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胜则盯着林听淮身上的衣服,眼神逐渐复杂起来:“听淮,你在外面做什么?这衣服不便宜吧?”
林听淮在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尽量平静的回答:“我现在在省农业科学院工作,这次来首都参加全国性学术会议,正好回来的时候路过,顺路回来看看。”
“农研院?”林父的烟掉在桌上。“你不是在乡下下乡吗?怎么能随便走呢,还进了农研院?”
“农研院是什么地方?那是搞科研的,你一个高中都没念完的丫头片子,怎么能进去?”林听胜的声音骤然提高,带着明显的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全国性会议,你去首都开会了?”林听雨则抓住了另一个重点。
“是的,我们省农研院的研究成果要在全国会议上做汇报,就派我来了。”林听淮点了点头,屋子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林父林母对视一眼,眼神交流着复杂的信息。
林听胜脸色变幻,拳头不自觉握紧,林听雨呆呆地看着妹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般。
“你具体是做什么工作?”林父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我是研究员,主要做小麦抗病育种工作。”林听淮简洁地回答。
“研究员?那是什么级别?工资多少?”林听盛的声音尖锐起来,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无礼。
但林听淮还是回答了:“相当于干部编制吧,工资加补贴一个月八十多块。”
“八十多块?”林母惊呼出声,手中的点心差点掉在地上。
林父在机械厂干了二三十年,现在一个月才五十二块,林听胜当学徒工一个月才十八块,林听雨在纺织厂三班倒,一个月也才二十块出头…
八十多块,在这个家里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林听胜的脸一下子涨红,他累死累活的在车间当学徒工,被师傅呼来喝去,一个月才拿十八块,还要上交十块给家里。
他妹妹,一个小丫头片子,居然在省城坐办公室,一个月拿八十多块,这不公平!
林父林母再次对视一眼,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当天晚上,林家做了比平时更加丰盛的饭菜,林母把林听淮带来的点心也摆在了桌子上,还特意煎了鸡蛋,饭桌上气氛很融洽。
“听淮,你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看你都瘦了。”林母自然的给女儿夹着菜,语气心疼。
林听淮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心里却一片冰凉。原主的记忆告诉她,在这个家里,肉和蛋通常都是给林听胜和林听雨吃的,她只能吃素菜,现在这样的优待…让她更加警惕。
“我过得挺好的。”她淡淡的说。
“好什么好?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多不容易,要是能在平城找个稳定工作,离家近一点多好。”林父接过话头,叹了口气。
林听胜闷头吃饭,一直没说话,但林听淮能感觉到他时不时投来的,带着嫉妒和怨恨的目光。
“听淮啊,你跟妈说实话,你那工作是怎么来的?是不是认识了什么人,还是用了什么办法?”饭后,林母拉着林听淮坐在床边,压低声音说道。
林听淮听出话里的潜台词,心头一沉:“妈,我是通过正规考试和选拔考进去的,靠的也是自己的本事。”
“你能有什么本事?”林听胜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他站在门口,脸色阴沉,“高中都没念完,能有什么本事?进研究院还不是靠关系!”
“听胜!”林父喝止了儿子,但语气却并不严厉。
林听淮站起身,平静的看着这个名义上的哥哥:“我确实高中没毕业,但我自学了农学方面的知识,并且通过了农研院的专业考试,这些都有记录可以查。”
“你说自学就自学,谁信啊?”林听胜嗤笑道。
“够了!听淮能有好工作是好事,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什么?”林父终于出声制止,但他的眼神告诉林听淮,他其实也在怀疑。
傍晚,林听淮睡在和妹妹共用的小床上,辗转难眠。她听到隔壁父母压低声音的对话。
“八十多块呢,比咱俩一家子加起来都要多了?”
“…她一个小丫头片子,终究是要嫁人的,要是能把工作让给听胜就好了。”
“谁说不是呢?听胜在车间太苦了,得想办法让她自愿…”
“再不济,让给听雨也行…他年纪小,没上几天学…但是听胜可是上了初中呢。”
“是啊….”
林听淮闭着眼,泪水从脸颊无声的滑落。
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原主,那个瘦弱内向,总是默默承受一切的小女孩儿,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该有多辛苦啊?
…第二天,林家人对林听淮的态度更加热情。
林母一大早就去买了肉包子和豆浆,林父罕见的没有去上班。林听胜脸色不好,但也勉强挤出了笑容。
“听淮呀,你看看,你也快二十四了,是时候考虑个人问题了,妈认识几个不错的小伙子,在机关单位工作,家庭条件也挺好…
你要是在平城定下来,工作调动什么的,让你爸托关系,说不定也能办成。”林母笑眯眯地说着。
“是啊,女孩子还是离家近点好,省城虽然大,但一个人多孤单,回来平城工作稳定,再找个好对象,爸妈也都放心。”林父点了点头。
“爸,妈,我在省城工作挺好的,暂时不考虑变动。”林听淮放下筷子,看着父母。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固执,妈也是为了你好,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闯荡,能有什么好结果?最后还不是要嫁人,现在有这么好的条件,找个好对象才是正经的。”李母皱眉。
林听胜这时突然开口:“听淮,你要是不想回来也行,我现在在车间里又累又没前途,能不能跟你们领导说说,把我也弄进农研院,哪怕当个助理也行啊,咱们兄妹俩好互相有个照应。”
林听淮看着哥哥充满期待的眼神,心中一片冰冷,原来他们今天打的是这个算盘。
要么把她弄回来,要么把林听胜弄进去。
“农研院招人有严格的程序,我说了也不算。”她直接拒绝。
林听胜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就是不想帮忙!”
