我尹爷爷也是宰相了,得封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头衔,虽还任吏部尚书,但跟三省宰相有同等的议政权。”
孟青露出笑,“太好了,希望他五年后能入中书省。”
为什么是五年?又为什么要是中书省?望舟觉得奇怪,但又觉得似乎没必要追问,他继续说:“我昨日见过他,跟他请教过我三叔在扬州立下的功劳能不能让他位列宰相之位,他说太后愿意的话,是可以的,问题是太后的态度比较含糊,他也摸不准。至于我爹,太后曾提起要封他为县男,但旨意未下,不清楚是什么情况。”
“我得不得赏都行。”杜黎有些尴尬,“我也没立什么功。”
“明日见到太后就知道了。”孟青宽解一句。
海棠门外响起脚步声,一家四口看过去,看见另外一家四口走进来。
“伯娘,二伯。”喜妹小跑起来。
孟青和杜黎站起来,孟青迎到门外揽住喜妹,“三年不见,喜妹长成个大姑娘了。”
“长开了,没那么像你爹了,好事。”杜黎真心实意地高兴。
“哎!”杜悯叫一声,“你什么意思?”
杜黎没理,他弯下腰看向望山,“望山也长高了,长俊了,想不想我们?”
望山重重点头。
“可怜了你们。”杜黎抚上侄子的头,“走,进屋吃饭。”
饭桌上,尹采薇告知她从她爹那里得来的消息,徐都尉被提拔为左卫将军,入了禁军,负责宫廷守卫和京都巡逻,还统辖二十个折冲府的府兵,“二嫂,恭喜你又发展出一条可用的人脉。”
“我算计他听命于我,也算对得住他冒险一场。”孟青说。
“他尝到甜头,日后你若再找上他,他不会再拒绝。”尹采薇断定。
孟青笑着摇头,“他都入禁军了,守卫宫廷,我哪里还用得上他,也不敢用。唉,可别让我有用他的那一天。”
室内沉默几瞬,众人默契地掀过这个话题,又说起其他,谈及杜悯头上悬而未决的封赏,孟青问:“三弟,你之前的壮志要改吗?”
杜悯面露难色,他放下碗筷,说:“我不确定,我当年离宫时一时冲动要在孝期过后继续接手清查田地的差事,一是的确心有不甘,不甘我被逼得落荒而逃;二是为起复,免得女圣人忘了我这个人;三是为宰相之位,想着在这桩差事上攒政绩登顶宰相。如今有了扬州平叛的功劳,按说是可以入政事堂,哪怕不能任三省宰相,也能捞个同中书门下三品或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头衔。起复和宰相之位我都有了,报复之事可徐徐图之。但太后语意含糊,迟迟不下旨,我估计她是有意让我履行当年的承诺。”
“三叔,你离京时还在太后面前立军令状了?我们怎么不知道?”望舟震惊。
“你们不知道是正常的。”杜悯不解释,他看向孟青,“二嫂,你问起这事,是不是有什么见解?”
