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叛乱起于八月末,终于冬月初。
第265章 吴国夫人
七千三百八十个叛军于城外投降, 扬州的内忧外患得到根除,杜悯和孟青带着手下可用的人,夜以继日地审问降兵, 誊抄各个人的名字以及官职。
三天后,一箱公文被快马加鞭送往洛阳时, 郑刺史才被徐都尉和杜黎找回来, 他一身的伤, 被抬进了都督府。
大夫诊治后, 杜悯开门请孟青进门,“二嫂, 郑大人有事相求。”
孟青心里有数,在审问降兵时她得知润州长史郑敞与反贼勾结, 杀了润州刺史和别驾,控制住刺史府的官吏, 大开城门迎李敬业的大军占据润州。郑刺史去得不巧,抵达润州时,润州刺史和别驾已遭毒手, 不幸中的万幸,他入城就得知润州刺史已死、郑敞反叛的消息。他假意是来投靠郑敞, 与郑敞共同投敌,侥幸没被郑敞关押,还寻到机会取了郑敞的项上人头。郑敞死后,他以巡抚使的身份暂代润州刺史一职, 勒令润州关闭城门,兵民携手共同抗敌。
奈何润州城内也有与叛贼臭味相投之辈,郑刺史腹背受敌,在叛贼的里应外合之下, 仅一个时辰,润州城门被攻破,他在润州被占领后也失踪了。
孟青来到榻前,见郑刺史欲起身,她忙劝阻:“郑大人,你有伤在身,还是躺着吧,不要起来了。”
郑刺史坚持要坐起来,说:“伤不碍事。”
“琵琶骨都要断了,还没事?”杜悯插话,“你受伤后躲在哪儿?”
郑刺史苦笑一声,“你一定想不到,我也想不到,是润州义塾的塾长在混乱中救下我,把我藏在义塾里。我已经记不得他了,他还记得我,当年我代女圣人送几十个塾长离开长安去洛阳登船,他就是其中一员。此次我能侥幸活下来,是享了太后和郡夫人的福荫。”
“种善因得善果,全赖郑大人当时肯善待寒门进士,他在您这里得到了尊重,才会在您落难时冒险相救。”孟青说。
郑刺史叹一声,“不知我在郡夫人这里有没有种下善因,郑某有个不情之请,望郡夫人和杜大人能在太后面前为我郑氏一族求情。郑敞勾结反贼谋杀润州刺史和别驾,他罪该万死,我也斩下他的头颅祭城,算是亡羊补牢,希望太后能饶过与他不相干的郑氏族人。”
“你还是操心你自己吧,先把自己保住再说。”杜悯嫌弃地看他一眼,“你是卖身给荥阳郑氏了?我早就劝你挥刀斩向族人,你不肯,后来遭族人背叛,如今族人又惹下滔天的大祸,你不趁机甩掉他们,还背负在肩上做什么?嫌命长了?”
