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来到郑尚书的书房,发现除了郑尚书,还有一位美妇人在侧,她躬身行礼:“民妇见过尚书大人,见过夫人。”
“请起。”崔夫人扶起孟青,她歉意道:“这几日我患了风寒,一直没有精神,疏于招待贵客,还请娘子见谅。”
“夫人客气了,民妇与家弟这几日在府里吃住都好,出行也有车马候着,在外走动还有小厮付钱,别提多逍遥自在了。”孟青笑道,“我们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这种待遇已是极好,您要是隆重招待,我们还拘束得慌。”
“我还想着今晚在家里安排一场接风宴……”崔夫人迟疑,她看郑尚书一眼。
“不用不用。”孟青拒绝了,场面功夫她也懒得看,更不想费心应酬。
郑尚书压下不悦,说:“你去让下人送几碟茶点过来。”
崔夫人冲孟青笑笑,她开门出去了。
孟青目光一转,她当即明白,郑尚书不高兴崔夫人的做法。
“夫人是世家贵女,我是商户女,她是尚书夫人,我是农夫的妻子,我们二人的出身是云泥之别,更不要说我还是跟丧葬业打交道的,讲究点的人都嫌晦气,我们之间没有话可聊,大人不要怪夫人失礼。”孟青猛地开口把郑尚书维持的体面戳破。
郑尚书:……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唉,是我们怠慢了,也是我的过错,这几日忙于朝事,疏忽了家事。”郑尚书歉意道,“此次你献计,我获利最多,本该隆重款待,家中却做出失礼之举,我真是无颜见人。”
孟青不吭声。
郑尚书看她一眼,说:“朝中官员都知义塾是你一手扶持起来的,计策也是你献的,本官打算为你请功,在你的家乡为你树碑旌表,表彰你的德行。”
孟青面露欲言又止之色。
“你想说什么?尽管说。”郑尚书说。
“杜悯这辈子不会回吴县为官,我也不会再回吴县生活,树碑旌表得来的好名声,我听不到也用不上。民妇想要得些实惠,大人若想为我请功,我不要金银绢帛,也不要好名声,只想要一个穿朱紫冠金玉的赏赐。”孟青想要抬起头,但思及杜悯的话,郑尚书是一个见不得女子有傲骨有野心的人,她又垂下头。
孟青盯着身上的青布袄裤,她示弱卖惨:“民妇生来是商户女,长大后嫁给农夫,百般钻营近十年,得来的名和利都造福他人了,我什么都没得到,生活中的改变也不多。民妇近来陡然反应过来,义塾的事务不再归我打理,我的后半生不会再有什么契机可以改变,只有等几十年后,我的儿子若有命当上高官,他为我请封,我才能穿上朱紫。但这个希冀太渺茫了,我害怕我等不到那一天。大人,我活二十八年了,只在出嫁当天穿过一身浅红色的衣裳……”
“本官这就进宫给你求个穿朱紫冠金玉的赏赐。”郑尚书答应下来,“只要这个赏赐?还有别的吗?真不要树碑旌表?”
“民妇还有一事相求,去年由民妇一手扶持起来的义塾能不能还交给我管理?包括洛州在内的二十三个州,这些地方的义塾掌事人是我亲自挑选的,当时我以礼部的名义承诺,他们只要愿意去外地建塾开辟市场,就可以在义塾做到死的那一天。这些义塾要是换了主子,等于是窃取了他们辛苦操劳的成果,我要背一世的骂名。”孟青满脸的愁苦。
郑尚书思及他这几个月背负的骂名,很能感同身受,义塾给谁打理对他来说都一样,那些无知鲁莽的蠢才看不上,还不如给孟青。
“行,本官会吩咐下去,现有的义塾都归你负责经营。”郑尚书答应下来。
孟青暗暗吁一口气,“民妇谢过大人的恩德。”
郑尚书觉得好笑,她还谢起他了。
“你下去等消息吧,本官这就进宫为你讨赏。”
*
三日后,孟青和孟春在朱雀大街用脚丈量宽度时,一个面白无须的宦官无声靠近,他叫住她:“孟娘子,女圣人有请。”
“我?女圣人?”孟青震惊。
“是,女圣人要见你,请跟我来。”
孟青惊喜,她快步跟上,回头嘱咐:“小弟,你在这儿等我啊。”
第166章 孟青拜见女皇陛下……
孟青雀跃了一柱香的时间, 在巍峨的宫墙映入眼帘时,她冷静了下来,今日应该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面圣的机会, 不能白白浪费在磕头行礼上。
孟青一路垂眸思索,一直走到额头冒汗, 前方领路的脚步才慢了下来。她抬起头, 华贵的宫殿上刻着紫宸殿三个字。
宦官让孟青稍等, 他先进殿请示。一盏茶后, 他走出来请孟青入内。
孟青收起擦汗的帕子,她看一眼衣着, 揣着震耳欲聋的心跳声走进大殿,一阵眩晕后, 她看见一幕珠帘后藏着一道影影绰绰的人影。
一旁的宦官轻咳一声,孟青回过神, 她识趣地低头垂眼。
“拜——”宦官出声提醒。
孟青屈膝跪地,她伏地一拜,“民妇拜见女圣人。”
“起吧。”珠帘后的人发话, “赐座。”
“谢圣人。”孟青起身,发现手掌扣地的青砖上出现两个湿漉漉的手印。
送矮榻的女官见了, 她轻笑出声,“圣人,孟娘子吓得手掌发汗,在砖上印下两道手印, 就这点胆子,难怪不敢开口讨要赏赐。”
孟青闹个大红脸,她接过矮榻趺坐在地,面朝珠帘后的身影。
“今日请你进宫不为旁的事, 吾听郑尚书说,献计之功,你只肯要一个穿朱紫冠金玉的赏赐?”女圣人问。
“民妇以为此计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谋略,不敢贪功。”孟青回答。
“你可知运送进京的钱财有多少?”
