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嫂,我二哥替我回去送钱,你和望舟跟我一起去鹿鸣宴,我来为你扬名,让全吴县的人知道你的名字。”杜悯邀请。
孟青摇头拒绝,“这是你的主场,我就不去抢风头了,我不急这一时,早晚我能靠我自己让世人知晓我这个人。昨天在杜家湾,我只为气那帮老家伙,才故意让你捧着我。”
“真不去?我是心甘情愿为你扬名的。”杜悯说。
“不去。”孟青再次拒绝,“不过你可以把望舟带去。”
杜悯便带着望舟走了。
他离开后,杜黎和孟春带着三百贯钱替他跑腿回杜家湾,遇人就说是替老三来还爹娘养他的钱,把事闹得沸沸扬扬,在族人的围观下,把三百贯钱直接送到老两口手上。
第98章 抵达河清县
杜黎把三百贯钱倒一地, “钱给你们,筐我们还要拿走的。”
杜明跑去粮仓,他拿三个筐跑出来装钱。
杜老丁趁这个机会, 他抓两把钱串子往西厢里跑,还没进门被杜母拦住了,她夺走钱串子扔回地上。
你还没吃够苦头?你保得住?她张着嘴无声地问。
“爹, 你别急,这些钱是老三给你们的,我们不动,待会儿都给你们搬回西厢里。”李红果说场面话。
“这有多少钱?老三还什么钱?”杜大伯听到动静赶来, “又出什么事了?”
“我爹娘口不能言, 又年老体迈, 出一趟远门估计能要他们半条命,老三不敢带他们跟他一起去河清县上任。他眼下有出息了,上任却不带爹娘, 在外人眼里就是他不孝顺, 不带爹娘去享福。几经思索,他决定把他这些年从家里拿走的钱连本带利还回来, 一共三百贯。”杜黎为杜悯维护好名声, “除了这三百贯,以后每年他还给十贯的养老钱,这些钱足够他爹娘在乡下过上富足的日子,这样他才能心安。”
杜大伯连连点头,说:“有阿悯这个儿子, 是他爹娘的福气。”
村里其他人羡慕地盯着地上黄绿色的铜钱串子,嘴里都在夸杜悯孝顺。养出这种有出息的儿子,完全是纯赚, 比放印子钱还赚钱。
杜黎看他的目的达到了,他拎上筐准备离开,“大伯,我这就走了。我跟老三不在家,我爹娘这边劳你多看顾。”
李红果看他一眼,说:“你跟老三不在家,我跟你大哥不是还在家里守着,你们就放心吧,我们一定把爹娘养得像地主家的老爷和老太太。”
杜明抽空抬起头,他一手抓着钱,一手拍着胸脯说:“我要是不孝顺两个老的,就让村里的人一人一口唾沫淹死我。”
“我会看顾好的。”杜大伯明白杜黎的意思。
杜黎最后看他爹娘两眼,他挑着空筐,和孟春一起走出这个家,离开这个吃人的村落。
今日天阴,恰逢日暮,河面上水雾渐生,灰蒙蒙一片。
船行远了,杜家湾一点一点被灰白色的水雾吞噬掉,最后与水雾融为一体,再也看不见。
*
翌日一早,渡口来了一艘官船。
杜悯负责雇人挑行李搬家,孟青一家人则前往瑞光寺跟空慧大师道别。
今日,空慧大师等在山门前,他静静望着一行人穿透晨雾从山下来到寺门。
“大伯,您算到我们今日会来?”孟青问。
空慧大师颔首。
“大哥,洛阳也有佛寺,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孟父再次问,他昨天就来问过了,但还是不死心。
