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会在首都遇到苏大哥?”林听淮回过神来,连忙调整了下表情。
“我这几天来首都开会,会议刚结束,你这是…?”
“部队述职,路过首都,有些间隙。”苏承许言简意赅地解释着,目光再次落到了她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怎么了?看你脸色都不太好,遇到什么麻烦事了?”他的观察力向来精准,林听淮此刻的状态绝不仅仅是会议结束后的疲惫。
被他直接而关切地一问,林听淮一直紧绷着强自镇定的心房,仿佛被戳开一个小口。
她垂下眼眸,看着手中紧握的行李袋,沉默了几秒,再抬眼时,眼中带着一丝坦诚的无奈和迷茫:
“会议很顺利,是我自己的事…我买了回平城的车票,就…我家那边。”
苏承许立刻明白了,平城--林听淮的老家,但…回去探亲本是应该高兴的事儿,可她的神情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要回家了,是好事啊,但你看上去…不太轻松?”苏承许声音放缓。
林听淮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嗯…可能是有点近乡情怯吧,离开挺久了,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
苏承许静静地听着,虽然没有追问细节,但大概也能猜到一些。
一个年轻姑娘离家这么久,独自在双省下乡闯荡,都没听过来自家人的关切,如今回去,心理压力肯定不小。再加上她本身性格就沉稳要强,这种情感上的纠葛恐怕比常人更加严重。
他想了想:“车票是几点的?有人接站吗?平城那边需不需要帮忙联系人?”
林听淮摇了摇头:“下午的车,没人接,但不用联系,我自己就能行。”她很感激他的好意,但这件事终究只能她独自面对。
苏承许点了点头,没有再坚持。
他看了看手表和林听淮,忽然道:“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这儿太吵了,我知道附近有个还算清静的茶馆,去坐坐,喝口热水,也好定定神。”
“好,那就谢谢苏大哥了。”林听淮点了点头,轻声说道。
苏承许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她手中略显沉重的行李袋。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喧嚣的站前广场,林听淮跟着苏承许沉稳的步伐,走在首都街头,因为回家而纷乱忐忑的心情神奇地稍稍平复了一些。
苏承许找的茶馆离车站不远,藏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胡同里,门脸不大,里面却古朴雅致,这个时间点客人很少,他们随便选了个靠窗的偏僻角落坐下。
苏承许要了一壶茉莉花茶,并细心地点了两碟清淡的茶点,热茶氤氲的香气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起,稍稍驱散了林听淮心头的阴霾,但那份沉郁和眉宇间挥之不的凝重依然清晰可见。
她小口地喝着茶,目光失焦地望着窗外胡同里的斑驳砖墙和偶尔走过的路人。良久,林听淮才整理好思绪,低声开口,语气中带着自嘲:
“让苏大哥见笑了,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自己心里有点拧巴,明明是高兴的事…”
“理解,久别归家,心情复杂是人之常情。尤其是离开家后,有了很大变化和成长,面对家人时会有一种…压力。”他顿了顿,选择了一个中性词。
这个词恰好说中了林听淮的心事。她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温热的茶杯,苏承许看了看她依旧紧绷的脸,脑中快速权衡了一下。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成型,或许…有些唐突,但也是目前是最直接有效的帮助方式。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而认真地看着林听淮,用商议的语气开口道:“听淮同志,如果…如果你觉得一个人回去面对,压力太大的话,”他稍稍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可以陪你走一趟。”
闻言,林听淮惊愕抬头,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怔怔地看着苏承许。
第38章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车厢, 林听淮靠窗坐着,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手无意识的攥紧。
她身边坐着正在看报纸的苏承许, 军装一丝不苟,侧脸线条硬朗。
“苏大哥, 真是麻烦你了。”林听淮再一次说道, 声音里带着歉疚和不安。
苏承许放下报纸, 转头看她:“不麻烦,你帮了小玉那么多,这是我应该做的,况且…你一个人回去也不安全,确实需要有个人照应一下。”他的声音沉稳,带着军人特有的简洁。
车厢微微摇晃,两人的肩膀偶尔触碰,林听淮能闻到苏承许身上的淡淡皂角清香和阳光的味道,这种气息陌生而又熟悉,让她莫名安心。
这时, 列车员推着餐车从座位经过,苏承许站起身, 从行李架上取下军用水壶。
“喝点热水, 听小玉写信说过,路上很可能吃不惯火车上的东西,所以我提前…”他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了两个油纸包。
林听淮接过是还温热的馅饼和煮鸡蛋,心里一暖, 眼眶也有些发热。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苏玉和周晓梅的关心,苏承许的陪伴都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谢谢。”她轻声说, 低头小口吃着。
苏承许看着她垂下的眉毛和微微颤动眼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姑娘明明很紧张,却始终保持着从容,身上有超越年龄的沉稳,又在某些时刻流露出难得的脆弱。
“到了平城,你有什么打算?”苏承许声音放轻了些。
林听淮沉默片刻:“看看父母,报个平安,把带的礼物留下,应该不会待太久,院里…还有事需要我。”她没有具体说是什么事,苏承许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火车穿过隧道时,车厢内突然暗了下来。黑暗中,林听淮感觉到苏承许似乎朝她这边靠近了些,像是一种无声的保护。
隧道很长很暗,他们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清晰可闻。
“别怕。”苏承许突然说道,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林听淮愣了愣,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我没事。”