“我荥阳郑氏一族延续二百余年,历经八朝屹立不倒,如何能倒在今朝?”郑刺史对家族传承有强烈的信念感和责任心。
“我有一计,或许能保住郑氏一族,就看郑大人愿不愿意采纳。”孟青开口。
郑刺史立马坐直了,“郡夫人请讲。”
“吴县瑞光寺香火旺盛,高僧云集,瑞光寺住持空智大师更是佛法高深。叛贼占据扬州城讨伐武太后时,空智大师得佛陀入梦,称武太后乃弥勒转生,今生入世是为勘破凡尘中的三障四魔,领略世人的贪、嗔、痴、欲,方能突破无明,超度众生。”孟青要为‘武太后是弥勒佛转生’寻个强大的倡议者,她可以作为发起人,但不能作为引领者,此事风头太盛,她顶不住。
“我回吴县调兵,司兵参军只应不动,折冲都尉顾忌没朝廷旨意不敢出兵,走投无路之下,得瑞光寺住持和高僧慧觉响应,他们召开法会宣告武太后乃弥勒转生,信众纷纷响应,为我召集到一队八千五百人的大军。在援助扬州城的路上,瑞光寺诸僧一路传教,又为我方军队召集近四千个人手。”孟青熟练地避重就轻,“昨日慧觉大师欲跟我请辞,他打算带着寺中僧人前往洛阳朝拜弥勒佛,但担心遭到不明势力的驱赶……”
郑刺史听明白了,他的脸色越发凝重,什么佛陀入梦,早不入梦晚不入梦,恰好赶在孟青调不来兵的时候,瑞光寺住持得佛陀入梦了,他完全有理由相信弥勒转生一说是由孟青推动的。她敢引火烧山,又担不起火势高涨时的灼意,这是要把烫手山芋丢给他。但他又不敢拒绝,也舍不得拒绝,郑氏一族接下这个烫手山芋,立马能从武太后的刀刃上跳进她的心头,成为她的心头肉。
“你们这是又来算计我啊!”郑刺史咬牙切齿道,“郡夫人,上一次你献计,让我郑某与世家割席为敌,此次是让我郑氏一族与世家宗室为敌啊!”
“别不知好歹,没我二嫂,你郑氏一族要给你堂叔陪葬了。”杜悯挖苦,“你能不能果断利落点?总是瞻前顾后,行一步要看三步,算又算不明白,就不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郑刺史被他气得伤口都要裂开了。
“郑大人休息吧,你好好想想,慧觉大师明天才离开。”孟青笃定郑刺史会采纳她的提议。
孟青离开,杜悯和杜黎相继跟着出门,郑刺史让随从扶他躺下,他闭眼静静思索,别的他不担心,就担心武太后之后要遭李氏皇族清算,武太后年近六十,又有多少年好活?
走一步看三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郑刺史思考了一柱香的功夫,他有了决定,先保住眼下再谈以后吧。
“来人,请郡夫人和杜大人。”郑刺史躺床上吆喝一声。
孟青和杜悯还没走远,闻言又折返回来。
“感谢郡夫人赐下的保命符,您好人做到底,再为我写一封信直接递到太后手上。我郑豫请愿携郑氏一族为‘天命所归’效力,恳请太后保全郑氏一族。但在我返回洛阳前,还请太后将郑氏一族全部下狱。”郑刺史长记性了,为避免他又沦为家族的恶人,他先下手为强,把自己营造成救世主,彻底成为郑氏家主。
孟青立马动笔写信,一封是写明弥勒转生的前因后果,将她的功劳明明白白地彰显出来。一封是告知空慧大师,她借他的大旗狐假虎威了,并托他把另一封信送进皇宫,直接递到武太后手上。
信写好,同时盖上她和郑刺史的印章,孟青用蜡封口后,立马遣人快马加鞭送往洛阳。
走出郑刺史落脚休息的跨院,孟青又马不停蹄去找慧觉,空智大师得知她来了,也脚步匆匆地赶过来。
“我们打算后天动身北上,师兄,你要不要率领信众跟我们一起前往洛阳朝拜……空智大师。”孟青余光瞥到一抹人影进来,她看过去。
空智大师颔首,“孟施主,老衲正有意率领信众去洛阳朝拜。”
孟青打量他一眼,“空智大师,您年岁已高……”
“是啊,年岁已高,可老衲也跟着诸位施主一起从吴县来到了扬州城。”空智大师生怕他师弟把他辛苦一场谋划来的风头抢走了。
“好,那就请空智大师随我们一起去洛阳。”孟青巴不得多一个得用的帮手,空慧不听话的时候,她还能有一个备用的。
“郑刺史也是一位佛教徒,他听闻空智大师得佛陀入梦授意,愿意为佛教徒助弥勒转生之人渡劫效力。待到了洛阳,大师们若有什么感悟和行动,可与他联系。”孟青含蓄地暗示。
慧觉忍不住多看她几眼,她要功成身退了?