“头一批进京的二十艘船上有三十二万贯钱,第二批进京的船运来多少钱就不知道了。”
“三十万贯。”女官回答。
孟青惊愕地抬起头,合计六十二万贯的钱?她以为凑到五十万贯就顶天了。
“你也没想到?这些义塾是你一手操办的,你最了解其中的情况,说说,你献计之前预估能有多少钱?”女官盯着她。
“二十万贯左右,最多二十五万贯。”孟青不假思索地坦诚交代。
“你能肯定?”女官问。
“民妇直接经手洛阳县、河南县、河阴县、河清县四县六座义塾的账,对怀州五县五座义塾的账目也有一定的了解,在献计之前,最赚钱的义塾是前六个,怀州五县次之。民妇是在八月初把义塾交给郑尚书的幕僚打理,八月前,怀州五县的五座义塾盈利合计九千五百余贯。”孟青详细地摆出实证。
说起自己熟悉的事情,她眩晕的头脑冷静下来,为保持这个状态,她又继续叙述:“以此推算,除了怀州,东都附近的州县,义塾一年的盈利可能有一万贯。而远离东都的鄂州、荆州等地,没有彩色纸扎明器打开销路,百姓也不知圣人封禅礼上曾出现过佛偈纸扎,纸扎明器在当地无异于汉朝时佛入中原,义塾不亏损就不错了。”
她拿出最有力的证据:“民妇未出嫁前,我娘家的纸马店一年盈利只有二三十贯。”
女官看她一眼,她正色道:“郑尚书真舍得,割了一大块儿腿肉。”
珠帘后响起一道意味不明的笑声,继而问:“你亲自经手的六座义塾一年盈利多少?”
“河清县和河阴县背靠北邙山,有位置优势,位于此地的义塾一年盈利合计六万余贯,洛阳县和河南县的四座义塾,一年盈利合计八万余贯。”孟青回答。
“其他地方的义塾发展成熟了,也能盈利这么多?”女圣人追问。
“有人手充足且手艺娴熟的学徒工,有稳定的染坊生产彩纸,且在适合竹子生长的地方,州、县、乡镇都有义塾,一州一年盈利五万贯不是问题。”孟青回答得谨慎。
宫殿里沉默下来。
“民妇认为,只要当地负责的官吏不懒政怠政,五年内,一州一年盈利五万贯的目标不难实现。”孟青又补充一句。
“不懒政怠政?如杜长史这般兢兢业业的官员,朝堂上还真没多少。”女圣人道,“你这几日在长安行走,市井中的风声可有耳闻?”
孟青迟疑地点头,“今年来长安赶考的学子对义塾和纸扎明器很排斥,民妇曾听闻有学子要弃考,不知真假。”
“你认为这样的人回到家乡后,会不会怠政?”女圣人问,“吾问你,向朝廷献策的主意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杜长史给你出的主意?”
