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悯也没想真走, 他被赵兴武阻拦, 挣扎两下便放弃了。
陈员外走下来,他好言好语地说:“看你这个牛脾气,你这脾气真是越发大了,说撂挑子就要撂挑子,这可不像你杜悯咬碎牙也要往上钻营的性子。”
“我的官路被你砍断了,我二嫂的出路也被你劫走了, 我们没了生路,还钻营什么?”杜悯嘲讽一笑, “陈员外, 我们就是一头羊,也抵不住你逮着我们一个劲地薅毛。”
“这可就是你误会我了,我把义塾挂靠在礼部, 是为了让你们避免受人欺压。我知道你的本事,你一定能让纸扎明器扬名长安,而我就是一个从六品官,小官小吏找你们麻烦我能解决,我上头的官员要抢走你的功绩,我能怎么办?我护不住你啊。”陈员外拍拍他的肩膀,他失望地叹气:“我也是一番苦心啊。”
杜悯一脸的不相信。
“义塾的事已经在侍郎大人面前过了明路,你这个时候要撂挑子,得罪的可不只是我一个人。”陈员外又威胁上了。
杜悯哪怕心里清楚孟青在此事上是得利了,此刻听到这番话,他还是抑制不住地愤怒。
陈员外心里痛快极了,这一个两个不知尊卑的东西,还敢教训上他了,这会儿尝到苦果痛快了?
不过他也不想把人逼急了,又换个口吻说:“背靠大山好办事,义塾的开支由礼部承担,你让孟青记好账,每个月月底,由你来报账。”
“开支是礼部的,营收呢?”杜悯问。
“这个我还没跟侍郎大人说,毕竟义塾还没有收入,谈这个为时尚早。不过你放心,你二嫂肯定吃不了亏。”陈员外说。
杜悯气得闭上眼。
陈员外笑了,“你放心,为了你让你二嫂踏实干活儿,我们也不会亏待她的。”
“但会卸磨杀驴。”杜悯冷笑一声,他一脚踹翻凳子,冷着脸绕过陈员外出去了。
“大人……”赵兴武迟疑地开口,他拦不拦啊?
陈员外摆手,他心情颇好地扶起板凳,这就是官高一级压死人的痛快,这叫他如何肯放弃升官。
杜悯出了礼部直接回去了,他连着十天没再露面,直到陈员外容忍不了他的恣意妄为,打发人去叫他,他才又回到礼部点卯,跟着陈员外认识礼部的官员,也打听到制科试又是什么考试。
“制科考试是圣人亲自下诏,为选拔非常之才临时举办的考试,白丁、科举及第者和为官之士都能参加,由圣人亲自主考,所以选中的人被称为天子门生。”这晚吃过饭,杜悯坐在孟青和杜黎身边讲解他打听到的消息,“制科考试的科目名称奇特繁多,圣人需要什么人才就选拔什么人才,而且还可以自荐,不需要求人举荐。”
“什么时候有制科考试?你去试试。”杜黎说。
“制科考试都是临时举办的,圣人什么时候需要人才了什么时候才会举行。”杜悯已经有了主意,说:“我打算借纸扎明器再次扬名,让圣人注意到这个东西,只要对方重视了,或许就会有制科考试,我去参试,将毫无对手。”
孟青听明白了,“你要我教徒的时候不要倾囊相授?”
“是的,你尽可能把教徒的年限拉长一点。”杜悯说。
“你要是借这个名目去考试,是不是也要拜你二嫂为师?跟着学做纸扎?”杜黎问。
“是有这个打算。”杜悯点头,“以后我多找机会回来,晚上下值之后也跟着学。”
“行,教谁都是教。”孟青没意见,“就是要如何扬名?不止是纸扎明器扬名,还得让你扬名。”
杜悯吞咽几下,他艰难地说:“收徒的时候用我的名头,名号我都想好了,明器进士杜悯。新科进士杜悯凭一纸明器得员外郎青眼,远赴长安携十车明器入曲江宴席位,今以礼部流官之名相邀,请有识之士来义塾学艺。”
孟青哈哈大笑,“行,你不介意名声有损,我就用你的名头收徒了。”
杜悯摇头,“我是想明白了,我一个任人拿捏的白衣进士,维护好名声有个屁用,还不如逗人笑笑,万一还有像尹明府这样的实干官员注意到我,我不就又遇贵人了。”
“说的是。”孟青点头,“竹子、纸、茅草、牛胶、桐油、白矾都买来了,再给我十天的时间,我做出一匹黄铜纸马,我和你二哥带上你,我们去东市、西市游街收徒。”
“行。”杜悯点头。
接下来十天,杜悯一有机会就往家跑,他跟在杜黎身后学劈竹条、染纸、晾纸,以及扎竹圈,这点最难,一根根竹条缠成圈再串出马的骨架,他理解不了,脑子里构架不出形状。
一直到黄铜纸马完工,他都没法独立扎出一匹完整的马骨。
“太难了,比我写策论还难。”杜悯靠在竹堆上两眼犯晕。
“多练几年就会了,熟能生巧。”杜黎说。
孟青抱臂望着矗立在院子里的黄铜纸马,她隐约有个想法,黄铜马在长安权贵们眼中才稀奇贵重,黄铜纸马出现在葬礼上意味着是廉价的替代品,有损身份,可如果做成有颜色的纸马呢?不过彩马可能没有黄铜纸马和黑金纸马看着贵气,她可以给黄铜纸马配彩鞍和彩色的缰绳。
“二嫂,二嫂?”
