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十四年,恍如隔世啊。”孟青感叹,她给望舟指,“过了这座桥绕个弯再过一座桥,就是我们以前的家,你还记得吗?”
望舟点头,“我三叔授官回乡时,我已经六岁了,现在还有当时的记忆。我在这座桥上看我三叔戴着大红花去谢恩师,他被前簇后拥着,好不风光。他谢恩师回来,我在桥下放鹅,他领我去别人家吃席。我们晚上回来晚了,你和我爹还有我舅舅在桥头等着。”
望川伸着脖看着,他没那个福气亲临其境,但能通过望舟的叙述重造当时的场景,他又羡又妒地抱怨:“娘,我要哭了,你们跟我哥的好多回忆里都没有我。太心酸了,不公平,下辈子你们要先生我,让我当大兄。”
“上辈子都输给我了,这辈子还想赢?你照样输,下辈子我还是大兄。”望舟得意地笑。
望川气得“嗷”了一声,他咬牙朝望舟撞去,望舟一把揽住他的头按在怀里,任他怎么挣扎都不松手。
“妹妹,小弟,快来救我!”望川闷声大叫。
喜妹和望山忙着赏渡口的景,暂时失聪了。
“二嫂,要回去看看吗?都走到这儿了。”尹采薇提议,“我也想看看你们以前生活的地方。”
孟青看向岸上,杜黎雇扁舟去了,还没回来。
“走,我领你们走一趟,正好去买一筐纸扎明器带回去。”孟青寻个正当的名目。
望舟顺势松开手,他大步一迈率先跳下船。
十四年过去了,渡口的监官也老了,他盯着孟青看了许久,直到她的身影过桥了,他才将她和记忆中的一道模糊身影对上。
“孟郡……”监官起身欲高呼,肩上突然搭上一只手。
“老叔,好些年不见了,没想到你还记得我们,多谢你惦记。”杜黎松开手,他解释说:“我们此次回来是为守孝,不欲张扬,还请老叔歇歇声。”
“是吴郡夫人吗?”监官低声问。
杜黎颔首。
监官露出笑,他探着身子又看几眼,高兴地说:“这就是我们吴县走出去的娘子,可真有造化。”
杜黎顾及有孝在身没敢笑,他赞同地点头。
“郎君,你要雇船是吧?我来帮你寻干净的船。”监官揽下事,“你去郡夫人住过的旧家看看,嘉鱼坊改名叫吴郡夫人坊了,坊外还树着牌坊和石碑,可有排面了。”
杜黎闻言道个谢,他去追孟青的身影。
孟青一行人站在曾经的嘉鱼坊外,嘉鱼坊已改头换面,坊门是重建的,高大阔气,坊外立着一座一丈多高的牌坊,牌坊右边立着一墩一人多高的太湖石,石碑上篆刻着表彰之词,词藻过于华丽,孟青一通读下来,自己都脸红。
“娘,我打听到了,石碑和旌旗是官府立的,牌坊是原坊民筹款自建的,牌坊落成后,原坊民把住房卖个高价搬走了,今日的坊户都是近些年新搬来的,房子也是重建的。”望舟快步走来。
孟青:……白得意了。
“二嫂,你这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啊。”尹采薇打趣。
孟青摆手,“别提了,有点尴尬。走,我们去买明器。”
“我来带路。”望舟跃跃欲试,“我看我还能不能找到纸马店。”
“行,你带路。”孟青随他去了。
走至瑞光寺山下,望舟出声提醒:“娘,我看见郑大人了。”
孟青也看见了,在一众黑白褐青的百姓中,一道紫色的身影很是醒目。
“青娘,你们去嘉鱼坊看了吗?”杜黎追了上来,“嘉鱼坊外立的有牌坊,是为你立的。”
不远处,郑刺史听到这句话,抬头看了过来。
孟青立即带着家人上前见礼。
“回来了啊?什么时候到的?”郑刺史问。
“今日到的,我们来买纸扎明器和纸钱。”孟青回答,“郑大人来礼佛上香?”
“我来见许博士。”郑刺史盯她几眼,问:“杜悯没回来?”
