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杜锦书,有很重的南方口音。”
杜悯一顿,这叫什么事?他都打消念头了,人质又跑到他跟前了。
“您认识吗?”侍从问,“他是被府里的护卫送来的,据说是杜郎君的吩咐。”
杜悯一听,立马说:“把他给我喊过来。”
锦书从睡梦中被薅醒,一脸睡意地被带到杜悯面前,看着面前身着里衣披着银黑色披风的男人,他一时不敢说话,甚至遭不住他的眼神,下意识想要后退。
“你怎么把自己吃成这个模样了?过年待宰的肥猪都不如你膘厚。”杜悯一脸的嫌弃,“几百亩地的收成都吃进你肚子里了?你小时候也不这样,你娘就没管你?”
锦书讷讷地说不出话。
“你能把自己吃成这个德行,竟然还有志气来投奔我,真是奇怪。你为什么要过来?过够了肥得流油的日子?”杜悯真心询问。
锦书气得满脸通红。
“算了算了。”杜悯摇头,他问起关键的:“你去过怀州?见过你二叔二婶?”
“是,我去年腊月二十抵达洛阳,下船后被我二叔接去了怀州。”
“你二叔竟然还认得出你?真是好眼力。”杜悯佩服,“然后就派人把你送到幽州了?中间有没有出什么事?”
“我二叔起先有意让我回吴县,后来收到你的信,我自己决定要过来,他就没阻拦。”锦书回答,“不是我二叔去洛阳接我的,是他派了人在渡口摆个寻人的摊子,我下船看见了。”
“你过来,你二婶阻拦了吗?”杜悯关心孟青的态度。
“没有,只嘱咐我给我娘回封信。”
杜悯敲敲手指,他陷入了沉思,他二嫂二哥真信了他在信上写的糊弄鬼的话?
“三叔,我能跟在你身边做事吗?我不想再回村里了。”锦书小心询问。
“你来都来了,我总不能把你再送回去。”杜悯心想这都是天意,他之前都放弃了,老天硬要让他留一手。
“跟你娘去信报个平安,之后就跟在我身边做事。”杜悯朝外喊一声,等侍从进来,他吩咐:“这是我老家的侄子,把他交给我的护卫,半年内,让他瘦下来。”
侍从应是。
“别因他是我侄子就对他有优待,苦活儿累活儿都带上他,办不好差该罚就罚。”杜悯直接当着锦书的面交代。
第250章 总有用得到你的时候……
“不怕累吧?”杜悯像是突然想起正主还在自个儿面前, 他敷衍问一句,不等对方回答,他又说:“怕累也忍着, 来到我这儿就要听我的话,受不住就回吴县去, 回去了就别再来找我。”
锦书讪讪一笑, 他这会儿已经后悔了, 这跟他想象中的场景不一样。他在家连收两封他三叔的信, 心想是他三叔发达了,要提拔自己的亲人, 他过来可以过上使奴唤婢、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凭借这个信念,他咬牙熬过了风餐露宿的苦, 从南到北,一走就是半年, 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待遇。
“要回去吗?”杜悯试探。
锦书搓搓手,“算了,我都已经来了。”
杜悯冷笑一声, “呦?你还真心动了?你真是好日子过多了,不仅不会看眼色, 连正反话都听不出来,小时候看着还有几分机灵气啊。”
锦书闭上嘴。
杜悯抬手打发侍从出去,他扯了扯披风在床边坐下,随口问:“你爷奶还健朗吗?”
“健朗, 能吃能睡……”
“不会跟你一样吧?一个人有两个人粗。”杜悯觑着他的体型,真是糟蹋了他当年用心取的好名字。
“村里人都说我这是有福气。”锦书忍着气愤小声解释,“而且我还瘦了,已经瘦很多了, 至少有二十斤。”
“你的日子过得的确舒心。”杜悯看出来了,锦书害怕他,但在承受他的贬低时,会忍不住想要辩解,这意味着他在村里的日子是没受过打压的,甚至受村里人的吹捧,导致他对自己有过度的自信。
“都是托三叔的福。”锦书奉承一句。
“说你爷奶。”杜悯不吃这套。
“我奶圆润了一点,我爷还是干瘦的,他气性大,动不动就不吃饭。”锦书说。
“因为什么生气不吃饭?”杜悯盯着他问。
“他喜欢乱跑,经常去村里的族学捣乱,我爹娘和村里人管他,他就生气。”锦书目光闪烁。
杜悯听出来了,什么气性大不吃饭,应该是他大哥大嫂气老头子不消停,罚他饿肚子。
“你爷奶的嗓子有好转吗?”杜悯盯着他问。
“没有……”锦书下意识看向他,对上一双探究的眼睛,他吓得赶紧扭过头,反应极大。
“你这是什么反应?我吃人?”杜悯站了起来。
锦书吭哧着说不出话,急得出了一头的汗。
杜悯不作声,看着他抓耳挠腮。
“是、是村里人胡说八道,有人说我爷奶是你弄哑的……”锦书的声音越来越低,随后又高亢道:“我是不信的,我还跟那些满嘴胡吣的贱人打过架,他们都被我打服了,没人再敢胡咧咧。”
“你打架,你娘没训你?”