空慧大师不想搭理他,他看向孟青,嘱咐说:“照顾好你爹娘。”
孟青点头,“侄女感谢大伯这些年对我们的照拂。”
空慧大师微微一笑,他看向孟春,言辞犀利地告诫:“切勿贪心,妄念过多伤己伤家。”
其他人齐齐看向孟春,孟春涨红着脸低下头。
“大哥,这话怎么说?”孟母犹疑地问。
空慧大师没解释,他看一眼天色,说:“雾要散了,你们该走了。”
“大伯,女圣人崇佛,往后佛法必大兴,洛阳的佛寺必定高僧云集,他日你若是想与人切磋佛法,或是弘扬佛法,定要前往洛阳。”孟青也想把空慧大师拐去洛阳。
空慧大师若有所思。
“走了。”孟青跟她爹娘说,“有缘自会相见,我觉得我们还会跟我大伯在他乡相遇。”
“大哥,我以后回来了再来看你。”孟父说。
“快走吧。”空慧大师没多少不舍的情绪。
一家人又原路返回。
嘉鱼坊的家大门已经落锁了,孟父去看了一眼,他招呼家里人直接去渡口,渡口有人来送行,有许博士和谢夫子,还有纸马店的学徒,其中也有沈月秀的身影。
孟母惋惜地叹一声,她走过去说几句话,之后先行上船,把不多的时间留给孟春。
孟春不知道要说什么,他该说的都说了。
“你改变主意了吗?你现在要是点头,我立马能跟你一起登船。”沈月秀双手紧握,嘴角含着笑,神色却紧张。
孟春惊讶地抬头,“你不该这样……”
“你还当真了?我逗你的。”沈月秀赶紧打断他的话,她笑起来,说:“我开玩笑的,我才不会为了你背井离乡离开我爹娘。”
孟春沉默。
“上船吧。”沈月秀退了几步,“少东家,保重。”
孟春没动,他想起空慧大师的话,妄念过多伤己伤家,他的确是妄念过多。但他还是抬脚离开了。
沈月秀也背过身走了。
“我觉得孟春一定会后悔的,世间如月秀这般勇敢的姑娘少有,她不仅有勇气表明自己的心意,还很明智,没有因为失意就离开纸马店。”孟母惋惜,看见孟春登船,她恼火地骂:“这没福气的瞎眼东西。”
孟青失笑,“等他后悔了,你再来嘲笑他。”
孟母摇头,她不想看见孟春,见他过来,她立马快步离开。
杜悯见人都上船了,他不再耽误,又跟许博士和谢夫子告别一番,他转身上船,跟船家说可以扬帆起航了。
起锚,扬帆,船缓缓离开渡口。
出了吴门,风大了,船速陡然拉快,风声水声取代了熟悉的吴侬软语声。
杜悯负手站在船尾,他望着渐渐失色的城墙,心里一片平静,故土成了他乡,这个地方与他无关了。
“老三,甲板上风大,不要久待。”杜黎喊一声。
杜悯应一声,他离开船尾,问:“我二嫂呢?跟她爹娘在一起?”
杜黎点头,“找她有事?”
“……没有,把望舟捉来,我教他认字。”
杜黎和他一起走下甲板,官船是杜悯出面雇到的,但船资是由孟家出,故而孟家老两口住在最宽敞最稳当的后舱,孟青和望舟都在这里。
孟父和孟春在楼梯口站着,听到上面有脚步声过来,他抬脚往另一边走,“跟上。”
孟春沉默地跟了过去。
父子俩来到位于船头下方的头舱,孟父站定,问:“想好怎么说了吗?”
孟春不吭声。
“行,你不说,我来替你说,是不是手上的钱堆得没地儿放了,你就飘了?觉得钱财不愁了,就眼馋上杜悯的前程?”
