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吧,我带下去。”杜悯出声。
守在地面上的护卫一半都是杨都尉的兵,暗室里犯人的身份也只有他们清楚,杜悯走下暗室,关押在其中的沈别将等人听到脚步声走了出来。
“是我。”杜悯出声,“我突然想到,往饭食里下毒是最方便灭口的暗杀,我待会儿安排人抓一笼耗子送进来,你们日后用饭前先喂耗子吃。”
“杨都尉已经想到了,我们进来的第二天就在暗室里抓到了几只耗子。”沈别将开口,“大人尽管放心,出不了差错的。”
“我就担心没抓到贼,反倒害了你们的命,你们有准备我也就放心了。”杜悯把饭食递过去,“接下来几天我要忙了,这边就交给你们了,我不过来了。”
沈别将应下。
杜悯没多留,他又上去了。
*
翌日,五县县令、司户佐、里长和乡长,合计一百一十七个人在刺史府会面,窦长史、王司马和六曹参军也都露面了。
杜悯将政令一一解释清楚,“今日是四月初十,征收粮税的尾期是在十月中旬,我给个具体的日子,十月二十吧。在十月二十这日,我要收到五县的粮税报账和田产户籍变动新账,相较于往年,粮税、绢税和户税增加了多少,赎买的田地合计多少、田地如何分配、以及户籍变更的情况,全部递交到刺史府来。”
五县县令和司户佐面面相觑,个个面露苦色。
“有什么问题吗?”杜悯问。
“下官这里没有问题。”邢县令率先表态,引得其他人都看向他。
“这是温县新上任的县令,邢无度,他接手了郭县令留下的摊子,郭县令去郑州刺史府赴任了,如今已是郑州长史。”杜悯的目光在另外四县县令的脸上打转,他直接明示:“六个月为期,这道政令在哪个县落实得最好,明年开春我就安排劳工去哪个县整修河道。”
换言之,想跟郭县令一样升迁,就得好好听他的话,卖力给他干活儿。
常县令和古县令等人的目光立即落在彼此身上,目光里不乏打量和防范,尤其是修武县的刘县令,他面露焦急,修武县种下的果树明年就要迎来挂果期,销路亟待解决,旁人还能等个三四年,他等不了了。
“下官同邢县令一样,没有疑问,待回到修武县,一定严格落实这道政令。”刘县令表态。
“刘县令,邢县令,你们打算如何落实?赎回田地肯定不是问题,难就难在如何让当地豪族肯卖田地。”常县令问同僚,实则眼睛是看向杜悯的。
刘县令同样看向杜悯,说:“我还没考虑好,需要回去后跟县丞等人商议。”
杜悯看向邢无度,邢无度上前一步,说:“禀大人,下官认为豪族大户通过种种手段占据了原本属于农户的田地,此乃违令犯法,是占田过限和侵夺产业,此罪在刑律里有规定,超额占地一亩笞十,十亩加一等,最高徒一年。下官打算按律令行事,从八月起,重新丈量田地,逾者按律行刑。”
杜悯露出笑,“我与邢县令想法相同,占地者违令在先,我等按律行事,有什么不好办的?”
