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望舟的身影一消失,望川立马回到饭厅,他绕一圈来到杜黎的身边站定。
“怎么了?肚子不舒服?”杜黎听到他们兄弟俩的对话了。
“爹,你真打我三叔了?”望川悄悄问,“你跟我说,我不告诉喜妹。”
杜悯听见了,他出声提醒:“杜老二,你别敢做不敢当,我这个受害人还在这儿。”
杜黎看都不看他,他垂眼看着望川,斟酌着说:“你三叔犯错了,他自个儿讨打,我没忍住。”
“我三叔都这么大了!”望川不可置信。
孟青隐约悟到望川的意思,说:“你以后要是犯错了,就是成了一个老头,你哥也能打你。”
望川立马丧着个脸。
“噢!你是存着这个目的啊?”杜黎笑了,“你娘说的对。”
尹采薇笑了,这个孩子太机灵了。
“冤枉我了吧?快跟我道歉。”杜悯打趣。
望川鼓起腮帮子,他不乐意地说:“你都这么大了还挨打,太丢人了。”
“又是我的错了?”杜悯气笑了,“你以后可不能入刑部,否则手上都是冤假错案。”
孟青笑都笑饱了,她揽过望川摸摸他的肚子,没有吃撑,她打发道:“出去玩吧,玩一会儿带着喜妹坐马车去你外婆家,跟你外公外婆说你舅舅跟布商们一起去洛阳运钱帛了,过个七八天会回来。”
望川重复一遍,他踢踢踏踏地离开。
“好好走路。”杜黎提醒。
踢踢踏踏的声音立马没了。
余下的三人也吃饱了,四人离席去隔壁的正堂喝茶。
“二哥,你想不想来一场守株待兔的狩猎?”杜悯问。
“怎么说?”杜黎不解。
“我把那五个犯人关在刺史府的暗室里,打算等入夜了,再把人犯转移到杨都尉手上,换上我们自己的人守在暗室里,等着猎物上门。”杜悯说。
杜黎一听就明白了,“你打算亲自去守着?”
“对,我打算跟杨都尉借一二十个人手守在暗室里。”杜悯点头。
“这个事不需要你亲自上阵吧?不要冒险。”尹采薇已经从孟青口中得知了路上发生的事,她出言阻止:“暗室只有一个出口,没有第二条逃生的路,万一郑氏派来的人不为救走活口,而是为了灭口,往里面倒一桶桐油再丢一把火,你岂不是没命了?”
“采薇考虑得周到。”孟青赞同,“你是文官,不要插手武将擅长的事,抓贼就交给杨都尉吧。”
“是我疏忽了。”杜悯反应过来,他冲采薇拱手:“多谢娘子救我一命。”
尹采薇笑笑,他不招人厌的时候挺会说人话。
“从今日起,你不要出远门了,也不要再登谁家的门,尤其是那些豪族大户,我担心会有人因我迁怒你。”杜悯提醒,“出门多带些人手跟着,傍晚早些回来。”
尹采薇点头。
“二嫂,二哥,你们也是,出行多注意。”杜悯嘱咐,“三个孩子也给招呼到,两个小的倒还好,出门不是去孟家喂鹅就是去书馆看书喂鸟,这两个地方没什么危险。望舟要谨慎,最好不要再去什么地方看木头和老宅了。”
“我会交代的。”杜黎说,“他要是出门,我带几个家丁陪着。”
说曹操曹操到,望舟握着一封信走进来,“三叔,门房收到一封信,是河清县的衙役亲自送来的。”
杜悯起身接过信,他撕开信封看一眼,说:“孙县令在信上说他在三天内抓到了七个行迹可疑的人,其中一人交代是窦御史府上的,当天就放了,余下的六人坚称是过路的旅客。他查不出背后的主家,只能将户籍誊抄了一份送来。”
“会不会抓错了?这些人都是为了打杀你?背后的人不至于这么大胆吧?”尹采薇迟疑。
“应该是探子,背后的人想要了解老三的动向,一是为了解政令下发后的反应,二是为抓他的小辫子。”孟青说,“老三是响应政令最积极的一个,不论是世家还是寒门,都在观望他的情况,前者想要扳倒他给其他寒门官员一个下马威,后者在观望是否要效仿他。”
尹采薇点头,这么说她就理解了。
“三叔,你又要放大招了?”望舟问,“这个阵仗很大啊,话本里的探子都出现了。”
“是啊,你三叔又要搏命了。这次涉及朝堂,事情不小,一个不慎,隐在暗处的世家都要朝我下手。战局没分出胜负前,你尽量少出门,别让恶人把我们杜家最有出息的后代给害了。你娘有钱,你缺什么少什么,能让人送上门就送上门,别怕花钱。”杜悯叮嘱,“看好你弟弟妹妹,别再让他们肆意地出门溜达了。”
“好。”望舟应下。
杜悯揣上信,说:“我出门了啊。”
“你也带上随从。”杜黎提醒。
杜悯应一声,他大步前往前院的马厩牵马。
“我去刺史府了,去看看刺史府的官员是什么反应。”尹采薇说。
“三婶,我跟你一起去,我对政令的情况还不是很了解,心里有点没谱。”望舟说。
“那你跟我走。”尹采薇没异议。
孟青和杜黎对视一眼,“我们带两个孩子去我爹娘那儿?”