孟青双手合十念一声阿弥陀佛,又道:“此行佛教徒的路费和衣食住行都由郑刺史包了,有意愿前往洛阳朝拜的,都可一同前往。还请师兄明日给我一个具体的人数,我安排船只。”
“我师父真在白马寺修行吗?”慧觉此时生出疑心,他担心被孟青诓了。
“千真万确,我大儿子还是他名下的居士,跟着他学风水和佛寺建筑结构,他参与修建了龙门石窟。”孟青笑了,“师兄,最晚再有两个月,你就能见到他了。”
慧觉暂时放下疑心。
孟青冲空智大师行一礼,她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
冬月十五,孟青一行人携带二百个僧人和一千八百个佛教信众登船离开扬州。
元月初三,一百二十余艘船抵达洛阳,船还没有停泊,宫里的人已经赶到渡口迎接了。
“太后有谕,请诸位高僧、居士、菩萨入宫相见。”
浩浩荡荡二千余人从船上下来,裹着一身的水腥气闯进了皇城,所到之处,引人注目。
这是一行由僧人、武士、乡绅、商人、农户、文人组成的队伍,灰扑扑的一帮人,与张灯结彩的洛阳城格格不入,可他们光明正大地踏上天街,踩上了天津桥,走进应天门,步入皇宫。
孟青、杜悯和郑刺史三人走在队伍前方,隔着一段距离,听到三道鸣梢声,梢声未歇,唱和声起:“皇太后驾到。”
一帮不识礼数的人纷纷抬头张望,看见一道穿着僧衣的身影。
“弟子参见弥勒菩萨——”空智大师高呼。
孟青惊讶地往后看一眼。
“弟子参见弥勒菩萨——”凌乱的声音此起彼伏,后又汇成一道整齐响亮的声音:“弟子参见弥勒菩萨——”
太后行至众人跟前,她笑看孟青一眼,开口说:“请孟卿、杜卿和郑卿先行离宫回府,吾今日要跟诸位高僧和菩萨会谈佛事。”
能与太后面对面会谈,这一刻对于诸位僧人和佛教信众而言,她是不是弥勒转生已经不重要了。
孟青等人道声遵旨,先行离宫。
一个时辰后,宫中旨意传出,空智大师得佛陀启梦,佛缘深厚,任白马寺首座,指导僧众修行,慧觉大师佛法高深,任白马寺讲经法师,负责开坛讲经。
其他僧人也各有赏赐,大多携带修缮佛寺的款项被派往各个州的佛寺任住持。
至于佛教信众,由礼部接待,负责他们在洛阳的衣食住行。
而孟青和杜悯前脚刚回到府里,礼部尚书携二位使者带着太后赐下的赏赐浩浩荡荡地来了,打头就是一块儿匾,匾上刻着‘吴国夫人府’五个字。
“夫人,太后念你平叛有功,护国有力,特封您为吴国夫人,享劝善坊府邸一座,锦帛千匹,食邑千户。”
第266章 谋划后路
一抬抬锦帛抬进门, 千匹一百抬,摆满了整个前院。
礼部尚书接过使者递来的匣子交给孟青,“吴国夫人, 这是皇太后赐下的府邸,工部已修缮完毕, 令郎也曾参与修缮, 他知道位置。”
孟青惊喜, 望舟也参与修缮了?他入工部就职了?还是太后钦点的?