孟青面露沉重,她在四个孩子身上逡巡一圈,欲言又止几次,末了有了决定,“你们兄妹四个最大的已入官场,最小的也快十岁了,你们将来都会走进官场,或是寻一个为官为士的夫婿,早晚要面临一个抉择。我今日冒险一次,不把你们赶出门,让你们留下来倾听。我今晚的话事关我们一家八口,乃至孟家八口和尹家二十余口人的生死,你们要慎重再慎重,出了这个门就不许再提起相关的话题。”
杜悯皱眉,他看向喜妹和望山,对这两个孩子,他很是不放心。
“我出去吧。”望山站起身。
“你不相信你自己吗?”杜黎问,“别看你爹,你信你自己就坐下来。”
望山坐了下去,两眼浸出一泡泪。
杜黎在桌下狠狠踢杜悯一脚,杜悯吃痛,但吭都不敢吭一声,他再次庆幸望山是由杜黎这个半父养大的。
孟青环顾一圈,目光在尹采薇身上定了两瞬,随后又继续游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我和杜悯受太后信任和重用的原因,太后想登顶帝位,我们知道并为之效力。杜悯的立场很明确,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而我,在扬州平叛一案中,我的立场也暴露得明明白白。反贼的《讨武曌檄》因我引领的‘弥勒转生’之言被削弱,在未来的三五年内,或许可以根除这篇檄文带来的负面影响,甚至会成为‘弥勒转生’根植在大唐国土上的温床。这让我得了封赏,但其中也蕴含着索我命的利器,李唐宗室仇视我,一旦皇权重新回到李氏皇族手上,掌权者若记恨我,我不得好死。”
四个孩子的脸色变得苍白。
孟青打住话头,她看向杜悯,“三弟,你是不是有留在朝堂上的念头?想着与其在地方上抓世家宗室的把柄,不如留在朝堂上当太后的打手,她指哪儿你打哪儿。”
杜悯点头,“是有过这个念头。”
“当权臣固然爽快,你有谋算有心计,有我与你联手,还有个强大的靠山,你可以在洛阳横着走,可你得为长远考虑。武太后之后若是李氏皇族继位,你要给武太后陪葬吗?还是在皇权一途继续博弈?在生和死的刀刃上行走。”孟青摇头,“没必要,你登顶宰相是早晚的事,这是你仕途的顶峰,你要做的就是稳住,以及在半山腰结网,万一坠落,不至于摔死。”
“二嫂,你想让我坚持走清查田地一途?”杜悯听出来了。
孟青点头,“清查田地,给全国的土地重新造册,甚至开荒辟土,囤积可分配的田地,这是不世之功。虽得世家宗室和豪族地主的憎恶,但得黎民百姓爱戴,也受皇帝喜欢。在这个过程中,你即使得罪了潜龙,但来日潜龙出潭,他的立场变了,你的所作所为维护的是他的统治,他不会朝你下手。”
杜悯点头,“我明白了,我要坚持能臣的路线不变,为自己博美名,不怕招人记恨,但要招人忌惮。”
“是,你要采纳吗?”孟青点头,她要让杜悯效仿狄仁杰,励精图治,重用人才,在民间广积美誉。
“二嫂所言极是,我听二嫂的。”杜悯很是听劝。
“娘,你怎么办?”望舟急切地问。
“我也为自己博美名,我都是吴国夫人了,可谋划的余地不小。”孟青不为自己担心,“我今晚这番话是劝你三叔的,也是说给你们听的,你们入了官场后,心里要有个数,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要有个自己的判断。”
第267章 宫中得封赏
“我知道了, 娘今晚的一番话,我一定谨记。”望舟率先表态,他环顾一圈, 补充说:“我也会注意提醒弟弟妹妹们。”
“娘,你觉得我适合在哪个部任职?”望川请教, “我再有三年也要结束学业了, 科举考试可以提上日程了。”
“你有什么想法?”孟青问他。
望川眼睛一转, 他瞥望舟一眼, 含酸呷醋地说:“我要你给我谋划。”
孟青也看一眼望舟,她意有所指地说:“我给你谋划, 你能听进去才行。”
望舟是主意正,只要是他认定的事, 谁都别想动摇,她只要劝服他, 他就能按照她谋划的路走。望川不一样,他是主意大主意多的,心眼也活, 她给他规划一条路,他能延伸出无数条小路, 有时突发奇想就改道了,这一点挺像杜悯。但叔侄俩有一点不同,望川起点高,性格开朗, 不会剑走偏锋,故而孟青不想像调教杜悯一样给他划定条条框框。
果然,望川犹豫了,他狡猾地说:“你先说, 如果我俩意向不合,你能劝服我,我就听你的。”
孟青指向杜悯,“你三叔的路就适合你,你有他的风范,可以圆滑地在官场上行走。”
杜悯先露出笑,他看向杜黎,“二哥,我儿子的性子像你,你小儿子的性子像我,很公平。”
杜黎顿时被膈应到了,“望川的性子是随了他娘,你二嫂的性子可比你圆滑。”
杜悯一噎,无从反驳。
望川明智地不做评判,他继续问:“我是要跟我三叔一样去地方上任县令吗?娘,如果你和我爹肯跟着我走,我就听你的。”
“我不同意,我是大哥,爹娘得跟着我。”望舟反对。
“你不要太自私,你已经比我多霸占爹娘七年了!娘和爹得把这七年给我补回来。”望川叫屈,“娘,你要是不答应,我、我今晚就不睡了,我去你们床头站着。”
“怎么还耍起无赖了?”尹采薇笑问,“这无赖的性子是随了谁?”