孟青回神,“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这么入神?我问是不是明天游街。”
“不是,再晚个几天,我再做一套彩色的马具。”孟青说,“琥珀色的马配个什么色的马鞍才贵气?”
“我知道,蓝色。”杜悯开口,“你们见过粟特人吗?他们的眼睛是蓝色的,眼白是白的,瞳孔是琥珀色,外面的一圈又是蓝色。”
孟青了然,“我知道了,走,我们去买颜料。”
有礼部包揽开支,孟青买东西不再考虑价钱,她直接买一盒矿石颜料,还是已经调制好的。为了有准确的参考,她还跟杜悯一起去胡姬酒肆看人家眼珠子的颜色。
五天后,孟青用茅草编出一套马具,用楮皮纸糊好之后,马鞍由青金石颜料、白灰和木炭上色,缰绳是蓝白花纹,马笼头和衔铁则是木炭混合牛胶浸染的漆黑色。
马具一套上,黄铜纸马顿时又高贵不少。
雇驾驴车,孟青、杜黎和杜悯以及望舟,四人于六月初二,东市开市之后,他们赶着驴车拎着铜锣载着黄铜纸马出门了。
来到东市最热闹的地方,孟青敲响铜锣。
“锵”的一声响,杜悯站在驴车上扶着黄铜纸马高声说:“各位父老乡亲,我是今年的新科进士杜悯,如今在礼部当流官。我能有今日的成就,离不开纸扎明器的鼎力相助,今日为回馈它们,我以我的名义为纸扎明器宣传,位于常乐坊的青鸟纸扎义塾于今日招收学徒,不要学费,免费教授手艺,包教包会。”
杜黎拎着半筐的宣传单往外发,“都看看,这是今年的探花使杜悯所写,他是唐朝开国以来,头一个明器进士。”
“给我来一张。”人群里的人大声喊。
“给我一张。”
“我也看看。”
“写的什么?”不识字的看客高声问。
“新科进士杜悯凭一纸明器得员外郎青眼,远赴长安携十车明器入曲江宴席位,今以礼部流官之名相邀,请有识之士来义塾学艺。”一个老倌高声念出纸上的内容,他咂摸着说:“这个明器进士原来也是凭借纸扎明器得员外郎看重的啊?”
“对,全吴县的读书人都知道,我杜悯是借纸扎明器写出一纸策论赢得员外郎提携。”杜悯站在驴车上接话。
有人大笑出声,“你就别说话了,脸红得比当官的朱色官服还要艳。”
杜悯脸上又一热,他大手一挥,强撑着说:“我这是头一回,还不习惯,我明天后天还来,多来几天就习惯了。”
孟青看嘈杂声要盖掉他的声音,她重重敲一下锣。
杜悯趁机高声说:“不论老幼,只要有心想学做纸扎明器,抓紧时间来青鸟纸扎义塾报名,不要钱,包教包会。”
杜黎沉默地一张接一张发宣传单。
孟青看这边的动静闹得差不多了,她又敲一下铜锣,随后赶着驴车挤出人群继续走。
“哎?不把纸扎明器搬下来看看?”有人追上来问。
“过个两天再说,还要游几天的街,摸坏了就没人买单了。”孟青看出他有心想买,她打算拖几天,这匹黄铜纸马还要继续发光发热,再陪着杜悯游街几天。
上午赶着驴车在东市走一个来回,下午又去西市走个来回,第二天和第三天依旧如此。
到了第四天,孟青一家人没再出门,宣传三天了,该检收一下宣传的效果了。
第81章 机会来了
“来, 把黄铜纸马搬出去。”孟青吆喝一声,“有黄铜纸马当门牌,不怕来人找不到地方。”
杜黎和杜悯都放下手上的事去帮忙, 三个人把佩戴着马具的黄铜纸马搬出院子, 端端正正地放在门口。
有邻居路过, 孟青担心对方嫌纸扎明器晦气,她告罪说:“大伯, 见谅啊,过两天我去大慈恩寺请几尊开光的法宝送给你们,你们供在家里避煞用,不会受我们影响的。”
邻居摆手,“我不忌讳明器,像我这种身份, 死了之后想要明器陪葬都没资格。”
孟青一听就明白了, 对方估计是奴仆出身。
“陶制明器不能用, 纸扎明器还不能用?这是新鲜的事物,律法没规定,谁都能用。”杜悯拍着纸马的马臀说。
对方笑笑,他驻足打量着黄铜纸马,说:“就怕人死之后收不到这东西。”
杜悯摇头,“《尚书》和《礼记》中都有燔柴祭天的记载, 我们的祖先在上古时期,就开始通过焚烧柴火和祭品来祭祀天神, 因为火焚烧祭品时产生的烟气是可以直达上苍的, 通过火焰焚烧,祭品的“精气”才能被神明享用。你再去佛寺和道观看看,供佛像和神像的供桌上不都供着香, 香火香火,不就是这个意思。神、佛都如此,人死后的魂又怎么会例外?”