“没有,我娘让我去打,我打了之后,她还上门指爹骂娘地骂。我娘骂过之后,我大爷也会上门训斥,威胁他们不能再去族学读书了。”
杜悯可算听到一个舒心的消息,“明日我让余侍从给你娘和你大爷买点好东西寄回去,你今晚把信写好,明日和包裹一起寄出去。”
“哎。”锦书应下。
“你娘费心了,把你养得挺好。”杜悯回过味了,锦书的这个德行估计是李红果故意养成的,她要用安逸懒散的日子磨掉锦书的棱角和野心,用口腹之欲填塞对名利的渴望,避免他来攀附自己的权势。
锦书可算听到一句自己爱听的话。
“你没读多少书吧?”杜悯问。
“我娘说杜家湾的灵气都被你带走了,我不是读书的料子,读书也不会有出息,还不如不吃读书的苦。”锦书理直气壮地说。
杜悯沉默了。
锦书觑着他,忐忑了起来。
“你明天离开蓟州,回吴县吧。”杜悯开口。
“啊?可是我才来。”锦书又不愿意了,“要不我回怀州?我不想回杜家湾。”
杜悯顿时变了副嘴脸:“你没那么好命,不回去就跟在我身边做事。”
锦书“噢”一声,不说话了。
“回屋写信去。”杜悯把人打发了。
锦书提起一口气,尽量减轻腿脚上的力度,蹑手蹑脚地走出去。
“等等。”杜悯又想起一个事,“谁跟你打过架,把名字都写下来交给我。”
“三叔,你要替我出气?”锦书惊讶,“不用了,都是一个村的……”
“只写在背后坏我名声的。”杜悯发现他不把话说明白,这个似蠢非蠢的人理解不了。
“噢。”锦书走两步,又不放心地问:“三叔,你要怎么着他们?他们已经被我教训了,也悔改了。”
“你不像你爹的儿子,倒像杜老二的儿子,不对……”杜悯摇头,他看着门口的人,锦书能出现在这里,证明杜老二也不再是优柔寡断、心慈手软的人。
“记得写下来,明早交给我。”杜悯不跟他解释。
锦书欲言又止,最后揣着一腔的担心走了出去。他总觉得他说错话坏事了,但也不敢在信里跟他娘说,只好一边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边修修改改,写出了一份名单。
门突然被叩响,锦书侧耳细听,门外真有人,“谁啊?”
“郎君,我得大人吩咐,带你跟我们一起去练早功。”护卫总领隔着门说。
锦书开门一看,月亮还挂在天上。
护卫总领看清他的体型,为难地咂一声。
锦书一听这声音,就想起了他三叔嘴里嘲讽的话,到嘴边的退缩之语及时打住,他换身衣裳跟了出去。
踏出这一步,锦书受苦的日子开始了,护卫总领一点没拿他当外人,练早功时他一旦偷懒就挨鞭子,护卫总领挥着鞭子打得他满地爬,还约束他的食量,一旦发现他偷吃就给踹进河里泡冷水。办差时,他要抡着锄头给农户帮忙挖地、帮木匠砍树抬树、帮倒夜香的老头拉车挑粪、守在货仓给蕃商扛货赚钱、给军屯里的老府兵顶役去开垦……
锦书前二十年没吃过的苦,在半年内都补回来了,他累得哭爹喊娘,跪在杜悯床边求着要回吴县,甚至逃跑过,无一例外,哭过闹过之后被押着继续干活儿。
这日,杜悯从外面回来,走进驿站,在桌上发现一封信,他拆开一看,上面写着“速退”两个字。
“收拾东西,一柱香后离开。”杜悯快步走出去通知一声,立马回屋收拾行李。
一柱香后,杜悯带着锦书坐上马车,由护卫护送着驾车离开驿站,出了蓟县,马不停蹄地一路向西。
“三叔,出什么事了?”锦书问。
“大人,后方似乎有追兵。”护卫总领驭着马过来报信,“为了大人的安全,属下认为可以兵分两路,您换马在前方的岔路口改道,往南去易州。”
“三叔,出什么事了?怎么还有追兵?你不是个大官吗?”锦书急了。
“闭嘴!”杜悯厉色斥道,他朝外说:“听你的,换马。”
马车停下,杜悯拎起最重要的一个包袱,里面都装着他收集的罪证,他骑上他的马匹,看着地上急得打转的另一个人。过了半年,锦书跟来时判若两人,看着没那么碍眼了。
“三叔,我怎么办?”锦书盯着其他人胯下的马。
杜悯指向一个矮小的护卫,“郭虎,你下马,剥去身上的衣裳,在此处寻个掩身的地方藏起来,事后返回蓟县打听情况。余者分两路,一路随我向南,一路带着空马车向西,替本官引开追兵后,弃了马车抓紧时间逃命,不要试图反击。一个月后,我们在易州汇合。”
话落,身材矮小的护卫已剥去身上的差服。
杜悯示意锦书上马,他拽着缰绳,一马当先往南去了。
一拨护卫跟随,另一拨护卫护着马车极速向西而去。
锦书吓得手软腿软,踩着马镫差点上不去,看两拨队伍已远去,他吓得嚎了两声,咬紧牙憋着一口气爬上马,催马追了上去。
杜悯一行十人驭马跑到半夜,马受不住了才停下,停下也没歇,人牵着马借着月光继续赶路。
一直走到天亮,一行人来到易州、幽州、蓟州三州交界的三不管地带,在小镇上暂时落脚。
在小镇休息一天,补充了粮草后,一行人继续南下。
接下来的一路,锦书都很沉默。
十天后,杜悯在易州驿站住下,锦书找到他,坚定地说:“三叔,我这次是认真的,我要回吴县。”
“胆子吓破了?”杜悯瞥他一眼,“我这个有权有势的都不怕,你怕个蛋。”
锦书不理会他的话,“我明天就走,你不让人护送我,我自己离开。”
“行,你一路讨饭走回去。”杜悯抖开软布擦脚,不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