全家人齐齐看向杜悯。
杜悯好赖不拒,“随我随我,二哥,这点你承认吧?”
杜黎不吭声。
“你不用和你三叔一样去地方上任县令,进士及第后,可以进同文馆当个校书郎,在政事堂和御前行走。到了那个时候,你三叔,喜妹外公,郑刺史,他们保不准都入了政事堂,有他们在,你可以顺利地接触朝事。等在朝堂上攒够了资历,再去地方任职,从州参军或是州司马做起,上可直面刺史,下可会见县令,可以免去许多琐碎又辛苦的政务。在地方上攒政绩,到了合适的时机再往朝堂上钻营。”孟青继续之前的话题。
杜悯赞同,“当年还是礼部侍郎的郑刺史给我指明的官路就是这样的,但我那时候是一介寒门进士,在朝堂上无靠山无门路难出头,才选择去地方上辛苦地刨政绩。”
望川点头,“我听娘的。”
“你之前有什么想法?”孟青问。
望川摇头不肯说。
“我知道,我二哥想去礼部。”喜妹回答,“我二哥还在学胡语,为了方便跟胡人打交道。”
“现在不想了,应该说是暂时不想了。在礼部熬资历的话太虚浮了,我需要跟我三叔一样,做下实实在在的政绩,当个能臣,在民间有美名。”望川改了主意,他要成为朝廷的一块儿基石,加重他娘的分量,日后新帝若要动他娘,要顾忌到他。
“等从地方回到朝堂,可以去礼部。”杜悯说。
望川点头。
敲更的声音传来,孟青往外看一眼,说:“三更天了,该回屋休息了,明日还要入宫面圣,要养足精神。”
一席菜早就冷了,味道变得腥咸,众人纷纷起身离席。
喜妹跟在尹采薇身侧,舟、川、山兄弟三个落在最后,望舟、望川兄弟俩你一拳我一脚地相互较劲,望山连连避让。避无可避,他选择小跑几步追上前面的人。
“二伯。”望山追上杜黎,“二伯,我今晚想跟你睡。”
“行。”杜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你先回屋,我待会儿洗漱好去找你。”
尹采薇看一眼孟青,又看向杜悯,没有出声。
“你都这么大了,还要你二伯陪着睡?”杜悯嫌他没事找事。
“我就想跟我二伯睡。”望山瞪他一眼,他气愤地嚷嚷:“我就是三十岁了,我只要想,我还要跟我二伯睡。”
“噢,你想他了?”杜悯有点吃醋,“我陪你睡吧,我们父子俩说说话。”
“不要!”望山抗拒。
“我、我跟望川睡。”杜悯替自己挽尊。
望川面露不乐意,“三叔,我可不做谁的备选。”
“我也一样。”望舟忙摆手。
杜悯要被气死了,“行啊,你们一个个都无法无天了!”
“我今晚和喜妹睡。”尹采薇牵着喜妹率先走了。
望舟和望川默契地溜了,望山见了急忙跟上。
“杜老三啊杜老三,你再没个当爹的样子,以后老了,人嫌鬼厌。”杜黎提醒他。
“你对望山太苛刻了,他还不满十岁,如何能跟两个兄长比风采?先是无父亲在身边,后又父母都不在身侧,他如何敢肆无忌惮地落落大方?他是小孩,你是大人,你给我克制点,少攀比对比,你们父子关系不好,可别闹得他们兄弟关系也不好。”孟青出言警告。
“我也没说什么,我不经常这样跟望舟望川说话?”杜悯冤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