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果后退一步,这老怪物已经不是人了,他已经约束不住自己了,再活下去会害更多的人。
第256章 杜老丁亡
李红果盯着杜老丁看一会儿, 她端着碗出去了。
杜老丁坐在床上不动,脸上的表情却是几经变幻,眼睛里有志得意满的痛快, 痛快过后就是紧张和恐惧,他这个时候又怕死了。
“爷, 出来吃饭啊。”巧妹来喊, “你还没起床?我把饭端过来, 你坐床上吃?”
杜老丁如今可不敢吃离开他眼睛的饭, 他掀开被褥套上羊皮袄走出去,自己去锅里盛饭, 到了饭桌上,看杜明挟什么菜, 他也挟什么菜。
李红果为不引起旁人的注意,对于这一幕, 她当作没看见。
饭后,吹唢呐的班子来了,唢呐一响, 杜明带着女婿和族人去坟地看位置挖坟坑。
请来的厨子运来碗碟和桌椅,菜贩也送来了菜, 村里的妇人纷纷拿着围裙过来帮忙。
杜大伯负责主持丧事,他背着手在院里走动,吩咐哪些人负责洗菜哪些人负责洗碗谁负责烧锅,还安排几个人去村头渡口守着, 若有客来就回来报信。
李红果从灵堂里出来,看见杜大伯出去了,她跟了出去,“大伯, 我跟你说个事,你把大堂哥借我一用,我想让他守着我公爹。这几天人多事杂,我担心一个疏忽,让他跑了。”
“我让你大堂哥去渡口负责迎客了……也行,我去渡口喊他回来。”杜大伯原本是打算让他几个儿子负责迎来送往的事,可以借机多接触杜悯的人脉,但回头一想,如果来客要跟杜老丁说话,陪在杜老丁身边的人还受重视些。
一柱香后,杜大伯的大儿子和二孙子出现在北屋门口,一人推门探头进去,看见杜老丁在被窝里坐着,笑着说:“二叔,怕冷啊?你躺下去睡吧,要是有客人来了,我喊你起来。”
杜老丁浑身一激灵,他知道自己是被看管起来了。
“来客了。”一个男人快步跑进来,“东边来了五艘船,船上装了好多的纸扎明器,一看就是往我们这儿来的。我明大哥回来了吗?谁去迎客?”
“杜明还没回来,让他爹去迎客。”李红果接话。
“我爷又说不了话,他出面也没什么用。”巧妹说。
“没事,我二叔露个面就行了,我们负责迎客。”大堂哥抢着开口,“我这就去给我二叔穿衣裳。”
杜老丁被人从被窝里捞了出来,他还没想明白要不要闹事,人已经糊里糊涂地出现在渡口了。
腊月的天,阴冷阴冷的,河边水汽重,寒气更甚,杜老丁人瘦怕冷,穿着羊皮袄在河边站一会儿,身上还凉透了。
来客是孟春的几个舅兄,昨日去县城买丧事用品的人,见人就大声宣扬杜刺史的娘死了,那架势跟村里出了个皇帝一样。王布商的几个儿子听到消息,当即大肆置办祭品,不仅买了三船的纸扎明器,还置办了三牲祭品,今天天一放亮,对方就用家里的货船载着祭品和家丁赶来了。
守在渡口的人一个个上船搬祭品,村里听到动静的人,也匆匆跑过来帮忙。
船上的祭品还没搬完,东边的河道又来了八艘载着纸扎明器的船只,是吴县县令、县丞、主簿带着衙门里的胥吏赶来祭拜。
大堂哥连忙带着杜老丁领着王家人回去,一行人在院子里打个转,又马不停蹄地赶去渡口迎接衙门里的人。
刚把衙门里的人领回去,又有人来报信,瑞光寺的僧人来了,大堂哥又带着杜老丁去迎接。
在僧人之后,许博士和州府学的夫子们乘船赶来了。
杜家湾客似云来,到了午后,鲜艳的纸扎明器从杜家院内摆至村头渡口,渡口停泊的船只如菜地里的韭菜垄,一艘挨着一艘,整整齐齐地排了二里地,这场葬礼的风光程度远胜曾经的陈员外之父。
杜老丁被热闹的风光和来客的吹捧迷了眼,他忘却了毒杀老妻被发现的事,也忘却了自己被看管的局面,一有客来,他拔腿就往外走,见人就笑。
白天的风光让他浑身充满了力气,到了晚上,来客走了,村里的人也散了,没了热闹,杜老丁开始感觉到疲惫,两腿酸疼,嗓子刺疼,鼻子也发堵。他吃了饭给自己煮一碗姜汤,喝了之后早早回屋睡下。