“听胜。”林父再次喝止,但这次他转向了林听淮,语气严肃起来:
“听淮,你现在怎么这么不懂事了?一家人就是要互相帮衬才行,你哥在车间也确实很辛苦,你要是有能力帮一把也是应该的。
实在不行,你看看能不能跟领导申请,说家里困难,需要调回来照顾父母,这样你哥也能顶替你的位置去省城。”
第39章
林听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么赤裸裸地算计, 他们竟然能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爸、妈、大哥、二哥,我在省城的工作是我努力得来的,我不会放弃, 也不会转让给任何人。我这次回来就是看看你们,报个平安, 下午就走。”
“你去哪儿?不准走!好不容易回来一趟, 多住几天。”李母急了, 一把拉住她。
林父也站了起来,脸色难看地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们是为了你好,今天…你别想出这个门。”
林听胜直接堵在了门口,林听雨则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是的,林听淮被软禁了。
她想过反抗,但面对父母哭诉,大哥的蛮横,她发现自己竟无计可施。
更别说…在这么多人的围堵下, 她根本逃不出去。更让她心寒的是,林家人开始轮番劝说洗脑。
林母天天在她耳边念叨:“女孩子要那么好的工作干什么?早晚要嫁给别人家, 把工作让给你哥多好, 他在车间里工作太苦了,你放心,妈一定给你找个好对象,不比你在省城里差。”
“你是林家的一份子, 要为整个家考虑。你哥有好工作就能娶个好媳妇,咱们林家就有后了,你一个女孩子要那么高工资干什么?够吃够用不就行了?”林父也在一旁施压。
林听胜更是直言不讳:“你在外面见识多了, 心野了,但你再有本事,也是林家的女儿!爸说得对,那工作就该给我,你要是乖乖听话,以后你嫁人,我给你准备一份像样的嫁妆,要是你不识相…”他话没说完,但威胁意味十足。
林听淮的妹妹林听雪偶尔会偷偷给林听淮塞点吃的,小声说:“姐姐,要不你就答应了吧。爸和哥哥的脾气,你也知道,他们的决定我们根本反抗不了。”林听淮看着小妹懦弱的样子,心里一片冰凉。这个家里的女性,仿佛被驯化成了服从者。
林听淮被父母限制出门,理由是女孩子单独出去不安全,可根本上就是怕她跑了。她的行李被林母严格保管,连外套都被收走,只塞给她一件旧衣服。
第三天,林听淮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自由行走的人们,心中充满了无力感。她想过提前写信求救,但家里根本没有纸笔,再加上林家人盯得紧,她连单独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
但她从没想过将工作让出去,在这个时代,那不仅仅是一份工作,而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实现自身价值的舞台。
可是…难道只能等苏承许反应过来才能脱身吗?
……..
另一边,在招待所已经等了三天的苏承许,感觉到了不对。
第一天,他没有太担心,想着林听淮久别归家,多待一会儿也是正常现象。
第二天,他才开始反应过来,有些不对劲。林听淮不是不懂分寸的人,如果决定多住,至少会托人带话过来。而且他在林听淮家楼下转了好几圈,除了看到窗户里有人影晃动,却始终没见林听淮出来。
第三天一早,苏承许忍不住了,直接去了林家所在的居委会,亮出军官证,询问林家的基本情况。
从居委会大妈那里,他了解到…林家,父亲林大刚是机械厂的老工人,母亲王桂兰是传统家庭妇女,大儿子林听胜在机械厂当学徒,脾气不好。二儿子林听雨在纺织厂做工人,经常三班倒,还有一个小女儿,林听雪,才十岁。
“哎呦,军人同志,你是不知道,最近林家三女儿回来了,据说在省城找了个好工作,这次回来穿得可体面了,林家这几天热闹得很,天天都有肉香味儿。”居委会大妈神秘兮兮地说。
苏承许心里一沉。林听淮穿得好,有体面的工作,这…可能会成为她被家人盯上的理由。
毕竟在这个时代,重男轻女的现象严重,很多家庭认为女儿的工作是没有用的,女儿早晚是别人家的。
他突然想起林听淮在火车上说的近乡情怯,现在看来,可能那不只是情感上纠结,而是对家庭关系的担忧。
不能再等了。
下午三点,苏承许整理好衣服,大步走向了林家所在的筒子楼,军人的直觉告诉他,林听淮可能出事了。
苏承许敲响了林家的门,开门的是林听胜,他穿着背心,满身汗味,看到门外的男人愣了一下:“你找谁?”
“我找林听淮同志,我是她农研院的同事,路过平城,领导托我来看看她。”苏承许声音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听淮不在家。”林听胜眼神闪烁。
“我听说她回来探亲,特地过来看看。如果她不在,那我就改天再来。”苏承许锐利的目光扫过屋内,看到林父林母慌张的表情,更加确定林听淮就在里面。
他作势要走,却突然提高声音;“听淮同志,你在吗?我是农研院的小苏。”
屋内突然传来细微动静,像是椅子被碰倒的声音。
“她不在,你走吧!”林听胜脸色一变,但已经晚了。
林听淮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带着压抑的激动:“苏大哥,我在这里!”苏承许立刻转身,推开挡在门口的林听胜,径直走进屋内。
林听胜还想伸手拦,但看到苏承许那健硕的身材和冷厉的眼神,一时间竟不敢动手。
林听淮从里屋冲了出来,她穿着旧衣服,头发有些凌乱,看到苏承许的瞬间,泪水夺眶而出。
“听淮,你没事吧?”
“我没事。”林听淮摇头,声音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