“劳烦尚书大人走一趟, 还请移步到正堂喝杯茶。”孟青接过木匣,开口邀请。
“时辰不早了, 我等还要回宫复命,不敢多留, 改日再登门喝茶。”礼部尚书推辞。
闻言,孟青不再客套, 她和杜悯出门相送,道:“还劳大人带个话,我明日进宫谢恩。”
礼部尚书颔首, “吴国夫人请留步,杜尚书请留步。”
目送宣旨的队伍走远, 孟青和杜悯转身回府,二人刚进门,门外驶来一驾马车,是杜黎接望川回来了。杜黎从渡口直接回府, 到家后得知望川跟同窗一起去给夫子拜年了,他在家无事,又急着见儿子,就急匆匆坐上马车带着下人上门接人。
“娘!”望川大跃步跳下马车, 他快步跑进府,隔着两步远的距离停下步子,满脸雀跃地拱手行个礼,“儿拜见吴国夫人。”
孟青握着他的手肘把人拉到自己跟前,她满眼笑意地打量着他,“怎么长得这么快?都比我高了。”
“娘,我离开吴县已有三年,再有几个月,我就满十七岁了,再没有你高,可就堕你的风采了。风采绝绝的吴国夫人有个矮儿子,多拿不出手。”望川贫嘴,他展臂转个圈,“怎么样?你儿子出落得俊朗吧?”
“俊朗,俊朗。”孟青笑着点头,望川长得像杜黎,皮相更英挺些,他今日穿着一身红袍,蓬勃的朝气如烈焰一般肆意飞扬,很是意气风发。
“长这么英俊,有名门望族的姑娘相中你吗?”杜悯调侃。
“可多了,就是我不肯点头,我要是肯点头,我娘收到的这一院子赏赐,明天都要拿去给我下聘。”望川一张嘴胡侃。
杜黎路过朝他肩上拍一巴掌,“真是不害臊。”
“走,进屋说话。”孟青说,“你哥在哪儿?是不是在工部任职?”
“是,两个月前才上任,是将作监丞,这是皇太后钦点的,我哥沾了你的光。”望川交代,“徐敬业起兵的消息传来,太后命人刨了其父的坟墓,开棺戮尸,并抄家诛九族,徐氏一族被株连,国公府也被查封了。冬月中旬,太后授意中书省拟旨,册封你为吴国夫人,并赐下府邸,曾经的国公府,今日是吴国夫人府了。我哥也是在这个时候被太后钦点为将作监丞,负责监管吴国夫人府的修缮。”
杜悯听完“啧啧”两声,“他小子运道好,仕途的起点就是从六品官。”
正说着,望舟回来,他跟望川一样,也是大步跑回来的,身影刚过海棠门,饱含喜意的声音就传进来了,“娘,爹,三叔,你们可算回来了。”
“杜监丞,下值了?”杜悯笑着调侃。
“你们知道了?”望舟哈哈一笑,他站在堂外俯身一拜,“下官参见吴国夫人,参见杜尚书。”
“快进来。”孟青招手,“今日官署没放假?”
“放假了,一直过完上元节,我们才上值。我不知道你们今日会回来,望川又和同窗一起去给夫子拜年,家里没人,我也无事,就去太后赐下的府邸看看,看还有没有要改的地方。”望舟解释,“我三婶呢?”
“回娘家了,她跟我是一道回来的,得知喜妹和望山在尹家,她要去接两个孩子回来。”杜黎回答。
“喜妹和望山这过年也不在家?就你们兄弟俩住在这里?”杜悯面露不高兴。
“国子监放假后,望川就把喜妹和望山接回来了,我们四个在家里过年。昨天我们一起去尹府拜年,饭后我和望川回来了,喜妹和望山留在尹府。”望舟解释,“望川在国子监,一旬才回来一次,我没去工部之前,日日在寺庙住,经常是七八天才回来一次。我们都不在家,喜妹和望山在家住我们也不放心,就让他们住在尹府。每个月望川放假的时候,我也会从山上下来,那时候再把喜妹和望山接回来。”
杜悯脸色稍霁,“这还差不多。”
杜黎冷哼一声,“你越来越了不得了,平时不见你对这些小事操心,也不做出安排,乍然一听不合你的意了,立马虎着一张臭脸,你吓唬谁呢?”
“我什么时候臭脸了?”杜悯不承认,“这点小事还要我一一吩咐?喜妹和望山就该明白,家里的两个兄长才是他们最该亲近的。”
“你可真讨厌。”望川不喜欢他的语气,“三叔,幸亏你不是我爹,管得少又管得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