“民妇自己的主意。”孟青眉宇间流露出轻蔑,她大着胆子说:“圣人应该最清楚,我们女子若对男人无用,他们怎么可能对我们另眼相待……”
“大胆!”一旁的宦官呵斥一声,“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跟女圣人相提并论。”
“嚷嚷什么?不是在说女人和男人?哪点僭越了?”女官开口,她赞同道:“孟娘子也没说错什么。”
孟青见女圣人没出声,她低声续上之前的话:“民妇除了有一个还算聪明的头脑,什么都没有,没有好的家世,也没有靠山,这个主意如果是杜长史提出的,他怎么可能舍得赠给我。”
“你的名字能越过杜长史、尹明府和郑尚书三道门槛出现在朝堂上,的确是有些本事和运道。”女官接话,“由此可见,杜长史和尹明府的品行不错,干不出抢人功劳的事。”
“你又糊涂了,孟娘子说了,女人若对男人无用,他们怎么肯对女人另眼相待。你还说她没说错什么,可真正理解这句话?什么劳什子的品行不错?”女圣人开口,话里夹杂着些许鄙薄的情绪。
“品行在利益面前不堪一击,民妇只不过是让自己变得对他人更有用处,对方才舍不得舍弃我这个智囊。”孟青接话。
“智囊?”女圣人挑出这两个字。
“是,可能是杜长史出身寒门的缘故,他没有傲慢的心胸,不是自负的性格,有三人行必有我师焉的认知,善听人言,极听人劝,且有惜才之心。”孟青夸自己也不踩杜悯,她胡编乱造一通,说:“民妇凭借纸扎明器助他成为天子门生,又协助他治理河清县的厚葬之风,在他被前南城镇将囚禁时,也是我在外面助他脱困。民妇是杜长史的二嫂,也是他的智囊。”
殿里突然响起珍珠相碰的清脆声,孟青下意识抬头看去,目光触到珠帘,她陡然反应过来,是女圣人拨开珠帘在看她。
她心里一阵激动,垂着眸紧张地盯着地面。
“是不是智囊,吾要亲自一试才知道。你能想出借佛教弘扬纸扎明器的主意,也考虑到为朝廷解决尾大不掉的忧患,可曾考虑过新老进士看不上这个跟经商之道相差无几的官职?若官吏因此怠政,义塾推行不顺,这个计策是否会中道崩殂?”女圣人问。
孟青沉默下来,她皱眉思索。
大殿里安静下来,静得几乎听不见人声。
一盏茶后,孟青眉头舒展开,她出声道:“圣人看重民妇,民妇斗胆再提几个意见。”
“说。”女圣人道。
“一是先筛选。对于还在守选期的进士,让他们自行选择是继续等待吏部铨选,还是选择回乡建塾推广纸扎明器,前者无官职无俸禄,后者是九品小吏有俸禄。这是第一道筛选,还有第二道筛选,愿意领职领俸的进士要先在长安、洛阳等地的义塾学半年的手艺,能坚持下来的,大半不会怠政。”孟青说。
“有一就有二,二呢?”女圣人问。
“二是赋体面。民妇出生在苏州吴县,嫁给杜长史的二兄之后,才知苏州州府学的学子全部来自官宦之家,农家学子压根没资格进去求学。苏州是上州,是漕运发达之地,不是蛮荒之地,这里的州府学尚且如此,旁处估计也没什么差别。农家之子、乡绅之子和贫寒小吏的子孙,因家无藏书,宝贵的年华和远大的抱负都消磨在抄书的字里行间,渐渐消磨了斗志。如果圣人愿意赠出一部分书的手抄本,聚在长安的学子愿意慷慨舍墨誊抄,掌管义塾的小吏回乡时能带走几箱书,回乡后挨着义塾建个官学教书育人,想来是极有体面的。”孟青说,“义塾每年的盈利也可以分出一部分用以买书,朝廷也可赐书。经年后,大唐的各个州都会有一个藏书丰富的书馆,天下寒士有书可读,书籍藏于世家的盛况也结束了。”
“好!果真是个智囊!”女圣人大笑几声,“可还有三?”
“三就是监督,朝廷有完善的制度,民妇不敢指手画脚。”孟青说。
“怀州的水情你怎么看?”女圣人突然变了话题。
“这……”孟青怔愣,一时回不过神。
“杜长史应该已经去怀州就任了,这个调令在半年前就下达了,你们没商议过如何应对今年的水患?”女圣人问。
还真没有,但孟青不能说,她脑中念头飞转,额间沁出细汗。
“罢了,不为难你了,这是朝堂百官都解决不了的难题。”女圣人放弃了。
“不,民妇有一计。”孟青一时激动,嗓门大了起来,“北民南迁,因黄河改道和河道干涸导致的失地百姓可以南迁。”
“这岂不是要放弃怀州的一部分田地?百姓迁走了,谁来种地?”女官出声,“何况故土难离,怀州的百姓愿意远离故土吗?”
“这是保底的一招,真正到了保不住田地的那一天,只能保住百姓的命。”孟青回答,“至于后者,这是当地官员和乡长、里长要操心的事。”
“传吾旨意,封孟娘子为吴郡郡君,推恩其父母,可穿绢帛衣裳,出行可乘马车。”珠帘后猛地响起一道声音。
孟青一惊,随后大喜,她伏身重重磕头,“民妇谢过圣人,圣人千岁千岁千千岁。”
“起吧。”珠帘后响起笑音,“吾把怀州的水道交给你和杜长史了,用心去治理。”
“是!”孟青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