说着,杜悯扯扯身上的衣裳,又拍打拍打自己的身体,“我活着的时候借用这具肉身行走在世间,肉身需要衣裳需要鞋蔽体遮羞,出行需要车马和船舶,需要靠吃饭来活着,可我一旦死了,这具肉身化为枯骨,我还要这些衣裳鞋袜做什么?我一个鬼,轻飘飘的魂,碰不着实物,衣裳鞋袜、房子和车马,对我来说都是中看不中用的东西。你说对不对?”
左邻右舍都出来了,围在门口的人越来越多,听了杜悯这番话,多数人一脸赞同地点头。
“那从祖上传承下来的陶制明器怎么说?没用了?”有人问。
杜悯可不敢说这话,这话一出来,他把底层百姓讨好了,但得罪了公卿权贵。
“陶制明器中最开始出现的明器是什么?人俑,它代替的是活人殉葬。”杜悯做出一副不可明说的样子。
看客们顿时反应过来,是这个样子,最开始的陪葬品是活人。
“陶制明器的盛行是儒学发展的结果,诸侯受儒学教化,实行仁政,所以有陶制明器取代活人殉葬的结果。再一个,纸在汉代才出现,有了纸才有纸钱这个祭品。”杜悯长臂一挥,说:“我曾做过几篇策论,都是跟明器有关的内容,据我查阅古籍来看,丧葬明器从上古至今朝,一直是在变化。我杜悯今日断言,往后纸扎明器会取代陶制明器,成为丧葬行业最时兴的祭品。诸位,发家致富的契机就在这里了,往后几十年能不能抓住机会发财,就看你肯不肯迈出这一步,来我们青鸟纸扎义塾做学徒就能实现。”
“这么好的营生,你们怎么还免费教授学徒手艺?”疑心重的人还怀有疑虑。
“我是从吴县过来的,路远,路费贵,我没有带学徒过来,来了长安没有帮手,只能重新收徒。”孟青回答,“我收徒虽然不要学费,但也有要求,进门要签契,在我门下待满三年才能出师。而且当学徒的三年没有工钱,一天包两顿饭,不包住。”
“我来当第一个学徒。”一个瘦削的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我叫刘老三,家住安义坊,我能当场签契。”
“女学徒也收是吧?”一个妇人问,见孟青点头,她走出来说:“我也来当学徒,我就住在常乐坊,你这儿离我家很近。”
陆陆续续的,又走出来七个人,孟青领他们进去签契,并约定于次日带上户籍给她过目。
“三叔。”望舟走到杜悯身边拉住他的手,问:“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带鹅去玩水?”
“你先带上你的鹅友陪三叔出门一趟,我们傍晚再带鹅去渡口玩水。”杜悯抱起他,叔侄俩一起回他的书房,杜悯使唤望舟给他研墨,他铺纸提笔,把门外的那番对话写下来。写完一张晾一张,直到书房的地面被铺满,书桌上的一沓纸见底,他才倒水洗笔。
“望舟呢?”孟青忙完了开始找孩子。
“在我这儿。”杜悯下意识回一句,他偏过头看向趴在桌上蘸墨汁按手印的小子,“让你给我研墨,墨汁被你玩没了一半。”
望舟嘻嘻笑,他捧起印满手印的纸,问:“三叔,你看,这像什么?”
杜悯瞥一眼,他看不出像什么,但能看出他不是乱印的,因为纸上不是黑乎乎的一团墨汁,反倒手印和手印之间还有间隔,他多看两眼,往后退一步,咦,看得他眼晕。
“你想印出个什么东西?”他问。
望舟也不知道,但他说:“我不告诉你。”
“我也不想知道。”杜悯去捡晾干墨的纸张。
望舟跑出去找他娘,孟青看了眼印满手印的纸,发现他竟然有立体的意识,指印落在一张纸上有多维的效果。
“这里像一只小马。”孟青指着纸的中心说。
望舟惊喜地点头,“是了,我一开始是想印出一匹小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