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放弃家产入僧道,拿到官府的度牒成为一个僧人,就不再是商籍了。”杜悯说。
杜黎白他一眼,“你这是要绝孟家的后啊。”
杜悯笑笑,“没必要折腾,一百个读书人里平均只能出一个进士,科举考试还是很难的。他费尽心思改了商籍,到时候后代若不能为官还不能从商,又没有足够的田地,这种日子才叫一个苦。”
“换你你甘心?”杜黎嫌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杜悯看一眼握着毛笔练笔的孩子,说:“换成我我今年就成亲,抓紧时间生个儿子跟望舟一起长大,培养他们表兄弟俩之间的感情,望舟以后要是能当上官,他表兄弟也能沾光。”
杜黎暗暗撇嘴,这就是姓杜和姓孟的区别,姓杜的人做什么都以利益为先,条条道道都算得精。
后舱里,孟父把孟母宽解好了,老两口走出船舱去甲板上看风景,这还是他们头一次离开吴县。
孟青和孟春也在甲板上,姐弟俩弄了两杆鱼钩坐在船尾钓鱼。
“这能钓到鱼啊?浪这么大。”孟母主动去搭话。
孟青斜着眼瞥她一眼,怪声怪气地说:“谁让我们贪心呢!有浪也抛钩,万一就钓到大鱼了呢。”
孟春哈哈大笑。
孟母气笑了,她拍孟青一巴掌,“适可而止啊。”
孟青笑笑,她不撩事了,另做两杆鱼钩递给老两口,一家四口坐在船尾望着不断后退的河岸风光。
*
三日后,官船在扬州渡口接上顾无冬一家四口,之后一路不停,直奔洛阳。
八月初十动身,抵达洛阳时已到九月二十七,杜悯顺路去拜访尹明府之后,换车改道去河清县。
河清县位于黄河之北,南有北邙山,西距王屋山,与河阴县隔河相望,两县之间唯有一道架在黄河上的浮桥相连,而这道浮桥也是通往北邙山的必经之路。
杜悯站在浮桥南端,避让桥上的送葬队伍,他扫视一圈,桥头、桥上以及桥下河边的泥里,各处都散布着新旧不一的纸钱,新的覆盖着旧的,比长安深秋地上的落叶还要厚。
孟家人俱是满意地点头,这个地方会是纸扎明器兴盛的福地。
第99章 总算让你们享到我的福了……
送葬的队伍过桥, 旁人都远远避开,唯有杜悯和孟家人往前挤,几人站在一排探着头, 几乎和棺材擦肩而过,在送葬人异样的目光下,他们看清了陪葬品。
一对彩绘镇墓兽、八对仆役俑、两担牛、羊、马、猪、狗、鸡的陶俑、一座陶制屋舍、紧跟着是四担陶瓷器, 碗、盘、罐、壶、瓶、盏托等等,还有铜镜、铜钗、漆木盒、砚台、笔墨等日常生活用具,最后是一车粮食、两箱药材和两箱绢布衣裳。
“这……这比我们搬家带来的行李还齐全。”孟母心想真是开眼了,这些陪葬品, 少了一百贯凑不齐。
杜悯拦住最后面一个撒纸钱的小厮, 问:“这是哪家的亡人?这么大的排场, 生前是官身?”