“我们先回的,他可能要晚些日子。”孟青突感不妙,“许博士有什么事吗?”
“许博士向我透露,前些日子有人跟他打听杜悯的事,试图收买他,似乎是有人欲栽赃杜悯不孝父母。”郑刺史这些日子忙着给杜悯擦屁股,很是不情愿。
孟青皱眉,“背后主使是谁?查到了吗?”
“卢氏的人,我抓到了两个,两人已经招供了,今日我是来拿许博士的口供。两人试图收买他是事实,本官可以上折参卢司马诬陷栽赃陷害杜悯,就是不知道杜悯需不需要我上折。”郑刺史把难题抛给孟青。
“为什么不上折?”尹采薇心生疑惑。
“他树敌颇多,人又丁忧了,若有人从中作梗,他百口莫辩。”孟青还得替杜悯在采薇面前遮掩,“郑大人,您怎么看?”
“我等他回来。”郑刺史非要逮着这个机会把杜贼讽刺一顿,让他在自己面前永远低一头。
孟青闻言松了一口气,有转圜的时间,她可以回杜家湾解决掉隐患。
“时间不早了,不耽误郑大人了,我们也急着回去,还想赶在天黑之前去祭拜我婆母。”孟青有了离意。
郑刺史瞥她一眼,“你公爹也辞世了。”
“什么时候?”孟青一惊,同时心里大松一口气,杜父杜母都死了,她如今可不怕谁状告杜悯不孝。
“正月二十八就下葬了。”郑刺史回答,“杜悯要是回来了,你给我来个信,他要是不方便进城,我去找他。”
“好。”
第259章 坟前偷吃
瑞光寺山下的纸马店还是孟青离开时的样子, 里面的布局丝毫没有改动,但守铺的掌柜、打杂的伙计、劈竹子的学徒和做纸扎的师傅都是新面孔。孟青与他们相看不相识,也就没有说破身份寒暄, 她在纸马店里转一圈,买一筐纸钱, 挑一批现成的纸扎明器。伙计抬着纸扎明器往渡口送时, 她和杜黎在纸马店外面转一转看一看, 随后离开了。
监官为他们寻了十艘扁舟, 行李装满五船,纸扎明器装两船, 仆从坐一船,主人分坐两船, 正正好。
跟老监官告别后,孟青等人乘坐着船只离开吴门渡口, 前往杜家湾。
行船两个时辰,十艘船抵达杜家湾渡口。
船还没靠近,村里的人已经聚在渡口守着了, 孟青、杜黎一行人还没下船就迎上乌压压的人头。
“二弟妹。”李红果上前两步,她的目光落在孟青和尹采薇脸上, 下意识捋了捋耳边的鬓发,手指触到头巾,有几瞬想要解下灰扑扑的头巾。
“大嫂,这是三弟妹, 叫采薇。”孟青介绍,“采薇,这是大嫂。”
“大嫂。”尹采薇颔首打招呼。
“哎,哎。”李红果伸手拽住船头, “快下来,不晕船吧?”
“大嫂,你让开,让下人做这个活儿。”尹采薇出言阻止。
杜黎长腿一迈率先跳下船,望舟跟着在晃荡中跳上岸,父子二人去后面的船上扶人。
杜黎扶孟青,望舟扶尹采薇,同船的喜妹不需要扶,她拎着裙子利索地跳下船,三两步走上台阶,站在李红果身边。
“大伯娘,我叫喜妹,是老三家的大女儿。听大堂哥说,家中还有一个姐姐,她在家吗?”喜妹主动打招呼,“我大堂哥没跟我们一起回来,他跟我爹在一起,估计要晚一个月才能回来。”
“我认出来了,你长得像你爹。”李红果忍不住多看她几眼,世上真没有报应?老三那个毒蝎子还能有儿有女?
望舟、望川和望山也走过来叫人。
“大伯娘,我大伯没在家吗?”望舟问。
“大明,孩子在叫你,你缩在树底下做什么?”杜三婶呵斥一声。
杜明一直坐在树下没起身,充当大爷,点到名了,他才懒散地拖着步子走过来。
杜黎从人群里走过来,说:“我们直接去坟地,你给我们领个路。”
“上了坟就走?”杜明问。
“走去哪儿?”杜黎来气,“家里没有我们住的地方?”