苏承许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当光明重新涌入车厢时,林听淮发现,苏承许坐得离她近了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个礼貌但亲近的范围。
她没有挪开,反而感到了莫名的安心。
接下来的旅程,两人虽然对话不多,但气氛却很融洽,苏承许会在她看窗外发呆时,递过来洗好的水果,也会在她困倦时调整行李,让她靠的更舒服一些,会在过道拥挤时,用身体挡住拥挤的人群…这些细微的照顾无声且自然,让林听淮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
她开始和苏承许聊些农业研究话题,苏承许虽然不懂专业技术,但却总能从实际应用角度,提出很有见地的问题。
“你们研究的新品种在北疆盐碱地也能种吗?”苏承许眼神认真的问道。
“唉?”林听淮有些惊讶。
“在北疆开荒时见过太多土地因盐碱化荒废,如果能改良一下,或许…能养活更多人。”他声音中带着惋惜。
林听淮心中一震,她..她还是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想问题。
她开始认真对苏承许讲解耐盐碱育种的基本原理,苏承许听得专注,偶尔提问也切中要害。
思维对撞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当广播里响起“平城站到了”的播报时,林听淮才发现自己有些舍不得下车。
“我先陪你到家,再去招待所。”苏承许站起身,利落地取下两人的行李。
林听淮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拎着给家里准备的礼物袋,手心微微出汗。
平城是个不大不小的城市,街道比省城窄,房屋也矮旧。
林听淮凭着原主模糊的记忆,领着苏承许穿街转巷,越接近记忆中的地方,她的脚步就越缓慢。
苏承许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变化,停下脚步认真看着她。
“如果你现在改变主意,我们就直接去招待所,明天再来也行。”
“迟早要面对的。”林听淮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
终于,她们停在了一栋灰砖砌成的筒子楼前,筒子楼墙体老旧,墙皮剥落,楼里堆满了杂物。
林听淮站在楼门口,仰头望着二楼那扇窗户,心脏剧烈跳动。
“要我陪你去吗?”苏承许问。
林听淮想了想:“不用了苏大哥,你先回招待所吧,如果…如果我很久没消息,你再来找我。就你是农研院的同事,路过平城来看看我。”
苏承许点了点头:“好,那我就在招待所等你,别勉强自己。”
林听淮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昏暗的楼道。终于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林听淮举起手,却迟迟敲不下去。
门内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是家的声音,却让她感到无比陌生,深呼吸一口气,她轻轻敲了敲门。
“谁呀?”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伴随着拖鞋踢嗒的脚步声,门开了。
一个穿着褪色碎花衬衫、围着围裙的中年妇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面容憔悴,眼角有着深深的皱纹。
看到林听淮的瞬间,她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妇女上下打量着林听淮,林听淮还是穿着苏玉那件深红色的灯笼外套,里面是整洁的白衬衣,黑色裤子笔挺,鞋子干净。
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红润健康,和记忆里那个瘦弱蜡黄,总是穿着补丁衣服的林听淮判若两人。
“妈,是我听淮。”林听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林母手中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后退半步,像是见到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听淮,你…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在乡下?”她的声音颤抖,眼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谁呀?锅都要糊了。”屋里传来男人的声音。
一个同样穿着工装、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走出来,他看到林听淮也愣住了,好半天才迟疑地问:“听淮?”
林听淮点了点头,林父林母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们显然没料到女儿会突然回来,更没料到她会是以一副精神焕发,穿着体面衣服的模样回来。
“快…快进来。”林母终于反应了过来,弯腰捡起锅铲让开门口。
屋子不大,大约三十平米隔成三间,外间兼做客厅和餐厅,家具简陋但整洁,桌上摆着简单的一菜一汤,他们正准备吃晚饭。
林听淮走进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家里,心中五味杂陈,原主的记忆碎片瞬间涌上脑海,在小屋里度过的童年时光,贫穷但温暖,离家下乡时的眼泪和父母送别时复杂的眼神。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林父坐下,点燃一支烟,语气里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你这孩子在外面过得还挺好,怎么穿得这么好?这衣服…”林母一直盯着林听淮看,眼神复杂,她伸手想摸一摸林听淮的外套料子。
林听淮不着痕迹地避开,将手里的礼物袋放在桌上。“爸,妈,我这次来首都开会,顺路回来看看,这些是我给你们带的礼物。”
她从袋子里拿出羊毛围巾、手套和点心,礼物的质感明显超出这个家的消费水平,林父林母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但又很快掩饰了过去。
“开什么会?”林父敏锐地抓住重点,烟停在半空中。
这时,门又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脸上带着疲惫和不耐烦。后面跟着个年纪更小的青年,和林听淮有几分相似,但更瘦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衣服。
“吵什么呢?老远就听到…”青年的话戛然而止。他看到了林听淮,眼睛瞬间瞪圆。“听淮???”
“大哥,二哥。”林听淮根据原主的记忆认出了两人。
林家大儿子林听胜在机械厂当学徒,二儿子林听雨在纺织厂做工,两人都是普通工人,收入微薄,因为都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一家人生活拮据。
“你怎么回来了?”林听雨惊讶地问,他上下打量着妹妹。
一家几口围着林听淮,目光各异。林母已经拆开了点心包装,拿起一块闻了闻,小声对林父说:“是老字号的。”