“我家老爷是兴教坊的王乡绅,他是永徽元年的进士,生前在县学执教。”小厮回答。
杜悯露出敬佩之色, “原来是德高望重之辈。”
小厮满意他的回答, 又说:“这算什么大排场,朝廷下令禁止厚葬, 这些陪葬品是削减了又削减才定下的。要是早两年, 陪葬品还要再多出一里地。”
“这还是削减后的?我们县的县令死了估计都没有这么多的陪葬品。”孟父忍不住插话。
“听你口音是南方人?”小厮问。
“对,苏州吴县人。”
小厮立马变了脸色,他看向杜悯身上的绢布衣裳,这一眼看到了对方腰上挂的半边木制鱼符,他立马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杜悯笑笑, “快跟上,你掉队了。”
小厮鬼撵似的跑了。
孟青偷乐,“看来你人还没来, 威名已经响遍河清县了。”
杜悯抖抖袖子,说:“走,我们过桥。”
十月,黄河水位下降,浮桥悬于水面,人和驴车走上去,浮桥晃荡得厉害。
“娘哎!这是什么桥?不会断吧?”孟母走得胆战心惊的。
杜悯指向河中央的沙洲,沙洲高于地面,上面建着一座城池,他介绍说:“这道浮桥由沙洲城里的军户看守,战时可通军队,不会断的,桥断了,有人要断头。”
孟母哪怕听了这话,她还是心慌,浮桥才过半,她已经软了腿,只得爬上堆满行李的驴车。
浮桥长有一里,走了一柱香的功夫,脚才落在地面上。
孟青看桥头竖有石碑,她走过去看,说:“这座浮桥叫河阳桥。”
杜悯走过来看一眼,说:“不要耽误了,我们先去县衙,过后再过来熟悉地形。”
“那边是县城吗?”杜黎指着北边的城池问。
“不是,应该跟河中央的沙洲城一样,是军事重镇。”杜悯看过河清县的地理志,县里有三座军事重镇,分别是北城、沙洲城和南城,这三座城池的管辖权在镇将手里,他这个县令无权管辖。
“我去问路。”顾无冬站出来,“杜大人,要不我先去县衙找县丞,您站在这里歇一歇?”
“免了,来到我的地盘,我还需要人迎接?”杜悯摆手,“问路去吧。”
由顾无冬问路引路,半个时辰,一行人来到河清县县衙外,正好撞上县丞在断一桩偷墓碑的案子。
“这是什么情况?”孟青挤进衙门外看热闹的人群里问。
“王贾亡父的墓碑被偷了,他在北邙山山脚转了两个月,前天才把墓碑找回来,是李易安偷的。李易安亡母的墓碑也被偷了,他找碑的时候发现王父墓碑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就给挖了扛去给他亡母树碑。”好事人回答。
孟青:“……”
她已经预料到杜悯日后的断案生涯。
案情的来龙去脉很清晰,原告被告和罪证都在,最后以偷碑者李易安挨十大板并罚一贯钱结案。
看客都散去,杜悯走进县衙,正要离开公堂的孙县丞看见他腰上的半块儿木制鱼符,他忙走下来问:“可是杜县令?”
“正是在下。”
“下官孙行见过杜大人。”
杜悯搀他一把,“不用多礼。”
孙县丞道一声稍等,他回公房拿来另外半边木制鱼符,两块儿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验明正身后,他召来主簿和县尉先来见礼。
“这是徐主簿,名叫徐川。这是林县尉,名叫林明正。”孙县丞介绍。
“见过大人。”
“见过大人。”
杜悯颔首,他拿出授令交给孙县丞。
孙县丞核对后,说:“廨舍已经打扫干净,请大人挪步去廨舍休息。”
杜悯看向前衙的家人,孙县丞立马做出安排:“大人,您携家眷先回廨舍,下官安排衙役把行李给你们搬进去。”
杜悯点头,之后由孙县丞带路,一行人从前衙的大堂、二堂和胥吏院穿梭过去。走进一道门,后面就是县令及其家眷居住的内宅,前院是住所,后院是花园,房屋各处都有做过法事的痕迹。
“沈县令劳累过度而亡,在他离世后,下官请来高僧做了一场法事,半月前,又请僧人来净了宅,大人可安心入住。”孙县丞交代。
杜悯觉得舒心,“孙县丞真是个细心妥帖的人。”
孙县丞暗松一口气,“这是下官该做的。大人,不知您是否劳累,今晚能否给您和您的家人安排一场接风宴?”