“走。”杜黎起身。
孟青去枫林院吆喝一声,跑得满头是汗的两个小兄妹乐滋滋地跑了出来,四人坐上马车出门,出了巷子没多久,马车被堵住了。
“郎君,前面的路上挤了很多人,马车过不去了。”车夫说。
“是郡君的马车,孟郡君来了。”人群中不知谁吼了一声,人群立马朝马车涌来。
“郡君,告示上的政令是真的吗?朝廷真要清查人户田产?以后要按亩征税了,那均田制也要取消吗?以后是如何分田地?现有的田地要回收吗?”一个贫家学子高声问。
“怎么析户?老子和儿子要分家分户吗?我们家就指望一个豆腐摊吃饭,一家分三户,要交三份的户税,我们哪儿拿得出来?”一个商户叫苦。
孟青拉开车门走了出来,她看着人群里的一张张脸,有焦急愤恨的,有忧愁失落的,只有夹杂在其中满身补丁的农户是高兴的。
孟父孟母挤不进去,只能站在人群外围干着急。
“孟郡君,啥时候能分地啊?咋分?把丁男缺的地都补齐吗?”一个满脸笑的农户挤过来问。
“我先回答头一个问题,按亩征税、以及均田制是否要取消,那是三年后的问题,目前还没有定论。”孟青回答,“今朝的政令只有一个目的,稳定均田制。不少人都清楚,均田制发展到今天,它的局限已经显露了,人口一年年增长,地没了。地哪儿去了?被谁占去了?如何能回到农户手上?地的问题能解决,均田制还能延续下去。”
“第二个问题,关于析户,此次的析户只针对农户,不针对商户和匠户。在这个政令下,农户接受商户赎回的田地再分配,头一个条件就是析户,往后多交一份户税。这是两厢情愿的事,你不接受析户,可以不参与田地再分配。你要是说你不想析户还想有田地,也可以,去官府报名,官府会组织你们迁民,去南方田地多的州县落户。”孟青说,“最后一个问题,什么时候能分地,如何分地,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官府也不能给出保证,要看名下占地多的人什么时候肯响应政令,让富商赎买田地。”
一只布鞋被一个满眼恨意的男人砸了过来,他高声骂:“你们这是抢地!你们是强盗!”
孟青瞥一眼被马夫用马鞭拦截的鞋,说:“给他让一条道,让他来我面前说。”
前面的人让开了,后面的人没动,乡绅地主相互维护,不肯让发声的那个男人上前露脸。
孟青面露讽笑,“不肯上前是吧,那你竖起耳朵听好了。你读过书吗?认识字吗?竟说出这句可笑的话。抢地?地是朝廷的,何谈是抢?我们是强盗?你们才是强盗吧?律令规定,均田制下,每个丁男可授田一百亩,其中永业田二十亩,口分田八十亩。丁男满六十或去世后,口分田收归官府,永业田子孙可继承。我问你,你家有几个丁男?又有多少亩地?多出来的地哪来的?我告诉你,是抢占了朝廷和农户的地,你们才是强盗,是人人喊打的贼。”
“贼喊捉贼,你们才是那个贼。”贫家学子喊了起来,“天可怜见,朝廷终于肯为我们农户做主了。”
孟青扫一眼群众的神色,她再添一把火:“那个谁,你跑什么?我们去官府让县令来断谁是贼。”
人群中有挎着筐的农户从筐里抓一把菜朝衣着光鲜的豪族子弟砸了过去,其他人见了,趁乱跟着起哄。
“把我们的地还给我们。”孟父躲在人群边缘高声呐喊。
“把我们的地还给我们!”