“不是。”孟春否认,“我没他的本事,我眼馋什么。”
“好,我换个说法,你是不甘心了,你姐靠出嫁为她的子孙后代寻到读书做官的机会,如今她小叔子仕途通达,望舟以后十有八九也能当上官,你就羡慕了,不甘于自己的出身,不甘于让你的后代跟你一样从商。”孟父对于自幼长在自己膝下的儿子还算了解,加上他自己也时常有这样的不甘和遗憾,很容易猜到孟春的心思。
孟春羞于承认他有这种心比天高的想法,他没什么本事,能靠纸扎明器赚钱也是托他姐的福,刚不为生计发愁,心里就生了不切实际的野望,实在是让人笑话。
“爹,你想多了,我就是还不想定下来,娶妻生子之后顾虑的事就多了,一来二去脚下就生根了,再想离家跑动就是不负责任,我还想跟我姐一起走南闯北多见识见识。”孟春解释。
孟父当作没听见,他自顾自地说:“四年前,王布商迁祖坟去北邙山的时候,他跟我说当我腰缠万贯的那一天,铜板堆在家里落灰成了摆设,我就会理解他的做法。我今日还没有腰缠万贯的家底,已经能理解他了。说难听点,就是有了几个臭钱,心大了,不知足,不缺钱又开始图权图名,心贪。杜悯从一个穷得赶考都要靠贩卖兄长姻缘的农家子,摇身一变成了人人追捧的年轻县令,多风光啊,我也羡慕。他回来的那一天,我站在桥上看着,忍不住幻想我的孙子要是能这么出息,我死了埋在黄土下化成一具白骨都要笑裂牙骨。”
孟春笑了。
“幻想归幻想,生活归生活,你看王布商和李布商,再看县里的盐商,这些人哪个不比我们有家底,他们不还是没能改变商籍。王布商和李布商要是有办法,会做出迁祖坟的举动?这是阳间没指望了,只能指望阴间的祖宗发力。有他们的例子在,你还不死心?”孟父直直看向他。
孟春脸上的笑意没了,他低声说:“我知道,心里也清楚。”
孟父看着他不说话。
“我是到了该娶妻生子的年龄,但我还不想,没意思。我还没娶妻,但已经能想象到婚后的日子,生孩子养孩子,孩子大一点了就要跟着我们学做纸扎,到了能婚嫁的年龄,又如我一样,踩着我的步子延续我的日子。爹,你觉得有意思吗?”孟春知道隐瞒不过去了,他吐露自己不肯娶妻的原因,“我也清楚我继续再拖下去,拖个三五年,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变化,还是照样要娶妻生子。但早个三五年或是晚个三五年,结果都一样,何不如晚一点。我现在的心还是飘的,不适合安定下来。沈月秀是很好,就因为她好,我越发不能害了她。”
“但晚个三五年,你不一定还能遇到像她这样的人,她有点似你姐,不论是当年以学徒的身份来拜师,还是之后决定留在纸马店当师傅带学徒,一个姑娘能有这种魄力,多少男子都比不上。”孟父忍不住说。
“那我也认了。”孟春坚持。
孟父暗暗叹气,这是不撞南墙不肯回头,“行,你出去闯一闯,看看你有没有翻身的本事。”
孟春沉默。
孟父走了,他回到后舱,只有孟母和孟青在里面擦洗桌椅和床铺。
“望舟呢?”他问。
“被他三叔带走了。”孟母说,“你儿子怎么说的?还是死犟着不肯松口?”
“跟我想的一样,看人家风光他眼热,嫌商户子孙的日子太过平淡,后辈会重复长辈的路,没意思。”孟父摊手,“正常,年轻嘛,有心气是好事,让他走出去看一看闯一闯。”
当着孟春的面,孟父言辞间含压制的意思,但在孟母面前,他又站孟春那边给他撑腰,他理解孟母对含饴弄孙的期待,也理解孟春身为男人的不甘。
“孟春今年二十一岁,又不是四十一岁,晚个几年娶妻生子又不耽误什么。”孟青开口,“娘,你也别为错过沈月秀遗憾,媳妇是孟春的,日子是他在过,他愿意了才行。”
孟母摇头,“不怪他心大,你们一个两个都放任他,他怎么可能不贪心。明知道这是一条死路,还由他去闯,这一路不艰难不难受啊?”
“你不放任他,你怎么不按着他的头把亲事定下来?你也跟我公婆一样,要死要活地威胁他,他一定听你的。”孟青没耐心了,她扔了抹布不干了。
她一急,孟母立马不吭声了。
“他又没说不娶妻,你催什么?念叨什么?他除了娶妻生子就不能干别的了?还是晚个几年生不出来了?”孟青往外走,出门撞上孟春,她瞥着舱内高声说:“孟春你给我记好了,做好了决定就别给我后悔,过几年你要是说后悔了,那就是在打你现在这个人的脸。”
孟春来了精神,他鼓足气说:“不后悔,我一定不会后悔。”
孟母抓一把梳子丢出去,“都给我滚蛋。”
孟青拽着孟春跑了。
不远处的舱房里,杜黎听外面的动静消失了,他看着杜悯问:“商人有脱离贱籍的法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