有了他的准话,另外四县县令面色轻松了些。
“杜大人,这个做法是不是执法太过严苛?”窦长史出声,“如今政令张贴不过五日,河内县已是民心动荡,仇富风气愈演愈烈,若官府再加以鼓动,恐会发生暴动,进而影响诸位的官声和仕途。”
“按照律令行事,如何叫执法严苛?若不严格执法,朝廷政令岂不是虚有其表?”邢县令反问,“下官认为,如今的这个局面就是诸多官员怠忽荒政和玩忽职守造成的,导致朝廷的统治秩序紊乱。要按我说,就该从官员查起,看是谁在中饱私囊。”
窦长史的脸色那叫一个难看,其他的官吏都不敢说话,甚至低下了头。
杜悯心情大快,温县这个地方有点说法,引来的都是有性格有才干的清官。
“有暴动怕什么?怀州又不是没有驻兵,折冲都尉府是摆设?我见过杨都尉,他还在愁日子太平了无用武之地,就缺带兵演练的机会。”杜悯开口,“明日我为尔等引见杨都尉,各个县若是出现衙役摆不平的情况,立即上报,本官请杨都尉带兵镇压。”
窦长史的脸色越发难看,先是利用民心为自己造势,后有兵力镇压,杜悯是铁了心要收缴地主乡绅手上的田地。他一旦得了好,必然不缺效仿者,朝堂上的二位圣人尝到甜头,下一步必将刀挥向世家。他不免想到,世家若反抗,女圣人不会放过这个削弱世家的机会,除非是世家退让,倒向女圣人的统治……
“对了,我强调一点,田地的价格要控制住,不论商户和乡绅地主如何交涉,最后田地收缴时,只能按照官价交易。”杜悯提醒,“这道政令下,若出现农户争相高价卖地的,若有口分田,同样获刑。”
邢县令等人点头表示记下了。
杜悯看向诸多的里长和乡长,说:“这次本官把怀州五县的里长和乡长都叫来了,就是为了让你们亲耳听清指示,方便回去后给乡民解答疑问。尔等可还有不解?可当众提出来。”
没有人出声。
“都散了吧。”杜悯宣布解散。
“等等。”窦长史叫停,他开口发难:“杜大人,还有各位县令,以及六位参军,落实政令前,你们是不是要以身作则?名下的田地要率先清理吧?”
“你们也占田过限了?”杜悯佯装惊讶,“进士及第后,朝廷嘉奖三百亩地,上任后还有职田,一人的田地收入顶寻常人家的祖孙三代,何须置田地?”
“下官同大人一样,名下没有不合法的田地。”邢县令出声。
“属下也没有。”林参军说。
“属下也没有。”司法参军道。
余下的参军互看几眼,纷纷点头,他们都是三年前才来怀州上任的,在杜悯的治理下,他们压根没有贪污的机会,更别提置下田地了。至于老家有没有,那就另说了,反正也没人去查。
常县令想了想,想要保住官帽就要舍弃田地,他决定要把私产悄悄变卖,于是说:“下官也没有。”
杜悯不管他们是真没有还是假没有,能处理成真没有,他就不追究。
“窦长史,我看你挺关心这个事,这个任务就交给你吧,你来清查各个官吏名下的私产。”杜悯又甩出去一个烫手山芋,窦长史不识相,那就别怪他出手为难。
“我……”窦长史气急,“下官手上还有公务。”
“什么公务?我不记得给你派发了什么紧要的公务。手上的事暂且推一推,何况这个公务也不紧要,十月二十日之前给我答复就行了。”杜悯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好了,散了吧。五位县令多留两天,我明日带你们去拜访杨都尉。余者可择日回乡。”
里长和乡长率先离开刺史府,五位县令和司法佐随后。
“各位大人,去我那儿喝杯茶?”出了刺史府,古县令出声相邀。
“那就叨扰了。”邢县令头一个响应。
另外三人没拒绝。
五位县令乘车离开后,窦长史气冲冲地出来了,王司马落后几步。
“王司马,你是什么态度?今日为何一声不吭?”出了刺史府,窦长史堵着王司马质问。
“轮不上下官说话。”王司马坦然地说,他出身琅琊王氏,但他再有两年都五十岁了,单凭这一点就知道他是旁支里的旁支,没什么家族助力。他的父祖在家族里排不上号,以他的官职在家族里说不上话,他也不用代表家族的立场表态。至于官场上,他不如窦长史官职高,不如林参军受重用,甚至不及县令有实权,他说什么?拍马屁轮不上他,提意见遭冷落,他吃饱了撑的去当出头鸟?
“有你这等人,难怪世家日渐势弱。”窦长史毫不掩饰他的鄙视。
“世家能否壮大,端看窦长史如何发力了,王某拭目以待。”王司马负手离开。
窦长史气个仰倒。
待门外的争吵声消失了,六曹参军才慢吞吞地走出来,跟世家豪族相比,他们出自小门小户,在这场斗争中就是小鱼小虾,不能搭借大鱼摆尾带来的水流逆流而上,就只能倒向逆流谋求活路。
三日后,除了邢县令,余者皆数回乡。
*
“祖父,温县县令求见。”河内县东南向靠近折冲都尉府的一座老宅里,一帮族老正在唾骂官府和该死的愚民,邢氏主支的长孙邢添走进去禀报。
“温县县令?”族长疑惑,“你确定是温县县令?不是河内县县令?”