“把我们的地还给我们!”
“把我们的地还给我们!”
几十几百道声音汇在一起,越来越响亮。
第228章 哄哄闹闹地登场了……
远处闻讯赶来的人惧于洪亮的呐喊声, 一个个止步在半里外,迎着从人群中逃出来的熟面孔,询问发生了何事。
“青娘, 进马车里去。”孟父攥着孟母的胳膊从松散的人群里走了过来,“你们这是要去哪儿?没急事就回府吧。”
“要去找你们来着。”孟青又看向人群, 背后一双双眼都盯着她, 她招来告示牌下宣读告示的两个胥吏, 问:“我先前说的一番话, 你们可记下了?再有人来问,你们就这般回答。”
两个胥吏应下。
孟青退回马车里, 让孟父孟母也进来,随后吩咐车夫驾车回转。
“我们吃完午饭出门准备去客舍, 听闻他三叔押着五个犯人回来了,我们就赶了过来, 走到这儿,见这儿围了一堆人,我们也凑了会儿热闹。不过小半柱香的功夫, 告示前就挤满了人,巷子也堵住了, 我们过不去了。”孟母解释,“青娘,怀州不迁民了?孟春是不是也只能捐钱赎买田地,换一个子孙入国子监读书的名额?”
孟青点头, “正要过去跟你们说,我小弟再有七八天就回来了,他打算把苏州、扬州的作坊和店铺都卖了,凑三十万贯钱换个名额。”
“只有一个名额啊?”孟父问。
孟青点头, “我原本是打算用这个政令让商人脱籍,但朝廷不许,富商一旦脱籍,只要还有没捐完的家财,摇身一变又是一方大地主,这个政令就成了个加剧土地兼并的途径。”
“知足吧,别贪心,你能有个入国子监读书的孙子,已经是改换门庭了,够你们老孟家的祖宗在下面炫耀几十年的。”孟母说,“要不是有我闺女,你们孟家谁能穿绢帛乘车马住大宅?有这个造化就是祖坟冒青烟了,搁在二三十年前,你做梦都不敢想有这一天。”
“只是你闺女不是我闺女?我们一家四口还分家分户了?”孟父不高兴,“我可没贪心,我知足得很。”
孟母不跟他犟,听见开府门的声音,她心知是别驾府到了,等喜妹和望川下车了,她低声问:“青娘,你小叔子没升官啊?还住在这儿?要搬家吗?”
“暂时不用。”孟青回答,“不过我被册封为郡夫人了,年俸一千贯。”
孟母喜笑颜开。
走下马车,孟青叫来马管家,吩咐他去外面守着,留意外面的动静。
接下来的几天,城外的农户大半涌进城,街头巷尾、茶寮酒肆,有人的地方都在谈论这项政令。而豪族大户家的子弟不敢出门上街了,他们一露面,就有人叫嚣着归还田地。
河内县的古县令找到杜悯叫苦:“大人,如今城里乱得很,那些无地的丁男都不回乡了,日日跟乞丐一样在城里流窜找事,短短四日,城里已经出现六起寻衅滋事的斗殴案。再这样乱下去,下官担心会出人命啊。”
“你想怎么办?”杜悯看着历年的田地核查册,头也不抬地问。
“这……”古县令面色难看,他想骂孟青,这个局面都是她挑唆起来的。
“您劝一劝孟郡君,让她不要再插手公务上的事。”古县令克制地说。
“这就是你想的办法?”杜悯抬起头,“首先,我纠正一点,她已经是郡夫人了,你们该改口了。其次,她不以丈夫和儿子的官爵册封,非传统命妇,可以算作半个外臣,为何不能谈论政事?最后,你不想着抓捕寻衅滋事的犯人,而是打算封口?有一就有二,接下来是不是要抓议论政事的书生学子?你要不要把我也抓进大牢关起来?毕竟这道政令是我一力推行的。”
“下官不敢。”古县令低下头。
杜悯厌恶地看他一眼,说:“你不是犯愁整修河道的事?嚷嚷着没有人手可用?眼下不是给你送来了人手?寻衅滋事的都给抓起来,罚做苦力。”
“是。”古县令探出他的态度了,这位也打算操纵农户对付豪族大户。
“下去吧,吩咐衙役增加巡逻的力度,河内县出现乱子,我拿你治罪。”杜悯打发道。
古县令离开了。
杜悯又在公房里待一个时辰,到了晌午,他走出公房去后院,正好遇上护卫给暗室里的“犯人”送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