夜半,杜老丁听到轻轻的敲门声,他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屋外也静悄悄的,没有说话走动声,只有挠门的声音。他拍拍床,意图问门外是谁。
挠门声停了,过了几瞬,又响了起来。
杜老丁又拍床,可这次挠门的声音却没有停下,他细细听一会儿,坐起来穿衣,摸黑起来去开门。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门外没人,声音也没有了。
今晚无月也无星,目之所及,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只有灵堂外的一寸之地落着昏黄的烛光。杜老丁在门外站了片刻,他走向灵堂,黑色的布鞋踩进昏惨惨的烛光里,不知哪个角落里的纸人“哗”的一下倒地,他心里一窒,后背不可抑制地冒出冷汗。
杜老丁往外看,没看到人,但眼睛适应了光亮,他看见隐在黑暗里纸人的形状,红的脸黑的眼。他不敢多看,连忙转头看向灵堂,这才发现灵堂里没人,火盆里的纸灰已经没火星了,只有一排白烛立在乌黑的棺材前燃烧。
不知哪里又响起了挠门的声音,杜老丁慌乱地四处张望,呼吸也变得急促。一阵寒风迎面袭来,火盆里的纸灰被卷起,他闻到了浓郁的香火味,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向他靠近。
杜老丁吓得冷汗淋漓,想跑却发现动不了,好不容易能动了,跑了两步绊倒花圈摔了一跟头,靠墙立着的花圈簌簌倒地,把他埋了起来。
杜老丁吓得大叫起来。
沉寂的三间屋有了动静,一道木门吱呀的声音响起,李红果衣着整齐地从黑暗里走了出来,“谁呀?”
石献也披着衣裳出来了,问:“怎么了?是老爷子吗?”
“像是他。”李红果从灵堂里端一根白烛出来,看见倒地的花圈下面有动静,说:“快来搭把手,你爷被花圈压住了。”
杜明、巧妹和锦书的媳妇姚昔也都出来了,几个人挪走花圈,看见了摔趴在地的杜老丁,他还在哇哇叫。
“是不是摔到哪儿了?”石献问。
“大半夜的,你跑出来做什么?”杜明不耐烦地问,他把人拽起来,“还叫什么?摔到了?”
“是不是半夜梦到你娘了?想去灵堂烧烧纸?”李红果语含讥讽地打趣。
“我爷的右腿好像摔到了。”巧妹说,“爹,你把我爷抱进屋去。”
杜明直接在杜老丁右腿上捏两把,捏到胯的时候,他听到一声惨叫。
“摔到胯了?快抱进去。”李红果催促。
杜明抱起老头子,一把摸到湿漉漉的裤裆,还带着热乎气,他面露嫌恶:“你尿裤子了?你是起夜上茅厕?屋里不是给你放的有尿桶?你净会给我们找事,白天为那个忙得脚不沾地,夜里你还要折腾人。”
“我去烧水,你给他擦洗一下子。”李红果说。
杜明一听,又是火大,“我是倒了死霉,这污秽事都是我在弄。”
李红果懒得搭话,她让三个小辈回屋睡觉,“明天一早又有客来,一忙就是一整天,都歇着去。”
“老爷子的腿……”石献迟疑。
“你大半夜去给他找大夫?”李红果问。
石献不吭声了。
“走。”巧妹把石献拉走。
李红果去厨房,发现灶上还有热水,她舀一盆子送去北屋,转身去灵堂把火盆里的灰倒了,重新引燃火。
北屋响起几声惨叫,两条尿湿的裤子扔了出来,没一会儿,一盆冒着热气的水泼了出来,杜明也出来了。
两扇木门关上,屋里哎呦哎呦的呻吟声顿时弱了下去。
一个时辰后,公鸡打鸣,天边出现青灰色的亮光。
李红果持着白烛走进北屋,她站在床边,见老头子盖着蚕丝被和羊皮褥子还在打哆嗦,她伸手一探,果不其然,老头子发烧了。
李红果打发女婿去请大夫,余下的人继续忙活着操办葬礼。
停灵第三日,吊唁的来客比昨日还多,崇文书院的夫子们、曾给杜悯开蒙的夫子、县里的富商、还有从怀州迁来的百姓……从早到晚,都有来吊唁的客人,跟着主家迎客的唢呐手把腮帮子都吹出血了。
临近傍晚,石献从县里请大夫回来了,村里的帮工才知道杜老丁摔伤了。