“是温县县令,他是今年新上任的,也姓邢。”说罢,他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门房和几个小厮半拦半挡着退了进来,被挡着的人就是温县县令。
邢县令打量着邢家老宅,目光对上正堂里的人,他轻笑出声:“各位长辈,晚辈不请自来,还请见谅。”
“你是?”一个年岁在四五十岁的男人走了出来,“你祖父是谁?”
“看来我祖母所言不假,我长相颇似祖父。”邢县令走上台阶,他站在台阶外望着厅堂里一张张陌生的脸,说:“我祖父名叫邢志禹,诸位对他不陌生吧?”
此言一出,在场的族老无不变了神色。
“谁是邢志庆?还活着吗?”邢县令看向坐在上首的白发老者。
“放肆,你怎敢称呼我祖父的名讳?”邢添训斥。
邢县令瞥他一眼,“你是邢志庆的孙子?排行第几?”
“我是邢家长孙。”
“叔祖父,你孙子说的话你敢认吗?”邢县令抬脚走了进去,“他是邢家长孙,我是谁?”
“我也想问你是谁,你跟我们邢家有什么关系?”白发老头丝毫不慌。
邢县令抚掌笑了起来,他看向其他族老,问:“这就是你们当年拥护的族长?的确无耻,难怪能在亲兄亡故后,欺辱长嫂,谋害亲侄,强占兄长的家业,以一个姬妾之子的出身坐上了族长的位置。”
“你祖母呢?”最先迎出去的族老问。
“放心,她还活着,随时能登堂作为人证指认你们谋财害命。”邢县令道。
问话的人脸色一僵,“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说话客气点,你如果真是我们邢家的人,就不能来怀州上任,我们能告发你。”邢添出声警告。
“你以为杜别驾不知情?”邢县令瞥他一眼,“任职回避是为了避免亲亲相护,形成地方势力,我跟河内邢氏有仇,只要把你们赶走,没了河内邢氏,任职回避的罪名就构不成了。”
“你休想。”一个族老起身训斥。
“上任之前我还真没这个底气,可我运道好,一来就赶上了好时机。”邢县令笑了,“我跟古县令商量好了,邢氏一族的田地清查任务由我接手。我今日是来通知你们,一个月内,你们不把名下不合法的田产处理干净,等着受刑吧。超额占地一亩笞十,十亩加一等,最高徒一年。”
全场寂静。
“邢、邢县令,不至于。”族长拄着拐站了起来,“当年的事情有误会,我也有苦衷,一时半会儿说不清。你如今回来了,这个族长的位置交给你来坐。”
“噢,我担个族长的名头去外地任职?邢志庆,你真是狡诈啊。”邢县令摇头,“你们不用琢磨什么计策,我的目的就是让河内邢氏彻底落魄,不贪钱不贪利,就图拿你们当我的投名状。聪明的,变卖家产趁早换个地方落户,不识相的,我们就耗着吧。”
说罢,邢县令抬脚离开。
余者个个面露愤怒之色,却又无能为力,甚至不敢强留他。
邢县令走出邢家老宅,他登上马车,吩咐道:“回城。”
入城遇到孟春和吕布商等人运钱帛的队伍,三十万贯的钱帛,装了一百一十余辆车,车队绵延三里地,头一辆车上的钱帛搬进孟家,后一辆车还在城门口。
大半座城的人都挤在路旁看热闹。
邢县令的马车被堵在了路上,他透过车窗看了一会儿,弃车下地行走。
半个时辰后,邢县令来到别驾府求见孟青。
“邢县令,有何事?”孟青问。
“下官想问问夫人,令弟赎买田地的事宜可有眉目了?若是还没寻到卖家,下官可以帮忙寻找。”邢县令来卖个好。
“尚未寻到卖家,不知邢县令说的是哪家?”孟青问。
“河内邢氏,他们一族可能凑不齐六百顷地,下官再去他们的姻亲名下查一查。”邢县令没有隐瞒。
孟青笑了,“你会是你们杜大人的好帮手。”
“这也是下官的心愿。”邢县令道。
“那就麻烦你了。”孟青说,“晌午留下吃饭吧。”
邢县令求之不得,连忙应下。
第229章 郑氏叔侄反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