杜悯点头,“行,把县衙的各个官吏都请来,我认个人,席上顺便提一提近来衙门里的事务,方便我尽快熟悉县衙里的情况。至于我的家人,这是我二哥和二嫂,以及我二嫂的娘家人,我二哥和二嫂会与我同住廨舍,其他人等安顿下来就会搬走。”
“孙大人,我叫孟青,这是我丈夫杜黎,我们受礼部尚书的命令,来河清县兴办纸扎义塾。青鸟纸扎义塾隶属礼部,圣人封禅礼上的纸扎祭品就出自我们之手,河清县的纸扎义塾会是长安义塾的第一家分塾。”孟青抬出她背后的靠山,说:“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选址一事可能要麻烦您了。”
孙县丞连连点头,“有所耳闻,能出现在封禅礼上的纸扎祭品,日后必能取代陶制明器,势必能压下河清县的厚葬之风,孙某愿为其效劳。”
衙役抬着行李从廨舍的后门进来,杜悯见了,说:“孙大人,你先下去忙吧,我们休整休整。”
孙县丞应是,离开之前他唤来四个仆从让他们露个面。
四个仆从两男两女,一个厨娘,一个针线娘子,一个门房,一个洒扫。
有大宅子住,有下人伺候,还有一帮分工明确的下属,这一刻,杜悯对他生活上的变化有了具体而清晰的认知。
孟青带着她爹娘在官署里转一圈,虽然也只是二进院,但可比孟家的二进院高档多了,后院有竹林有花园,还有一畦菜地,前院院落周正,主屋挨着书房,两侧是六间厢房,还有一间大厨房和一间外书房。
“真好,真好。”孟母满心的艳羡,“当上官了,朝廷给分房子,还有下人伺候,真有面子。”
杜悯听到这话笑眯眯的,他在前院后院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二嫂二哥,你俩住挨着书房的西厢,望舟住在我隔壁的东厢,另外四间当作客房,孟叔潘婶和顾无冬一家随意挑选入住。”杜悯做出安排。
西厢挨着书房,孟青担心日后会影响杜悯看书,她拒绝这个安排,说:“我不喜欢西厢这个名字,我跟你二哥住望舟旁边的厢房。”
“我要挨着我爹娘住。”望舟提出他的意见。
“都行都行,随你们,你们一个月换一间屋住都行。”杜悯豪气地说。
“我们是享到你的福了。”孟青看出他这会儿爱听什么话。
“总算让你们享到我的福了。”杜悯高兴。
“走,我们先去收拾房间,先给望舟收拾。”杜黎推走孟青,他回头说:“三弟,你屋里有什么缺的少的都给写下来,我跟你二嫂下午出去采买。”
杜悯点头。
几家人各自忙活起来,孟春帮他爹娘拆卸好行李之后,他走进望舟的屋,说:“我跟望舟睡几天,不想再费力收拾一间屋。等外面的宅子置办好,我就搬出去,估计要不了几天。”
孟青看向望舟,“你舅舅跟你睡几天行不行?”
“好呀!”望舟高兴。
“等舅舅置办好宅子,就来接你去跟我住。”孟春抱起望舟,说:“大外甥,以后你当官分到官署了,接不接舅舅去你那儿住?”
望舟重重点头。
“好外甥!”孟春高兴。
孟青和杜黎把望舟的屋打扫干净,夫妻俩又去隔壁打扫他们要住的屋,床铺刚收拾好,杜悯来敲门喊吃饭。
午饭是羊肉汤和面饼子,很有河南饮食特色,杜悯吃过之后立马吩咐下去,以后一天三顿饭,至少两顿有米饭。
饭后,除了杜悯,其他人都出门去采买东西,整整买了半天,才把能想到的用具买齐。
第二天,孟青和杜黎带着望舟陪孟父孟母以及顾无冬一家出门去看房子,杜悯安排个衙役带路。
有衙役出面开道,牙人介绍房屋时尽心尽责,顾无冬一家当天就买下一座大二进的宅子,离县衙不远,价值三百贯。
而孟父孟母和孟春是商户,他们置办宅子有限制,在住了官署,看过顾无冬一家买下的宅子之后,再看商户住宅,他们怎么看都有不满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