“有,哪会没有,你大嫂二月份才找人新盖了四间屋,就是为你们盖的。”杜大伯高声接话,“东西都拿上,我带你们去坟地烧纸。”
杜黎一听,当即不理杜明了。
杜明臭着一张脸不甚热情,村里的人则很是殷勤,老老少少上船帮忙卸行李搬明器。
杜大伯的儿子赶来三驾牛车,纸扎明器全部装车,孟青和杜黎等人跟着牛车去坟地祭拜,留下仆从协助村里的人抬行李回家。
李红果带着儿媳妇回家准备饭菜,杜明跟着队伍去坟地,但他走在最后,垮着脸谁也不搭理。
杜黎不想让几个孩子受到畸形家庭关系的影响,他佯装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连着三次压下杜大伯呵斥杜明的话,强行把话题扭转到杜悯身上。
作为杜家湾的金凤凰,事关杜悯,村里的老老少少都有强烈的好奇心,杜黎靠吹嘘杜悯,一路平和地来到坟地。
“你爹娘一前一后去世,埋你爹的时候我想着把你爹娘合葬在一起算了,省得你们兄弟三个以后还要费场事。但你大嫂不愿意,非要等你们回来一起商量,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商量的。”杜大伯带着邀功意味地告状。
“不合葬,坟头挨着坟头已经够近的了。”杜黎可不想这两个人下辈子还能当夫妻,各自嫁娶吧,可别凑在一起祸害人了。
“为什么不合葬?但凡后代有点出息的,都会给爹娘合葬,再立个碑。”大堂哥问。
“合葬只用烧一份祭品,是给我们省钱了,但老两口在下面还要为争夺东西打架,还是烧两份吧。”孟青出声支援杜黎,“我们今天买的祭品就是双份的。”
杜大伯等人想起杜老丁老两口隔三差五就要打一架的事,都不吭声了。
纸钱烧着了,杜黎喊四个孩子过来,“都过来烧点纸,让你们爷奶认认人,跟你们爷奶念叨念叨,我们的日子过得非常好,让他们在下面别惦记。”
望舟带着弟弟妹妹走过去跪下,各拿一沓纸钱往火上放。
尹采薇看孟青两眼,看她不动,自己也选择不动。
“这个最大的叫什么?有多少岁了?考科举试了吗?”杜大伯指着望舟问。
“叫望舟,满二十了,已经进士及第了。”孟青回答,“两个大的是我的,这个叫望川。两个小的是我弟妹的,大的这个叫观喜,小的叫望山。”
杜大伯只听进去前一句话,“已经进士及第了?跟他三叔一样厉害。望舟是吧?等你得空了,教教你二哥,他去年下场考州府试,在考场上太紧张了,考题没答完。”
望舟应下。
杜大伯见状满意极了,他跟孟青说:“养出个有出息的儿子,你跟老二也熬出来了,家里有官了。”
孟青不辩解,她含笑点头。
“我娘早就熬出头了,她被女圣人册封为吴郡夫人,在洛阳有她的郡夫人府。我三叔在外办差时,是她替我三叔打理怀州政务,可以说是有实无名的女刺史,在怀州一地享有盛名。”望舟替孟青正名,“我娘可不指望我,是我享我娘的福。”
“大爷,你们在村里没听到消息吗?吴县县城里还有官府和百姓给我娘树的石碑和牌坊。”望川问,“我爷奶也不知道吗?早知道我过来时该带上笔墨纸砚的,写一篇祭文给他们报喜。”
孟青心想你把你爷奶气活过来算了。
“知道,知道,都知道,你爷奶也知道,不用写祭文了。”杜大伯心想杜老丁躺土里收到孙子写的祭文,能气得再死一次。
一筐纸钱见底了,杜黎拉起四个孩子,他搬来纸人丢在火堆上引燃。
四个孩子也去帮忙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