大夫在闹哄哄的丧乐中走进北屋,诊断过后,说:“老爷子得了风寒,症状不轻,我先开药让他喝一阵子。如果风寒能痊愈,再治他的胯,胯骨的骨头应该是摔坏了。人老了,骨头难长好,日后尽量少下床走动。”
老年人一旦摔坏了骨头,离死就不远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大夫的言外之意。
“这是出什么事了?昨天还好好的。”村里人问。
“昨天后半夜,老爷子一声不吭地起来给老太太烧纸,走到那儿绊到花圈了,摔了一跟头,摔到右胯了。”李红果解释,“白天看他乐呵呵的,我还恨,老太太跟他过了几十年,还给他生了一个有出息的儿子,死了都没落他一滴眼泪。哪想到他半夜又悄悄摸摸爬起来去灵堂陪老太太,还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昨天杜老丁忙里忙外迎客时没少咧着嘴笑,暗地里遭了不少骂,不少人都在心里念叨怎么死的不是他,哪想到今日他就遭报应了。
“老两口还是有感情的。”村里的人违心地说。
“估计是老太太舍不得他,老两口要一起走。”另有人道。
杜老丁还在喘气,杜家湾的人已经给他判了死刑。
“大夫,你给我公爹开几副好药,给他吊着命,让我小叔子能见到他最后一面。”李红果佯装悲痛。
大夫沉思一会儿,说:“我试试吧。”
接下来的几天,直到杜母下葬了,杜老丁都没再露面。
大夫是日日往杜家湾跑,想尽办法给杜老丁吊命,药汤子一碗接一碗往他嘴里灌,他一日赛一日消瘦,风寒是痊愈了,精神气却是熬干了。
杜母过五七的那天,郑刺史来到杜家湾,得知了杜老丁的情况,他遣人请来县里最好的大夫。但杜老丁已油尽灯枯,大夫也无能为力。
三天后,杜老丁咽气了。
有郑刺史的光顾,杜老丁的葬礼比杜母的葬礼还风光。
停灵七日,杜老丁于正月二十八下葬。
下葬的当日,孟春的大舅兄捎来一封信,他把信交给李红果。
李红果看了信后,当即扔进火盆里给烧了,真是父不父,子不子。
第257章 恨生勇,耻生愤……
在李红果收到来自怀州的信时, 孟青也收到了来自杜家湾的报丧信。信是孟春送来的,孟青一家人在去岁杜悯离开怀州后,就从刺史府搬了出来, 举家搬进洛阳的郡夫人府。至于孟春,他任怀州司马员外置, 虽说是虚职, 但因孟青之故, 揽到了实差, 他舍不得手上的差事,就没随孟青等人搬去洛阳, 带着父母妻儿依旧住在河内县。
此次借送信,孟春带着父母妻儿来洛阳小住, 可马车上的行李还没卸完,就听孟青说信是报丧信, 这意味着她要拖家带口回吴县守孝。
“信上说,你娘在腊月十一的夜里睡过去了,大哥大嫂在次日的早上发现的, 发现的时候,身子已经凉了。”孟青拿着信看向杜黎。
杜黎愕然, “腊月十一?”
孟青又看一遍,说:“没错,是腊月十一。”
杜黎搁心里算了又算,锦书跟杜悯离开时没有找到回苏州的商队, 信就托付给了他,他在十月初十搬到洛阳后,于十月十八把信交给了王氏的商队。十月十八距腊月十一不足两个月,商队肯定到不了吴县, 也就是说他娘的死不是李红果下的手。
“是怎么死的?怎么突然就死了?”孟母问,“她这一死,你们岂不是要守孝?他三叔也要守孝,办不了差了……咦?这还是个好事?”
孟青回避掉后一个问题,说:“看信上描述的,是寿终正寝。”
“姐,你们要回去吗?望舟和望川也回去?”孟春问,他挺不高兴,“你们这一走,要三年才能回来。爹,娘,我们要不也搬回吴县住三年?到时候再跟我姐和我姐夫一起来洛阳。”
“你回去做什么?手上的差事不要了?两个孩子又小,爹娘年纪也大了,别折腾。”孟青出言阻拦,“孙辈只守一年的孝,等望川望舟出孝了,他们要是不想待在吴县,我安排他们来找你。”
“行。”孟春听从吩咐。
孟青转手把信递给杜黎,“你去通知采薇和四个孩子,让他们这就着手收拾东西。我去书房写信通知老三,还要替他写一封丁忧呈文交给吏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